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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王氏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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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王曠、王敦等人退回大營之內,衆人在帳中坐定,心中懊喪不已。

這一戰,他們接連被兵裹挾兩次,前後共跑了約有三十裏。慌亂之中,大家的馬匹受驚失控,撒蹄亂奔,王曠等人拉不住,摔倒在地,結果鞋也掉了。可以使這般狼狽,時間緊急,大家怕被漢軍追上,也顧不上什麼名士

風流,貴胄氣質了。只好棄了坐騎,拄着木杖繼續跑。

等回到營的時候,大家腳上滿是血泡,而臉上身上又都是血泥和塵土,面面相覷間,幾乎要認不出誰是誰了。只好先花了一個時辰清洗了一番,先薰香更衣,再塗脂粉,這才又露出大家的真面目。但過往衆人的光彩照人,

意氣風發,此刻是再也看不見了。

此時,衆人清點損失,結果更令人難堪。

守營的二萬大軍自不必說,基本還在。但出營會戰的十二萬大軍,這一日過後,就回來了六萬餘人,堪堪超過一半。這裏面當然有一部分是損失在了戰場上,被殺或被俘了。但還有相當一部分,是覺得晉軍大勢已去,直接四

散而走,根本沒來與主力進行匯合。

比如五溪蠻所部,他們本來對漢軍敵意就不大,此時見形勢不妙,更加沒有戰意,直接就往天門方向跑了。一部分荊州軍本地人也不願再戰,乾脆各自回家。只有江州軍、揚州軍、淮南軍三部,距離家鄉太遠,無處可走,

就只好回到大本營來。但他們的精神面貌很差,如不進行長時間的休整,恐怕根本不足以與漢軍再戰。

這個情形,接下來該怎麼辦?

王敦是在場衆人中,唯一一個正常打扮的人。他是最後一個趕到軍營,身邊也還有護衛的人。也就是簡單梳洗了一下,換了身乾淨的戎服與頭巾後,他準備與衆人議事,誰知最先到了帥帳,一坐半天不見大家人影,一問才知

道,大敗之餘,族人兄弟間竟然還在薰香!

聽聞此訊,王敦難免勃然大怒,大罵道:“都什麼時候了,還沐浴焚香?焚個狗頭香!我們現在是打仗,薰香能殺賊退敵嗎?”說着他就去拉人,這才把衆人一一給拽到了帳內,不然不知道還要浪費多少時間。

但等衆人齊了,也沒人肯說話。因爲談論戰事,還有一個繞不開的問題要談,而這個問題沒人想談。

仍然是王挑破了說道:“眼下這個局面很壞,但還沒有到不可救藥的地步,我們必須要出來挑大樑,越是打了敗仗,越是如此。否則任由軍心喪亂,纔是真正的大勢已去。”

王敦的意思很明白,仗打成這樣,現在統帥中必須要有人站出來,爲這次戰敗負責。若是無人承擔責任,軍中士卒會認爲統帥不僅沒有能力,還沒有擔當。繼而他們會懷疑,上級會將失敗的罪責甩到自己頭上,這會使得軍中

士氣喪盡,最終在接下來的會戰中陽奉陰違,拒絕服從指揮。

但此言一出,隨即遭到了王氏衆人的齊聲反對。尤其是元帥王曠,他提高了聲量,嚴厲斥責道:“處說得什麼話?!你豈不知朝中的政局?我等若在這個時候服軟,牽一髮而動全身,這纔是全完了!”

王曠身爲元帥,無疑是此次戰敗的第一責任人。他在戰術上中了劉羨的計策,結果產生了巨大的破綻,使得漢軍一擊之下,直接引起了第一次大潰敗;繼而他驚慌失措,沒有自己整軍再戰,反而將指揮權轉交給王敦,完全放

棄了對戰事的主導;最後又在二次潰敗期間,他徹底喪失鬥志,直接棄軍而走。

這裏面王曠犯下的每一個失誤,對晉軍的影響都是極其惡劣的,足以證明,無論是能力或是心志,王曠皆不足以擔任晉軍的統帥。但問題來了,王曠能自己承認嗎?

王曠當然不願意承認,這不僅僅是因爲這涉及了他本人的自尊。更重要的是,他本人代表着琅琊王氏,代表着王衍,他的聲望,同樣關係着王衍執政的權威。

王衍的輔政根本就不牢靠,他一不是司馬氏的宗室,二也沒有足夠高的家門。不過是靠着自己在文壇上的聲望,與司馬越暗中多年經營的人脈網絡,加上部分整合南方的軍事勝利,才勉強安撫了各方士族,維持着朝廷的存

在。但實際上,這個政治平衡非常脆弱,經不起太大的打擊。

倘若按照王敦所說,直接承認自己的決策失誤,這首先就會導致一個後果:王衍與朝廷的權威大爲跌落。到那時候,會不會有朝中政敵藉機詰難,或者乾脆發動政變,引起琅琊王氏的垮臺?要知道,如今的天子仍有豫章王等

親兄弟在,朝中也有山簡、傅袛、劉暾、樂廣這種數朝老臣,他們若是相互照應,王衍很難對其進行壓制。

因此,不管是從個人角度,亦或是從整個政局出發,王曠都不可能承認失誤,反而要撇清關係。

王曠的意思大家都很明白,於是大家都同意,絕不能承認這個錯誤。就連一向顧全大局的王導也附和說:“處中,我們都是自家人,現在的局面,我們必須團結起來,不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們誰都沒有好下場。”

王敦聞言,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反駁。就像王導說的,畢竟自己是王家人,應該多爲王家考慮,可問題在於,如果沒有人來承擔責任,接下來的仗,到底該怎麼打呢?莫非將責任轉嫁給其他人嗎?

果然,王澄接着說:“這種事情,也沒有什麼好談的。我們都是想要這一仗打贏,事前也進行了謀算,最後沒成功,只能說天命不佑,非人力所能知……………”

“再說,朱所部去數千人,與趙誘所部腹背夾擊賊軍,按理來說,怎麼都能取勝。結果賊軍用不到一半的兵力,就硬拖住了,這是我們能料到的嗎?還是他們自己作戰不利,把我們都牽連了!”

“唉!可恨!不意以中國之大,竟然找不到幾個能如張遼、張郃般堪用的將才,以致於局勢敗壞如此!”

說到此處,王澄長吁短嘆,一副自己是諸葛亮,結果遇到了馬來敗壞大局的神態。然後又說:“我看,應該將此事上報朝廷,削去朱、趙誘、朱軌、王衝等人的官職,這件事就此打住,大家一切都好。”

“至於振奮士氣,不妨學學孫秀吧。我去請幾個道士,到江邊祭拜武皇帝,還有羊祜、杜預、王等先賢,讓他們顯靈保佑,再給剩下各軍補發些錢財,我看也就夠了。我朝本來也不是以嚴刑峻法聞名的,何苦自找麻煩呢?”

說到這裏,衆人頻頻點頭,都覺得王澄考慮得很周到。把責任給那些俘虜和死人承擔,至少不會影響軍隊內部的團結,再用拜祭先聖、犒賞三軍的方式振奮將士,各方都能滿意。就是王傢什麼責任都不擔,未免顯得有些太沒

擔當了。

一旁的王含補充說:“我們也還是要稍作表態,畢竟當年西陵之敗,武皇帝不也貶了羊祜一級?請罪的姿態還是要有的,太尉那邊自會給我們想辦法。”

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就算是把此戰的結果說定了。但對於王敦最關心的接下來該如何與劉羨作戰,大家並沒有絲毫討論的慾望,緊跟着就散了會。用王澄的話說,雖說打了敗仗,但短時間內,不僅晉軍沒有再戰的實力,漢軍

同樣需要休整,接下來再有戰事,等稍微整頓三軍之後再說吧。

王敦一人回到營帳內,可謂是鬱悶非常。他腦中回憶着今日遭遇的這一步步,耳邊又不斷地迴響着衆人的議論,結果就是惆悵而不能進食,也無法安睡。大量的不甘在胸中醞釀過後,變得愈發酸楚,繼而喃喃自語道:“跟着

這樣一羣輕薄兒做事,怎可能成功呢?”

對於方纔衆人商議的方法,他完全不能認可。

讓死者和俘虜擔責,看似是一個皆大歡喜的處理。但實際上,對軍心的敗壞將是毀滅性的。人最寶貴的東西,當然就是性命。而上陣廝殺,換句話說,就是給朝廷賣命。人死了,命就賣出去了。因此,朝廷最重要的就是撫卹

這些戰死的將士,讓活着的人認爲爲朝廷賣命,最起碼物有所值。

可現在,晉軍把戰敗的責任扔到死人和俘虜頭上,旁人會怎麼看?大部分人就會想,給朝廷賣命一文不值,活着才能好好喫餉。等到了下一次戰事,將士們怎麼可能再給朝廷賣命呢?無非是隨意朝天射幾箭,有便宜就佔,有

危險就跑,所謂的苦戰、惡戰,是決計沒有人再去面對了。

生於三國時代的尾聲,又有高門子弟的身份與資源,王敦自然是想做成一番事業,青史留名的。有些不好說的事,太遙遠,他也就是想想。但至少在剛剛,他還是迫切地渴望能爲穩定晉室社稷,儘自己的一份力。可打完了這

一仗,王敦難免悲哀地發現,這完全是奢望。

兄弟們還在討論如何維持輔政大權不墮,可再這麼打下去,晉室的滅亡已然指日可待了。

想到這裏,又聽到屋外呼嘯而起的西北風,大風捲起地上的枯枝,噼噼啪啪地擊打着營帳。冷風從縫隙中鑽入室內,清冷的寒氣讓王敦愈發清醒。

他下意識地抓住藏在牀榻旁靠牆一側的佩劍,室內沒有點燈,窗外樹影搖曳,隱隱可以聽見軍營中風鈴的響聲。那是王澄侍女掛的,卻讓王敦突然回憶起那個在東宮的夜晚,因爲東宮中太子也喜歡掛風鈴。

那一夜,楊濟帶隊突襲東宮,東宮侍衛防備不同,險些被擊潰,是劉羨衝殺在前,鼓舞士氣,最終撐到了孟觀回援。那一幕,王敦看在眼裏,心底非常佩服劉羨的武藝。但現在看來,與劉羨其餘的優點比起來,武藝不過是最

微末的一項罷了。

現在的形勢,已經快到了不可挽回的時刻。王敦又想起王導的話,琅琊王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自己眼下還沒有什麼大的作爲,莫非就要與琅琊王氏一起,一同湮沒在歲月之中麼?不,其實還有一個辦法,只要自己利

用與劉羨的舊情,倒向漢軍......

想到這裏,王敦霍地起身,拔出佩劍,用寒鋒對着自己的面孔。他看着劍鋒中的自己,似乎也被自己腦海中這個可怕的念頭給嚇到了。在這個年頭,背叛自己的家族,是比背叛國家還要違背綱常,更不可饒恕的事情,自己一

旦做出這種事,一定會被千夫所指!

可過了一會兒,王敦的心情又漸漸平復了。他想道,司馬家相互殘殺,讓天下分崩至此,我又沒有親手殘害自己的兄弟,有何不可呢?只是自己身份敏感,也與劉羨多年不見了,不知他現在態度如何,因此需要從長計議,不

可倉促而定。

他翻來覆去地想了半個時辰,心中雖然還有煩惱,但到底不比此前焦慮,終於能夠安穩入睡了。

是夜,他做了一個夢,似乎是一個很精彩與跌宕起伏的夢,夢中自己贏得了一切。可突然之間,夢被一陣喧鬧聲打斷了。王敦睜開雙眼,想回憶夢境,可腦中卻空空如也,什麼都記不起來,強行回憶反而讓他頭痛。

正茫然之間,他聽到門外的喧譁聲愈演愈烈,不由有些不解。叫來侍衛一問才知,原來是失散的趙誘所部回來了,與他們同時回來的還有應答。趙誘此時正在找侯脫算賬,質問他爲何違約,臨陣脫逃。侯脫沒想到趙誘還能活

着逃出來,一時尷尬不已,只說自己不能掌控部曲,被部下所裹挾了。

此事鬧得很大,雙方險些動起手來,最後還是應去找了王導前來調解。

王導當然還是和稀泥,這個關頭,他不想再激起軍中的任何矛盾,於是就口頭斥責了侯脫一番,將他貶黜三級,以戴罪立功的名義仍領舊部,並沒有實際上的處罰。與此同時,他又嘉獎趙誘,表示要上表他爲平南將軍,暗示

眼下形勢非常,將來一定會嚴懲侯脫,其言語之懇切,絲毫不提及,昨夜他們還打算將戰敗的罪責強加到趙誘頭上。

事情雖然得以解決,但肉眼可見,軍中的士氣進一步低迷,已經無法再有任何作爲了。

王敦對這種事情早有預料,也並不感到奇怪,只是聽聞應被劉羨放回來時,他想起昨夜的思考,不禁心中一動,便招來應,兩人閒話了片刻。

他問應道:“在你看來,賊軍這幾日還能再戰麼?”

應道:“恐怕不能,賊軍抓了有我軍數萬俘虜,恐怕還要相當的時間來安置。”

王敦點點頭,又問道:“你覺得我軍還有幾成勝算?”

應答道:“二成,要想正面擊退賊軍,實際上已無可能。但只要我軍堅守不撤,等陶士衡攻下夷陵城,或還有一次反敗爲勝的機會。”

兩人就軍事談論了一陣,王敦突然問道:“你既然親眼見過劉羨,覺得劉羨此人氣量如何?可比古之何人?”

應不知王敦深意,他想了片刻,回答道:“安樂公雅量非常,可比秦之穰侯,魏之信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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