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第二輪艨艟艦衝入樓船之中,頓時在晉軍中引起更大的騷亂。
這是不可避免的,漢軍的船隻雖小,卻足夠靈活,在晉軍之中來回活動,就好似滑不溜秋的泥鰍一般,偏偏晉軍還不敢小覷。一來現在晉軍準備不同,擔憂漢軍將士趁機上艦奪船,二來他們擔憂漢軍船隻中載有柴薪,若是乘
風放火,一換一的損失也是晉軍所不能接受的。
因此,樓船上的晉軍連連收拾牀弩,準備對着船隊間來回遊動的漢軍小船發矢。須知晉軍所用的牀弩,皆是用銅鐵打造,弩臂之長,竟接近九尺,想要張弓搭箭,需要用數人來絞軸拉弦。而牀弩所用的箭矢都是特製的大矢,
箭桿和箭頭都大得駭人,與其說是箭,不如說更像是標槍,其箭頭的份量重若石磚,且打磨得非常銳利,在無日的天氣裏,棱角上依舊閃着寒光。
據說這種弩矢的造價要接近一把長槊,而且一旦發射,弩矢將很難回收,每艘船也不過備上幾十支,可謂是真正的弩弓一響,黃金萬兩。
不過這樣高昂的造價,自然也帶來了巨大的破壞力。但見有晉軍軍官用牀弩瞄準了一艘漢軍艨艟,他一聲令下,扣下扳機,一支弩矢頓時暴射而出,弩矢劃破空氣時帶有巨大的嗖嗖聲,令人們下意識地用眼神去追蹤,然後他
們可以清晰地目睹到,這支弩矢地穿過那艘艨艟的甲板,就好像透過一張薄紙般,輕而易舉地在船艙底部鑿出一個大洞,江水頓時咕嚕嚕地從洞口冒出,船上的漢軍士卒沒法修補,只能要麼棄船遊泳,要麼趕緊劃到一個靠岸的
位置逃命。
不過大體來說,最先反應過來開弩的樓船並不多,被命中的漢軍小船隻是少數,牀弩的攻速又慢,使得大部分的漢軍船隻還是安然無恙。而這些漢軍也不反擊,就是像無頭蒼蠅一般到處亂晃,時而靠近樓船,時而退回到江
心,試圖以這種方式,儘可能地調動和打亂晉軍的陣型。
而晉軍發現這一點後,開弩更加肆無忌憚,畢竟不用和人拼命就可以摧毀對方船隻的局面,平時可難以遇見。於是越來越多的樓船聚攏在一起,像淺水塘捉魚一般地對小船圍追堵截,發送弩矢。這時候,湖中就好像下起了石
頭雨,撲通撲通的破水聲不絕於耳,當然,船艙破損的哐當哐當聲也此起彼伏。
在半個時辰之內,漢軍的上百艘小船折損過半,大部分船隻的水手都被迫棄船逃離,少部分人則是當場被砸中,血肉橫飛,把周遭的江水都染成了赤色,屍體與破碎的木板在波浪中起起伏伏,無人顧得憐惜。
但到了這個時候,晉軍的統領也意識到不對勁。雖說士卒們對於欺負沒有還手之力的小船感到興奮,但王遜卻察覺到,對方的裝載根本沒有滿員,這完全是在騙箭!他實在不想再發弩去驅趕這些蒼蠅一樣的小船,可心中驅不
散的,仍是對敵人載薪火攻的恐懼。
倘若這些小船是來麻痹自己的,其中有幾艘載滿了木柴的火船呢?雖說眼下不至於大爲潰敗,但對於士氣的影響,是不可估量的。正因如此,哪怕明確感到不對,他也無法禁止手下的士卒發弩破船。
可就在與這些小船糾結的時候,西面出現了更大的騷亂,喧譁聲就好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油鍋裏,沸騰得滿地都是,有士卒指着遠處,大聲說道:“將軍快看,是賊軍的樓船!”
王遜急忙抓住欄杆朝遠處看,果然,在深梓洲的最西端,可以看到一支龐大的船隊逐漸從密林的陰影中顯露出來。漢軍樓船兩側的船槳高舉起來,迅速插入到江水之中,上下翻飛卻不失秩序。從這個整齊劃一的動作來看,漢
軍爲了訓練軍陣一定下了很大的苦功。
這些大塊頭的漢軍樓船緩緩搖晃着船身,好似剛剛從睡夢中醒來一般,但實際上,這只是一種錯覺,船隻的速度依舊不減。他們迅速地碾過江邊漂浮的木板碎片,身邊大小船隻好似排山倒海一般,直向晉軍水師衝撞而來。
王遜見狀,立馬回顧己方水師的陣型,真可謂是糟糕至極。按照最理想的狀況,樓船本該是一字排開,與對方進行對射,可現在別說對射了,在漢軍小船的穿插之下,樓船之間就像是幾條糾纏在一起的蛇,這艘朝北,那艘朝
西,烏七八糟,要將他們重新梳理成一個合適的陣型,沒有小半個時辰,哪裏辦得到?
在這種情況下,哪怕王遜素來以果敢著稱,此時也有些茫然了。他捂着頭靠在欄杆上,口裏發出不明所以的嘟嚕聲,好半天才緩過神來,命左右的指揮旗手先打出命令,讓所有樓船呈南北走向列陣,不管怎麼說,能聚攏多少
樓船,先聚攏多少樓船。然後他又用旗語叫前後方的水師來援,儘可能騷擾漢軍的水師,試圖爲己方樓船的重振拉扯時間。至於結果如何,王遜心裏完全沒有底,也就只有聽天由命了。
不意就在這時候,有人高呼着王遜的名字,火急火燎地登上了他的瞭望臺,王遜定睛一看,原來是朱同。
朱同此時渾身着甲,見到王遜以後,先是鬆了一口氣,然後緊跟着道:“監軍,我現在錯判了軍情,想要徵調船隻作戰,已經晚了!”
朱說得王遜何嘗不知?他苦笑道:“我也知道,可現在賊軍已經近在咫尺,莫非我們無動於衷嗎?在這個距離,樓船轉向太慢,肯定會被賊軍追上,根本不走了!只有正面一戰!”
但朱同隨即說道:“監軍,我看賊軍就是衝着樓船來的,既如此,不如乾脆就把樓船當做誘餌,我們把小船都聚集起來,在下遊整軍,船在前面頂住一段時間,哪怕壞了也不要緊。反而可以藉着敗勢,把他們往下遊引,到
時候,我反過來率小船然後去圍堵上遊,與他們接觸作戰,賊軍中多有北人,不善水性的多,不信我們不能反敗爲勝!”
不得不說,朱說的話確實有一番道理,他就是靈機一動,將何攀的計策給掉轉過來了。漢軍的主意不是先用小船耗盡晉軍的弩矢,然後作戰摧毀晉軍的樓船麼?他便準備反客爲主,哪怕漢軍將所有的弩矢都聚集起來,摧毀
晉軍樓船又如何?最後一樣也會打空弩矢,到那時候,漢軍的行動緩慢,晉軍的小船更多更靈活,若追上漢軍水師,在船上進行接舷戰,那就是拼水性了,在朱想來,以江南人爲主的晉軍,勝算無疑是更高的一方。
王遜也是聰明人,他聽完朱所言,連忙起立,大笑道:“好!好!好主意!就這麼辦!朱公,您趕緊去通知鄭攀、蘇溫、馬俊他們,讓他們抓緊去辦!我就在這裏,爲你們拖夠時間!”
朱應了一聲,當即翻身急匆匆地離去了,他前後上船商議的時間,僅有一刻鐘左右。而此時漢軍的樓船順風順水,距離王遜所在的樓船本部,不過只有一兩裏的距離。
爲了準備這次攻勢,漢軍蓄謀已久,所以進攻來時,更無半分拖泥帶水。一旦進入射程,船頭的牀弩就開弩射擊,在一支弩箭的引領下,數百艘牀弩同時開弓,將巨箭射到空中,緩緩地劃過一道曲線,然後順滑且飛速地朝晉
軍船隊下墜砸落。
而面對着漢軍射過來的弩矢,晉軍的水手們也毫無懼意,他們操縱牀弩呼嘯迎擊,回以顏色。兩邊的弩矢在空中交替來回,甚至在半空中相撞,發出砰砰的巨響聲,弩矢投入長江中,不斷騰起連續的巨浪,就好像下了一場石
子雨。弩矢射到船隻身上,真是一擊一個大洞,打到人身上,頓時便是腥風血雨,甚至有幾條躲在窩子裏不明所以的江豚被射中,漂浮了上來,血水令江水都染上一層淡紅色。
自樓船裝備以來,雖然已經催生了各種各樣經典的戰役,但還從來沒有一場戰事能夠像今日這樣,有兩支完全足以摧毀城垣的船隊,在寬闊的長江江面上,如此痛快淋漓地完全不顧自身損失地進行全速對射!所謂山崩地裂、
江河變色,都已不是誇張的修飾,而是一種樸實的白描。雙方要將自己所有的箭矢都拋射出去,直到都用盡爲止。
而正如漢軍所設計的那般,晉軍的樓船在此前的小船中浪費了太多的弩矢,因此,它們是最先停手的一方。但漢軍卻不會大發善心,放他們離去。船上的弩矢仍然是像雨點一般砸過去,將眼前那些高大卻又毫無還手之力的船
只,一點點地摧毀,擊碎,直至它們在江上轟然倒塌,解體翻覆,乃至於徐徐沉沒。
樓船上的晉軍將士們別無辦法,真到了這種時候,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船隻徹底傾頹之前,抓緊時間跳水逃生。不過跳水也未必代表着活命,除了樓船之外,漢軍水師旁邊也有其他船隻護衛,他們見到一艘艘船隻沉沒,
便會讓快艇以最快的速度划過去,那些連聲求饒逃命的士卒,漢軍會把他們拉上船當做俘虜,那些試圖掙扎咒罵的人,漢軍就當即給他們割了脖子。
不過無論漢軍是抓是殺,能夠處理的人其實都是少數。再怎麼說,現在也是冬日的長江,哪怕許多晉軍士卒通曉水性,但跳了水後,身體爲江水的冰冷一激,頓時腿部抽筋,想遊也遊不了多遠,有些就溺死在江水裏了。另一
部分遊上岸,也是凍得渾身發抖,在短時間內是無力再戰了。
王遜早就做好了棄船的準備,當弩用完之後,他就在衆人的護衛下走下旗艦,轉移到一艘冒突中回到岸邊。可即使與朱商議好了計策,但眼見上百艘江上要塞,以這樣一種方式,一點點在自己眼前被摧毀,連帶着不知多
少士卒喪命俘虜,王遜心中還是難受不已。
但他面目上還是維持着鎮靜,對着李運等人道:“我已經儘量拖足了時間,接下來是成是敗,就看朱公他們的辦法了。”
此刻時值正午,天色還是陰陰的,漢軍在三個時辰之內,完全執行了戰前的計劃,將晉軍水師中的核心力量,上百艘船,盡數摧毀!相比之下,漢軍的樓船損失不過十餘艘,而且還有可以重新修補的機會。
翻羽號上的何攀見此場景,滿意地捋了捋鬍鬚,他對漢王說道:“殿下你看,現在賊軍樓船已爲我所盡毀,沒有樓船,便沒有了牀弩,賊軍以後便是想要襲擊堤壩,也無計可施了。”
劉羨眼見得這一場驚心動魄的江上大戰,心中也多有收穫,他對此戰的結果非常滿意,笑着恭維道:“姜到底是老的辣啊,在水戰一道上,何公您算是巔峯造極了!”
樓船是水師最核心的力量,摧毀了樓船,周圍的晉軍也都亂哄哄一片,並沒有多少秩序,兩人都以爲這一戰已經大功告成。孰料就在這時候,待中範賁看出不對,他手指着東面的水洲處,對劉羨道:“殿下,賊軍似乎沒退
哩!”
劉羨聽了,連忙往他手指處去看,正好看見一羣艨艟猶如魚羣般從北岸蘆葦處飛馳而過,他們的目的非常明確,就是要趁漢軍還沒有轉頭返回義安的時候,搶先一步佔據上遊,而後將漢軍水師攔截下來,再用接舷戰來決定勝
負。
而爲首的冒突艦上,朱正在爲晉軍們做戰前最後的動員,他鼓舞道:“北人向來自誇爲老虎,但上了船後,卻連條狗都不如,而我們是自幼玩慣了水的,他們怎麼跟我們打?我們南人纔是真正的江上猛獸!諸位,若擒得劉
賊,這是大功一件!便是開國郡公也可做得,你們敢拿這份富貴嗎?”
說罷,他自己也心情激盪,大笑三聲後,劍指漢軍軍艦的側翼,迎着寒刃般的冷風,艦船不偏不倚地撞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