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城的夜色裹着高原的寒涼。
漫過賽事新聞中心的玻璃。
將整座發佈會現場籠在一片沉鬱的暖光裏。
這場原定於賽後兩小時召開的新聞發佈會,比預定時間推遲了近一個小時,卻絲毫未減現場的熱度,上百家媒體的記者擠在不大的會場裏,長槍短炮的鏡頭齊刷刷對準臺前的空位。
交雜着低聲的議論。
像一片翻湧的潮水。
所有人都以爲,這場發佈會的核心,會是墨城高原那記震撼世界的9秒37與9秒39,會是蘇神與博爾特兩位飛人在高原賽場的巔峯對決,會是記者們接連不斷的追問。
追問博爾特對0.02秒差距的感受。
追問兩人里約奧運的對決之約。
追問人類短跑的下一個極限在哪裏。
會場的空氣裏,都飄着對速度傳奇繼續書寫的期待。
沒人會想到,今夜的墨城,會迎來一個讓世界短跑界爲之震顫的消息。
終於,會場入口的門被推開,博爾特的身影出現在燈光裏。
他依舊穿着那身標誌性的黃綠色牙買加運動服,只是身上的汗水早已被拭去,臉上沒有了賽場上的疲憊,但也......也沒有了平日裏的張揚笑意。
神情平靜得有些反常。
他獨自走來,身後沒有跟着教練團隊,也沒有隨行的工作人員,高大的身影在暖光裏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步伐沉穩,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落寞。
米爾斯原本想來,但是被他阻止了。
他笑着和米爾斯說,你一直都喜歡在遠處觀摩我的比賽,不喜歡親臨現場。
看比賽是這樣。
那麼這一次。
也是這樣吧。
教練。
現場的快門聲驟然密集到極致,閃光燈刺得人睜不開眼,記者們的議論聲也瞬間拔高,可博爾特彷彿未聞。
他走到臺前的座椅旁,緩緩坐下,雙手自然地放在桌沿,指尖輕輕交疊。
抬眼掃過臺下的人羣,目光掠過那些熟悉的記者,掠過那些充滿期待的鏡頭,最終落在前方的麥克風上。
沉默了幾秒。
這幾秒的沉默,像一塊石頭投入翻湧的潮水,讓喧鬧的會場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出風口微弱的風聲,還有偶爾響起的來不及按下的快門聲。
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都是幹這一行的人,怎麼可能捕捉不到氣氛的脈絡呢。
博爾特的平靜,太過反常,那不是一個惜敗0.02秒的運動員該有的神情。
也不是那個永遠帶着自信笑容的牙買加飛人該有的模樣。
臺下的記者們面面相覷,眼中都藏着疑惑,手中的筆和錄音筆,卻都攥得更緊了。
生怕自己漏過任何一個細節。
發佈會的主持人率先打破沉默,按照流程開口,先是簡單回顧了今日墨城高原的短跑賽事,稱讚了兩位飛人打破9秒40壁障的壯舉,隨後將話語權交給博爾特:
“尤塞恩,今天你在墨城的表現依舊驚豔,9秒39的高原成績,再次刷新了你的個人高原紀錄,對於今天的比賽,你有什麼想對大家說的?”
“現在你可以開始了。”
說完,他衝博爾特點了點頭,這是對於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運動員之一的尊重和表示。
話筒的電流聲輕響一聲,博爾特的聲音透過音響,在安靜的會場裏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今天的比賽,我拼盡了全力,蘇是一位非常強大的對手,他配得上這場勝利,9秒37的成績,是他應得的榮耀。”
“在墨城的高原上,能和他一起撕開9秒40的壁壘,對我而言,是一場完美的對決。”
“我很開心自己參加了這場比賽。”
“然而我也認爲一切都到了畫上句號的時候。
他的話語很平和,字字句句裏,都是對蘇神的認可,對這場比賽的滿足。
臺下的記者們開始低頭記錄,有人已經準備好下一個問題,想要追問他關於里約奧運的挑戰,可博爾特卻沒有停下,他微微前傾身體,靠近麥克風,目光再次掃過臺下。
這一次,他的眼神裏,多了幾分釋然。
也多了幾分眷戀。
“這場比賽,對我而言,不只是一次簡單的賽場對決,更是我職業生涯裏,最後一場正式的短跑賽事。”
“這場比賽之後,我將不會再參加任何的正式比賽。”
“簡單來說就是,我想在速度巔峯的時候,離開這個舞臺。”
“這就是我今天要說的消息。”
這些話像一顆細小的石子,先在會場裏漾開一圈微瀾。
幾秒鐘後,所有人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
臺下瞬間響起一陣低低的譁然。
有人下意識地抬頭。
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交頭接耳的聲音再次響起,卻比之前更慌亂,更難以置信。
博爾特依舊平靜,他抬手壓了壓,會場再次安靜下來,只是這一次的安靜,裏層裹着無盡的錯愕。
他看着臺下的衆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出了那句讓世界爲之震顫的話:
“今天,我正式宣佈,從職業短跑賽場退役。”
“這是我早就做好的決定因爲我已經拿出了自己的全力,我不可能再跑出更好的成績了。”
“既然如此,也是我該說離開的時候。”
其實博爾特早就想好了這些話,如果這場比賽贏了,他當然會繼續,如果輸了,那就是說再見的時候。
他當然能繼續跑,而且能跑出超級亮眼的成績,但是...………
他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再超越這個成績了。
而自己比蘇神的年紀要更大。
後期即便是再參加這樣的大賽。
那也只是成爲最強的綠葉而已。
他的自尊讓他難以接受這樣的情況。
他已經看不到自己再次突破的可能。
這一次天時地利人和,讓他的確打開了9秒40但是.......
還是輸了。
那他的確是沒有什麼好辯解。
輸給更強的對手。
是運動員的宿命。
與其苟延殘喘。
不如安然離開。
起碼還能帶起一些瀟灑。
“退役”兩個字,透過音響。
砸在會場的每一個角落。
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墨城的夜色,劈開了所有人心中的期待。
會場裏瞬間陷入一片死寂,死一般的寂靜,連快門聲都消失了,所有的記者都怔怔地看着臺前的博爾特。
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手中的筆停在半空,錄音筆還在運轉,卻只錄下了現場的沉默。
還有高原夜風穿過窗戶的輕響。
有人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還有一些記者下意識地揉了揉耳朵,看着博爾特,眼中的疑惑漸漸變成了震驚。
這個統治了世界短跑賽場十餘年的男人,這個創造了無數世界紀錄的牙買加飛人,這個被稱爲“人類速度天花板”的傳奇。
竟然在墨城的高原上,在一場拼盡全力的完美對決後。
宣佈了退役。
沒有人想到,這場9秒39的惜敗,會成爲他職業生涯的終章。
沒有人料到,那句被賽場嘈雜聲淹沒的低語,會是他對短跑賽場的告別。
如此一來。
里約奧運的那個對決之約。
終究成了一場無法實現的遺憾。
博爾特看着臺下衆人的反應,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淺淺的笑容,那笑容裏,有不捨,有眷戀,但更多的是釋然。
還有對自己十餘年職業生涯的圓滿。
“我從十七歲站上職業賽場,到今天,我跑過了世界上所有的頂級賽道,拿過了所有能拿的榮譽,打破了所有能打破的紀錄,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了短跑。”
他的聲音漸漸柔和,目光望向窗外的墨城夜色,像是透過那片黑暗,看到了自己的職業生涯。
從牙買加的街頭,到雅典奧運的初露鋒芒,到北京奧運的一戰封神。
到柏林徹底穩固神位。
然後是大邱的上帝骰子。
倫敦奧運會的惜敗。
莫斯科的大雨夜。
再到前不久結束的鳥巢大戰。
然後延續到今天。
墨城的最後一跑。
那些風馳電掣的瞬間,那些站在領獎臺上的榮光,那些與對手的巔峯對決,那些爲了速度拼盡全力的日夜.......
甚至包括那些輸給蘇神後的憤懣與不甘。
一次次的努力與自律。
都在他的腦海裏一一閃過。
“我知道我還能跑,但是在這裏停下,也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很慶幸,我的最後一場比賽,是在墨城的高原上,是和蘇這樣強大的對手對決,是一場拼盡全力沒有遺憾的比賽。
“9秒37,9秒39,這兩個數字,會成爲我職業生涯最美的句點。”
博爾特的話語很輕,卻字字千鈞,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會場裏,終於有人回過神來,快門聲再次響起,卻不再是之前的熱烈,而是帶着一種珍重的意味。
像是想要把這個瞬間,把這個宣佈退役的牙買加飛人,永遠定格在鏡頭裏。
十餘年的職業生涯,博爾特用速度定義了一個時代,他讓短跑成爲了世界上最具觀賞性的運動之一,他讓人類看到了速度的無限可能,他的名字......早已和短跑運動融爲一體。
成爲了人類速度的代名詞。
如今,這個時代,終究要落下帷幕了。
博爾特說完,緩緩站起身,對着臺下的衆人深深鞠了一躬,又朝着賽場的方向,遙遙鞠了一躬。
那是對媒體的感謝,是對觀衆的感謝,更是對自己十餘載短跑生涯的告別。
“謝謝所有人,謝謝短跑,我的故事,到此結束了。”
“從今天開始,黑色的閃電落幕了。”
“賽場上只會有一個閃電存在。”
“還好,我不用享受英雄慢慢衰老的過程。”
“這個過程還有無數後輩的挑戰。”
“就讓蘇這個紅色閃電去承受吧。”
話音落下,他轉身,朝着會場的出口走去。
高大的身影在暖光裏,漸漸消失在通道口。
而這一下,把正在接受採訪依然沒有結束的蘇神。
都給嚇了一跳。
他正在想辦法搪塞這些記者的時候。
突然看到有自己團隊的人衝了過來。
別的聲音都沒聽清楚。
只聽到了那幾個關鍵字。
“蘇總。”
“尤塞恩.博爾特。”
“他......宣佈退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