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溥將茶水放下後,對趙懷安繼續道:
“大王,以前臣在長安,曾有一個觀察。”
“民間禁食鯉,但宮中多食,而且常能採買到活的黃河大鯉魚,當時臣下就奇怪,河東距離黃河也不短,如何喫到活鯉魚呢?”...
夕陽沉得更快了,像一枚燒盡的炭塊,倏然墜入遠山褶皺深處,只餘下天邊一道撕裂般的暗紅殘光,映照着屍山血海的曠野。風捲起灰白煙塵,裹挾着鐵鏽與內臟的腥氣,在斷戟折矛間低迴盤旋。戰馬嘶鳴漸稀,人聲卻愈發淒厲——不是衝鋒的怒吼,而是潰逃的哀嚎、垂死的抽氣、甲葉刮擦地面的刺耳銳響。
時溥那匹老青驄,仍在走。
它四蹄緩慢而執拗,踏過橫陳的淄青軍屍體,踏過被馬蹄踏成泥漿的血泊,踏過半截斷槊、幾枚染血的銅鈴、一柄歪斜插在土裏的橫刀。馬背上的人,已成一尊凝固的雕像:金甲黯淡如蒙灰,紅袍吸飽了血,硬邦邦地貼在枯瘦軀幹上;頭顱低垂,散亂長髮與馬鬃絞纏,被風一吹,露出頸後一道早已結痂的舊疤——那是十五年前在沂州被流矢所傷,他親手剜去腐肉,未用麻沸散,只咬着一塊生牛皮。
馬鞍兩側,牛皮索深深勒進皮肉,早已與皮甲、襯裏、血痂長成一體。它沒有倒,因爲主人死前最後的力氣,全用在繫緊這三道索扣上。
五百步外,泰寧軍“朱”字大纛轟然傾覆,旗杆砸在一名潰兵背上,那人連哼都未及哼出,便被壓斷脊骨,癱軟如泥。緊接着,保義軍飛龍都騎士策馬奔至,爲首劉知俊揚臂擲出火把,烈焰騰空而起,將殘破旗幟裹入赤色漩渦。火光跳躍,映亮一張張年輕又疲憊的臉——他們剛剛踏平左翼,又沖垮中陣,此刻兜鍪歪斜,甲葉崩裂,卻無人停步。鼓聲未歇,戰旗未偃,衝鋒便不可止。
趙懷安立於中軍高臺,玄甲未染寸血,唯腰間佩刀刀鞘上濺着幾點褐斑。他望着西面煙塵裏倉皇遁逃的朱瑾背影,目光平靜無波,彷彿只是目送一隻誤闖營帳的野雀。身側符存審忽低聲開口:“大帥,時公……”
趙懷安抬手止住。他沒回頭,只緩緩摘下左手護腕,露出小臂內側一道蜿蜒如蛇的舊刺——墨色已淡,卻仍可辨出兩個字:白朮。
風掠過他額前碎髮,露出眉骨處一道新愈的刀痕。
“傳令。”他聲音不高,卻穿透鼓點,“收攏飛龍、飛虎二都,銜尾追擊三十裏。朱瑾若入費縣,不必強攻,圍而不打,放其信使北上兗州。另遣葛從周率三百輕騎,繞道沂水,截斷其東歸之路。”
“遵命!”符存審抱拳,轉身欲走。
“等等。”趙懷安忽然喚住他,目光投向那匹踽踽獨行的老馬,“派一隊親兵,去接……接時公回來。”
符存審喉頭微動,終究應下:“喏。”
他剛躍下高臺,西面煙塵中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騷動。不是潰兵哭喊,而是金屬刮擦聲、粗重喘息聲,夾雜着壓抑的嗚咽。數名徐州牙騎踉蹌奔出煙塵,甲冑破碎,臉上糊滿黑紅血垢,其中一人肩甲被劈開半尺長口子,血正汩汩滲出,卻死死攥着一面殘破的三角旗——旗面焦黑,唯餘一角繡着褪色的“徐”字。
爲首者是郭尋,右臂齊肘而斷,斷口處胡亂裹着浸血的布條,左手卻高舉着一物:一截帶血的槊杆,末端還嵌着半片斷裂的槊刃,刃尖猶自滴着暗紅。
他撲通跪倒在高臺前,額頭重重磕在泥地上,聲音嘶啞如砂紙磨石:“大帥!末將……末將拼死奪回……時公的槊!”
趙懷安終於動了。他一步步走下高臺,玄甲甲片相擊,發出細碎冷響。他接過那截斷槊,手指撫過槊杆上兩道深刻指痕——那是二十年來,時溥掌心老繭反覆摩挲留下的印記;又摩挲過刃上一道細微豁口,那是去年冬日在彭城校場,與趙懷安對練時,被他的鑌鐵槊硬生生崩開的。
“抬上來。”趙懷安聲音沙啞。
四名親兵抬着一副擔架而來。擔架上覆着素白麻布,佈下輪廓僵直。郭尋顫抖着掀開一角——時溥閉目仰臥,面色灰敗如紙,脣角凝着乾涸黑血,胸前甲葉被血浸透,硬邦邦地凸起,像一塊風乾的鹽鹼地。唯有一隻右手鬆松垂在擔架外,五指微屈,彷彿臨終前仍想攥住什麼。
趙懷安蹲下身,解下自己頸間一條玄色織錦抹額——那是初入軍旅時,母親親手所織,上以金線繡着“忠勇”二字。他輕輕覆在時溥雙眼之上,動作極緩,彷彿怕驚擾一場久違的酣眠。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聲淒厲長嘶。衆人循聲望去——那匹老青驄竟停在百步之外,昂首向天,四蹄刨地,馬鬃狂舞,脖頸青筋暴起,似有千鈞重負壓於其身。它突然發力,朝高臺方向疾奔而來!速度越來越快,蹄聲如鼓,震得地面簌簌落塵。親兵本能舉盾欲攔,卻被趙懷安抬手喝止。
老馬奔至臺前,驟然人立而起,前蹄懸空,長嘶裂雲。它雙目赤紅,瞳孔深處映着天邊最後一縷殘光,也映着臺上那個玄甲身影。隨即,它猛地低頭,用額頭重重撞向臺基——“咚!”一聲悶響,額上皮開肉綻,鮮血混着灰土淌下。它又撞,再撞,第三下撞罷,四蹄一軟,轟然跪倒,前膝深深陷進泥土,脖頸卻依舊高高昂起,朝着趙懷安的方向,喉嚨裏滾動着低沉而悠長的嗚咽,像一頭困獸在向蒼天發出最後的詰問。
趙懷安靜靜看着它,良久,彎腰拾起地上一根斷戟。戟鋒寒光凜冽,他反手一揮,戟尖精準挑開老馬頸側甲冑縫隙——那裏,赫然插着一支斷箭,箭簇深沒入肉,尾羽猶在微微顫動。箭桿上,刻着一個極小的“朱”字。
原來,早在第一次衝鋒時,便已中此暗算。它馱着主人沖垮泰寧突騎,踏碎淄青本陣,撞飛朱瑾甲騎,直至此刻……才力竭倒地。
趙懷安伸手,緩緩撫過老馬滾燙的額頭,又拂去它眼中血淚。他俯身,在它耳邊低語,聲音輕得只有風能聽見:“好馬。你比他更忠。”
老馬眼中的赤紅漸漸退去,溫順地垂下頭,鼻尖輕輕蹭了蹭趙懷安的手甲。隨後,它四肢一軟,徹底伏在地上,胸膛起伏漸緩,鼻息微弱如遊絲。趙懷安解下腰間酒囊,拔開塞子,將清冽酒液緩緩傾入它口中。酒液混着血水,從它嘴角溢出,滴落在染血的泥土上。
日頭終於完全隱沒。天地間只剩下濃稠的墨色,與戰場各處燃起的零星篝火。火光搖曳,映着一張張沉默的臉。飛龍都士卒默默收集戰友遺骸,將斷槊、殘旗、散落的甲片堆在火堆旁;淄青軍俘虜蜷縮在寒風裏,抖如篩糠;泰寧潰兵的號角聲遙遙傳來,斷續淒涼,如同垂死野狼的哀鳴。
趙懷安立於火光邊緣,玄甲泛着幽冷光澤。他手中,仍握着那截斷槊。
忽然,一名傳令兵跌跌撞撞奔來,甲冑沾滿泥漿,聲音帶着哭腔:“報——大帥!彭城急報!”
趙懷安未轉身,只頷首。
“時……時公子,已於今晨卯時,自刎於節度使府後園梅樹之下!遺書……遺書言‘父既殉國,兒豈偷生’,並……並附印綬、節杖、徐州軍籍名冊,盡數封於木匣,由家老護送,正星夜兼程,趕赴此處!”
火堆噼啪爆響,火星飛濺如星雨。
趙懷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他緩緩抬起斷槊,指向東方——那裏,是徐州的方向,是白朮水的方向,是無數個黃昏裏,兩個少年並轡縱馬、指點江山的方向。
“傳令三軍。”他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鐵,“今夜不休整,不紮營。取淄青軍糧秣,換泰寧軍戰馬。明日寅時,全軍開拔,直取兗州。”
符存審肅然抱拳:“遵命!”
“另。”趙懷安頓了頓,目光掃過火堆旁那具覆蓋素麻的軀體,掃過伏地不起的老青驄,掃過郭尋手中殘破的“徐”字旗,“命軍中所有匠作,即刻趕製三物:一爲純金馬首一枚,嵌於時公棺槨之首;二爲玄鐵長槊一杆,長丈八,刃寬三寸,永鎮徐州節度使靈位之前;三爲青銅巨鼎一口,銘文曰‘鉅鹿郡王時公殉國處’,立於白朮水畔。”
他停頓片刻,聲音低沉下去,卻更顯沉重:
“鼎成之日,吾當親往祭奠。焚香三炷,酹酒三樽,拜三拜。”
火光映着他堅毅的側臉,也映着他腰間那柄未出鞘的刀——刀鞘上,“忠勇”二字在跳動的光影裏明明滅滅,彷彿隨時會掙脫織錦,化作兩道灼目的光,刺破這無邊的長夜。
風更大了,捲起灰燼與殘雪,打着旋兒掠過每一具屍體、每一面殘旗、每一雙失神的眼睛。遠處,老青驄的嗚咽聲終於停歇。它伏在冰冷的泥土上,脖頸彎曲如弓,四蹄舒展,姿態竟如安眠。唯有額上那道傷口,血已凝成暗紅硬痂,在火光下,像一枚沉默的勳章。
趙懷安轉過身,不再看那具軀體,不再看那匹老馬,不再看那面殘旗。他邁步走向自己的戰馬,玄甲甲片在火光中折射出冷硬光芒,每一步踏在凍土上,都留下一個清晰而堅定的印記。
身後,篝火噼啪,火星升騰,匯入墨色蒼穹,彷彿無數細小的星辰,正掙扎着,要刺破這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黑夜。
天,終究是要亮的。
哪怕這黎明,需以萬骨爲薪,以熱血爲油,以一個時代最熾烈的靈魂爲燈芯。
趙懷安翻身上馬,繮繩一抖,戰馬長嘶,人馬合一,如一道黑色閃電,劈開濃重夜幕,向着東方,那尚未破曉的、最深的黑暗,決然馳去。
戰鼓聲,不知何時,已悄然停歇。
但大地深處,彷彿有另一種更沉、更鈍、更不容抗拒的搏動,正隨着那奔馬的蹄聲,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堅定地,敲打着這片飽經蹂躪的土地——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