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運殿內,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炭火噼啪,酒香氤氳,文武百官臉上都泛着紅光。
趙六喝得興起,就坐在陛臺上,更上一級坐着的就是趙懷安。
此時,趙六舌頭有些打結,但聲音越發洪亮:
...
夕陽已沉入地平線,只餘一抹血色殘光,在天邊掙扎着不肯熄滅。風起了,捲起焦黑的草灰與未乾的血沫,刮在臉上,帶着鐵鏽與腐肉混雜的腥氣。
時溥的戰馬喘着粗氣,前蹄刨着地面,鼻孔噴出白霧,脖頸上青筋暴起,如同繃緊的弓弦。他坐在馬上,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彷彿那具被血浸透、被舊傷撕裂、被失血抽空的軀殼裏,還住着一尊不肯跪下的神祇。
他左手鬆開繮繩,緩緩抬至胸前——那裏,金甲早已看不出原本色澤,只餘層層疊疊的暗褐血痂,邊緣翻卷處,露出底下滲血的皮肉。他右手攥着馬槊,槊杆上濺滿腦漿與碎骨渣,槊尖斜垂,滴落最後一滴血,在塵土裏洇開細小的黑點。
“還有……二百七十騎。”郭尋策馬靠上來,聲音沙啞如砂紙磨石,右臂齊肘而斷,斷口處用布條胡亂纏着,血已浸透三層麻布。他左手裏拎着半截斷旗杆,上面還掛着半幅殘破的淄青軍“王”字旗,旗面被馬蹄踩過,沾滿泥漿與腳印,像一塊裹屍布。
時溥沒應聲,只微微頷首。
身後,是二百七十騎。不是兩百七,也不是二百七十一。是二百七十——不多不少,郭尋剛清點完,便報了數。徐州牙軍的規矩:戰陣之上,數字即軍令,差一便是失職,差十便是斬首。
他們身上沒有完整的甲冑。有人兜鍪歪斜,露出額角翻卷的皮肉;有人胸甲崩裂,露出肋下深可見骨的創口;有人腿甲脫落,小腿上插着半截斷箭,箭尾猶自顫動;更有人乾脆赤着上身,只披一件染血的舊袍,背上三道刀痕皮肉外翻,卻仍端坐馬上,腰桿比槍還直。
沒人下馬。沒人包紮。沒人喝水。沒人說話。
他們只是盯着時溥的背影,盯着那杆始終未垂下的馬槊。
因爲只要那槊尖還指着前方,他們就還是騎兵,就還能衝。
東方,泰寧軍本陣正在轉向。朱瑾沒有立刻壓上,而是先收攏潰散的突騎,又遣兩支步軍橫移側翼,擺出魚鱗陣形,盾牆疊疊,長槊林立,弩手列於盾後,弓弦拉滿。他看得清楚——那支徐州騎軍已是強弩之末,再衝,必折於陣前。可他不敢輕進。不是怕時溥,而是怕那股氣。那股明知將死,偏要撞碎山嶽的氣。他怕自己一旦催軍壓上,反被這股氣撞得陣腳動搖,士卒膽寒。
所以他等。等時溥力竭墜馬,等那杆槊終於垂下,等那團火,自己熄滅。
可時溥沒等。
他忽然側頭,朝郭尋道:“朱瑾的認旗,繡的是‘朱’字,還是‘泰寧’二字?”
郭尋一怔,隨即答:“雙面繡。正面是‘朱’,背面是‘泰寧’。”
“好。”時溥點點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就別讓他換面了。”
話音未落,他雙腿猛夾馬腹!
戰馬長嘶一聲,四蹄騰空,竟硬生生從原地暴起半尺,隨後如離弦之箭,再度前衝!
“隨大王——衝啊!!!”
二百七十騎齊吼,聲雖不如先前洪亮,卻更加低沉、更加滾燙,像是地底熔巖奔湧而出前最後的悶響。他們不再排楔形,不再講配合,只是死死咬住時溥的馬尾,一騎接一騎,一排壓一排,以最原始、最慘烈的姿態,撞向東方那片越來越近的森然盾牆!
煙塵再次騰起,比此前更高、更濃、更黑。
泰寧軍陣中,鼓聲驟起,密集如暴雨敲鼓。第一排重盾兵齊喝“嗬——!”,盾牌重重頓地,震得腳下浮土跳動;第二排長槊手斜舉鐵桿,槊尖寒光連成一片冷月;第三排弩手扣動扳機,數十支勁矢撕裂空氣,尖嘯着射來!
時溥伏低身形,馬槊突然收回,左手自鞍側抽出一張硬弓——那是王師悅的佩弓,烏木爲胎,牛筋爲弦,弓弣上還嵌着半枚未摘的銀釘。他右手探入箭囊,卻未取箭,而是五指併攏,狠狠一抓——抓出一把帶血的斷箭!箭桿參差,箭簇殘缺,有的只剩半截鐵尖,有的甚至只是一截燒焦的竹芯。
他左手持弓,右手將這一把斷箭盡數搭上弓弦,雙臂肌肉虯結如鐵鑄,青筋如游龍暴起,弓開如滿月!
“嗡——!!!”
弓弦震顫,發出一聲沉悶到令人耳膜欲裂的巨響!
那一把斷箭,並非射向人,而是射向天!
箭矢呈扇形炸開,劃出數十道淒厲弧線,升至最高點後,驟然倒轉,如暴雨傾盆,狠狠砸向泰寧軍前排盾陣!
“叮!叮!叮!叮!”
斷箭砸在盾面上,有的彈開,有的嵌入木紋,更有幾支歪斜刺入盾牌縫隙,竟將兩名盾兵的指節釘在盾沿上!盾陣微滯,前排士卒本能低頭縮頸,盾牆出現瞬間的起伏波動。
就是此刻!
時溥馬槊再出,這一次,不再是平刺,而是高高揚起,如劈山斷嶽,直劈向盾陣正中央!
“轟——!!!”
馬槊砸在第一面巨盾之上,盾面凹陷,木屑飛濺,持盾士卒雙臂齊斷,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翻身後三人!
缺口,開了!
時溥人馬合一,如一道赤紅閃電,撞入盾隙!
他沒再用槊刺,而是雙手握槊,以槊杆爲棍,橫掃千軍!
“咔嚓!咔嚓!咔嚓!”
三名長槊手的鐵桿被硬生生砸斷,斷口處火星迸射;一名弩手剛舉起弩機,就被槊尾掃中面門,整張臉塌陷下去,仰天噴血而亡;另一名盾兵舉盾欲攔,時溥竟單足離鐙,借戰馬前衝之勢凌空躍起,人在半空,反手抽出腰間橫刀,一刀劈下!
刀光一閃,盾面裂開,盾後人頭飛起,腔子裏熱血噴出三尺高!
他落地,馬不停,槊不收,刀已歸鞘。
身後二百七十騎,踏着他的血路,悍然湧入!
沒有陣型,只有衝鋒;沒有號令,只有怒吼;沒有生路,只有向前!
他們用斷槊捅穿盾牌後的咽喉,用殘刀砍斷長槊手的手腕,用馬蹄踩碎弩手的胸膛。有人被長槊貫胸,卻死死抱住槊杆,讓後面同伴得以揮刀砍斷敵手手腕;有人戰馬被絆倒,翻身滾地,竟撲向盾牌縫隙,用牙齒咬住敵兵小腿,硬生生拖倒一片;更有一名少年騎士,不過十六歲,左眼被箭射穿,血流滿面,卻仍死死攥着半截斷矛,專往敵軍腿彎捅去,口中嗬嗬有聲,狀若瘋虎。
泰寧軍陣,開始晃動。
不是潰散,而是動搖。一種更可怕的東西——恐懼,正在陣中無聲蔓延。他們面對的不是一支軍隊,而是一羣燃燒殆盡、卻仍不肯化爲灰燼的惡鬼。這些鬼,連痛都不會喊,連血都不會流盡,只知向前,向前,向前!
朱瑾在中軍高臺上,臉色鐵青。
他看見時溥第三次撥轉馬頭,槊尖指向自己所在的方向。那金甲紅袍已看不出本來面目,只餘一片混沌的暗紅,像一塊被反覆捶打、浸透血水的破布。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還在!瞳孔深處,火未熄,光未散,殺意如刀,直刺心魄!
“傳令!”朱瑾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弓弩手,目標時溥!放——連珠箭!不惜一切代價!”
令旗揮動,後排兩千弓弩手齊齊前壓,三輪箭雨,如黑雲壓城,密不透風,盡數籠罩向時溥一人!
箭雨臨頭,時溥竟不閃不避,反而勒馬駐足,仰天長笑!
笑聲嘶啞、破碎、癲狂,卻震得周圍士卒耳膜生疼!
他猛地扯開胸前甲葉,露出底下猙獰傷口——那是一道貫穿舊疤的新創,皮肉翻卷,深可見骨,鮮血正汩汩湧出,順着腹肌溝壑蜿蜒而下,在甲冑內側畫出一條赤色溪流。
他左手抓起一把血,狠狠抹在臉上,右手指天,怒吼:
“朱瑾!你看清楚!我時溥今日所流之血,皆是十年前白朮水畔,徐州兒郎埋骨之地所生之鹽!所釀之酒!所鑄之刀!”
“你今日殺我——不過添一捧新土!”
“可我今日殺你——卻是掘你祖墳!斷你根脈!絕你香火!”
“來啊!射死我!讓你的箭,也嚐嚐徐州血的味道!!!”
話音未落,第一波箭雨已至!
“噗噗噗噗——!”
十餘支勁矢,盡數釘入時溥肩、背、臂、腿!他身體劇震,卻未退半步,反而挺起胸膛,任由箭桿在皮肉中顫動,如刺蝟披甲!
第二波箭雨,覆蓋頭顱與胸腹!
他雙目圓睜,迎着箭鋒,竟在箭雨中,緩緩舉起馬槊,指向朱瑾!
第三波箭雨,如蝗蟲蔽日!
“呃啊——!!!”
時溥喉嚨裏爆出野獸瀕死般的長嚎,整個人被箭矢衝擊力掀得離鞍半尺,又重重砸回馬背!他胸前、肩頭、手臂,已插滿箭桿,血如泉湧,金甲之下,衣袍盡赤!
可他依舊坐着。
槊尖,依舊指着朱瑾。
他甚至,緩緩抬起左手,抹去糊住右眼的血,露出那隻依舊燃燒的眼睛。
整個戰場,忽然靜了一瞬。
連慘叫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他身上。
朱瑾的手,在抖。
他看見時溥嘴角咧開,那是一個極淡、極冷、極快的笑。像刀鋒掠過冰面,不留痕跡,卻寒徹骨髓。
然後,時溥動了。
他左手抓住胸前一支箭桿,猛地一掰!
“咔嚓!”
箭桿斷裂,斷口鋒利如匕。
他右手馬槊交至左手,右手攥緊那截斷箭,反手,狠狠插進自己左大腿外側!
“呃——!!!”
一聲悶哼,短促如刀斬斷竹。
血,猛地飆出。
可他臉上,再無痛苦,只有一種近乎神聖的平靜。
他用這支斷箭,爲自己止血——以痛止血,以血養勇,以命續命!
他抬頭,望向朱瑾,一字一句,字字如血珠砸地:
“朱瑾……你……還……不……敢……來?”
朱瑾的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這時——
“報——!!!”
一騎斥候,渾身浴血,自西面狂奔而來,馬未停穩,人已滾落,嘶聲哭嚎:
“大帥!保義軍……保義軍主力……已破營而出!李克用親率沙陀鐵騎,自南門殺入!朱溫……朱溫部已潰!保義軍步甲,正向中軍合圍!!!”
轟——!
朱瑾腦中,似有驚雷炸開!
他一直以爲,時溥這支騎軍是孤注一擲的佯攻,是困獸猶鬥的垂死反撲。他萬萬沒想到,這纔是真正的總攻信號!李克用那頭草原餓狼,竟真敢棄守營壘,傾巢而出!朱溫那支號稱精銳的宣武軍,竟在沙陀鐵騎面前,連一個時辰都沒撐住!
保義軍主力,已在身後!
而他,正把全部精銳,壓在這支殘存的徐州騎軍身上!
“撤……”朱瑾嘴脣翕動,聲音乾澀如砂紙,“全軍……撤……”
“不可啊大帥!”一名老將撲通跪倒,老淚縱橫,“此時撤軍,必遭兩面夾擊!不如……不如集中兵力,先殲此賊!擒殺時溥,可定軍心!”
朱瑾死死盯着時溥。
那人已搖搖欲墜,馬槊斜指,卻仍如標槍般釘在地上。他身後的二百七十騎,已不足百人,人人拄槊而立,用槊杆撐着身子,用牙齒咬着皮帶止血,用眼睛死死盯着泰寧軍陣,彷彿下一刻,還要再衝一次。
朱瑾忽然笑了。
那笑,苦澀,疲憊,帶着一絲荒謬的釋然。
“不必了。”他輕輕搖頭,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時溥……已贏了。”
他抬手,摘下頭上鳳翅盔,露出花白鬢角。然後,他緩緩舉起手,用力一揮。
“鳴金。”
“全軍……後撤。”
當第一聲金鑼響起時,泰寧軍陣,如決堤之水,轟然崩潰。
不是潰敗,是退卻。可對一支剛剛經歷慘烈衝陣、士氣瀕臨極限的軍隊而言,撤退與潰散,往往只在一念之間。
盾牆鬆動,長槊垂落,弩手轉身,弓手丟弓……混亂,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前軍未退,後軍已亂,側翼動搖,中軍動搖,整座大陣,在短短半炷香內,瓦解成一片潰散的潮水。
而時溥,依舊立在原地。
他看着那片潰退的潮水,看着朱瑾的認旗在風中倉皇後撤,看着煙塵滾滾,遮蔽了最後一絲殘陽。
他緩緩鬆開攥着馬槊的手。
槊,噹啷一聲,墜地。
他身體晃了晃,終於,向前栽倒。
沒有摔在地上。
一隻佈滿老繭、沾滿血污的手,穩穩託住了他的後背。
是郭尋。
郭尋只剩一條手臂,卻用肩膀死死扛住時溥下墜的身軀。他滿臉是血,左眼已瞎,右眼卻亮得駭人,盯着時溥的臉,聲音哽咽,卻帶着笑意:
“大王……咱們……贏了?”
時溥艱難地眨了眨眼,視野模糊,耳中嗡鳴,血味濃得發苦。他想點頭,卻只牽動嘴角,扯出一個微弱的弧度。
他費力地抬起右手,不是指向遠方,而是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裏,金甲之下,藏着一枚小小的、被體溫捂得溫熱的銅牌——徐州軍牙兵的信物,刻着“時”字。
“……徐州……”他氣息微弱,卻異常清晰,“……還沒輸。”
話音落下,他眼皮沉重地合上。
郭尋沒有呼喊,沒有慌亂。他只是將時溥小心地抱上自己的戰馬,自己翻身上馬,坐在時溥身後,用僅剩的左臂環住他,牢牢護在懷中。
然後,他環視四周。
殘存的六十三騎,默默聚攏過來。他們臉上沒有勝利的狂喜,只有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他們解下腰間水囊,倒出最後一口渾濁的水,澆在時溥滾燙的額頭上;有人撕下衣襟,笨拙地、一遍遍擦拭時溥甲冑上的血污;有人默默撿起地上那杆墜地的馬槊,用衣袖擦淨槊尖,雙手捧着,遞到郭尋面前。
郭尋接過槊,將槊尖,輕輕點在時溥的胸口。
六十三騎,緩緩撥轉馬頭。
他們不再衝鋒。
他們護送着他們的王,朝着西面,徐州方向,緩緩行去。
夕陽徹底沉沒。
夜幕降臨。
戰場上,火把次第燃起,如星火燎原。
保義軍的號角,悠長而悲愴,在曠野上迴盪。
李克用勒馬於屍山血海之間,望着那支緩緩西去的殘騎,久久不語。他身邊,沙陀勇士們肅立如鐵,無人喧譁。
良久,李克用才摘下頭盔,對着那支遠去的背影,深深俯首。
“此非人也。”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此乃……徐州之魂。”
同一時刻,兗州城頭。
朱瑾獨立城樓,披風獵獵,望着西方那片漸漸被黑暗吞噬的地平線。他手中,捏着半截從戰場上撿回的斷槊——槊杆上,還殘留着一點未乾的暗紅血漬。
他忽然抬手,將那截斷槊,擲入腳下護城河。
河水無聲,只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傳令。”朱瑾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厚葬王師悅。撫卹陣亡將士。另……備三十壇烈酒,三百斤牛肉,明日一早,送往徐州邊界。”
副將愕然:“大帥?!”
朱瑾沒回頭,只望着西方,緩緩道:
“告訴時溥……若他不死,我朱瑾,願與他,共飲此酒。”
夜風嗚咽。
遠處,六十三騎的輪廓,已融入蒼茫暮色。
但他們身後,那條用屍體與鮮血犁出的道路,卻在火把映照下,清晰可見——從泰寧軍陣前,到淄青軍本陣,再到此刻的兗州邊界,蜿蜒曲折,卻始終筆直向前。
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
更像一道,刻進晚唐脊樑的——徐州印記。
而時溥,在郭尋懷中,陷入深沉的昏迷。
他夢見了白朮水。
水很清,草很綠,岸邊柳樹成行。
一羣少年赤着腳,在淺灘上追打嬉戲,笑聲清脆,驚起白鷺成行。
其中一人,穿着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頭髮被水打溼,貼在額角,正高高舉起一條活蹦亂跳的銀鱗鯉魚,對着太陽炫耀。
那人轉過頭來,眉眼飛揚,笑容燦爛,分明是二十歲的時溥。
他張開嘴,似乎在喊什麼。
時溥想聽清。
可風太大,水聲太響,柳枝拂過耳際,沙沙作響。
他只看見,那少年張開的嘴裏,沒有牙齒,只有一片鮮紅的、溫熱的、正汩汩湧出的血。
然後,他醒了。
眼前,是郭尋佈滿血絲的眼睛。
耳邊,是戰馬踏在堅實土地上的、安穩的蹄聲。
時溥動了動手指。
很輕。
但郭尋立刻感覺到了。
他低頭,看着懷裏這張蒼白如紙、卻依舊棱角分明的臉,忽然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他低下頭,在時溥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
“大王,咱們……到家了。”
時溥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睜開眼,望向頭頂那片,正被晨曦染成淡金色的天空。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