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溥戰死的消息,傳到瞭望樓上的張諫耳中。
他愣住了,隨後扭頭衝下瞭望樓,一衆牙兵以爲張諫要跑,心中鄙夷的同時,也埋頭往下衝。
可張諫在距離地面還有一人高時,直接就跳了下來,隨後抽出橫刀對營地附近的輔兵、牙兵,大吼:
“徐州帶卵子的,都拿着刀跟我衝!”
“大王死了!爲了咱們這些廢物,他戰死了!“
吼聲如雷,帶着哭腔,更帶着一股撕心裂肺的悲憤與羞恥。
營地內,有牙兵,有輔兵,還有一些潰下來的潰兵,這會全都愣住了。
他們看着張諫那憤怒到扭曲的臉,看着他眼中滾滾而出的淚水。
在聽到他們是一羣廢物時,尤其是大王爲了他們這羣廢物,戰死了!
一種滾燙的熱流,混合着巨大的羞愧與憤怒,猛然衝上每個人的胸口。
是啊,時王是爲了救他們,爲了救這些已經崩潰、已經逃跑的廢物,才親自披甲上陣,才帶着最後的騎兵發起決死衝鋒。
才......戰死的!
“啊!!!”
一名曾受過時溥一飯之恩的輔兵忽然大吼,然後丟下手中的擔架,撿起地上不知誰丟下的步槊,赤紅着眼睛,衝到張諫面前。
“大帥!”
“我跟你衝!死了算逑!反正沒臉回去了!”
張諫赤紅着眼,衝着其他人大吼:
“還有誰?”
“我徐州的男人都死光了?”
一名牙將聽了這話,臉紅極了,他罵道:
“大帥你也不用激咱們!我說過難聽的,爲你,兄弟們肯定是不會玩命的!”
“但爲了大王,我們兄弟們何甘一死!”
“更不用說,大王是爲了我們這羣廢物死的。”
“沒有大王這一衝,我們在場所有人都要死在泰寧軍的鐵騎下!”
“所以,沒說的!”
“兄弟們的命既然是大王救下的,那就報給大王!”
說完,這牙將衝身邊的牙兵們,大吼:
“兄弟們,刀在手!跟我衝!”
說完,他也不管那張諫,提着刀就衝向了戰場。
而這番話直接點燃了營地裏的人心,原本已經潰散、躲在營地角落瑟瑟發抖的徐州兵們,聽到這番話後,從羞愧到悲哀,再到憤怒。
有時候,這個土地上的人好奇怪啊,他會無數次爲死人拼命,明明那人已經死了!
於是,怒吼聲如同被點燃的乾柴,轟然爆發!
“報仇!報仇!!!”
他們丟掉了恐懼,丟掉了猶豫,甚至丟掉了求生的本能。
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報仇!爲大王報仇!用泰寧軍的血,洗刷自己的恥辱!
一名剛從前線潰退下來的徐州都將,扭頭看到自己的一羣扈從全都丟盔棄甲,直接扯下自己身上殘破的衣甲,繼而大吼:
“都脫了衣甲!跟老子拼了!”
然後,他露着精壯的肌肉和累累傷疤,揮舞着橫刀,嘶聲狂吼:
“剛剛丟了個大的,那咱們就再掙回來!讓下面的大王知道,咱們徐州人不是孬種!”
在場大部分潰兵都是沒衣甲的,這會聽到這話後,登時就羞愧了。
可在看到那些牙兵們竟真將衣甲脫去,赤膊,甚至只穿一條犢鼻褲,他們原先的那番羞愧直接就成了洗刷恥辱的動力。
於是,他們抓起營地裏能用的一切武器,刀、槍、斧、棍,就跟着各自的都頭或軍將們如同決堤的洪水,向着前方仍在鏖戰的戰線,瘋狂湧去!
不是衝鋒,是去赴死!
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撞碎敵人的刀槊,去償還對時王的愧疚,去證明徐州男兒,不是孬種!
而張諫衝在最前。
作爲一個大帥他是不合格的,但作爲時的老兄弟,他有足夠的忠誠,所以在看見時赴死衝鋒後,他就沒想過再活。
他要復仇!
張諫提着刀,帶着這羣同樣憤怒的潰兵們,衝向戰場中央,那裏是泰寧軍和自己中軍前軍廝殺的地方。
他沒有直接衝向前線,而是帶着人繞了個圈,然後一頭扎向了泰寧軍的側翼。
他要側擊!
戰場正面,泰寧軍步陣在擊潰了張筠的前軍,逼潰李師悅的側軍後,終於衝到了徐州中軍這邊,此時正在和其前部鏖戰。
自一開始,泰寧軍就憑藉嚴整的陣型、精良的裝備和氣勢,人數優勢,逐漸佔據上風。
徐州軍中軍雖拼死抵抗,但人數越來越少,陣線不斷後退。
而這種情況下,即便是部分保義軍奉命支援過來,局勢依舊未能得到有效改變,因爲保義軍武士雖勇,但畢竟初來乍到,與徐州軍配合尚不默契。
此時,泰寧軍陣內,“辛”字大旗下,有一羣扈從騎士,最前有一騎,看着逐漸崩潰的敵軍陣線,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就是泰寧大將辛綰。
只要再堅持一刻鐘,就能徹底擊潰當面之敵,然後與節帥的甲騎合圍,全殲徐州軍、保義軍!
於是,辛綰一邊提着馬槊,一邊拉着繮繩,對那些舉着步塑攢刺的部下們,大吼:
“兒郎們,再加把勁,殺完眼前這波,晚上我們到敵營喫晚飯!”
然而,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右邊傳來震天動地的怒吼聲。
辛綰轉過頭看向西面,只見一羣黑壓壓的赤裸上身的武士們,從前方營地方向瘋狂地衝過來!
這些人繞了一個圈,直接向自己的右翼發起了衝鋒!
這些烏合潰兵,滿臉血污,一邊衝,還一邊嘶喊着:
“爲大王報仇!!!”
“殺光泰寧狗!!!”
“徐州男兒,死不旋踵!!!”
辛綰先是一愣,隨即嗤笑:
“一羣烏合之衆,送死罷了!”
他揮動令旗,命令後陣調轉方向,迎擊這支烏合之衆。
泰寧軍後陣因爲還沒有投入到廝殺,所以還可以調動。
他們在旗幟和軍吏的呼喊中迅速變陣,步槊如林,盾牌如牆,弓弩手張弓搭箭,準備給這些不知死活的潰兵一個迎頭痛擊。
然而,當雙方距離拉近到五十步時,辛綰又下意識去看了眼東南方向。
那是節帥帶領五百甲騎衝鋒的位置,也不曉得那吳王趙懷安有沒有被陣斬。
可這一看,辛綰的臉色變了。
因爲本該摧枯拉朽的泰寧軍甲騎,竟然四散而走,反而是另外一支甲騎正繼續如牆而進。
辛綰懵了。
這是怎麼回事?
但他在懵,轉陣到右側的泰寧軍武士們卻依舊按照軍令在攢射着箭矢。
可對面的那些徐州潰兵依舊沒有減速,也沒有結陣,甚至沒有躲避箭矢的意思!
他們只是瘋狂地,不顧一切地往前衝!
箭矢如雨落下,射中一些人,他們倒下,但後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衝!
很快,這些徐州潰兵就呼隆一聲撞了上來,最前排的,當時就被步槊刺穿。
可他們卻死死抓住架杆,爲身後的人創造機會!
還有人被盾牌撞倒,卻抱住敵人的腿,用牙齒去咬!
這是徐州男人的血性衝鋒!
直接拿命去撞碎敵人的陣型!
撞命郎的部下,竟然也是一羣拿命去撞陣的!
“瘋子......一羣瘋子......”
此刻,被這巨大動靜弄回神的辛綰,看着眼前慘烈一幕,喃喃道,握細的手微微顫抖。
但真正嚇住他的,是甲騎那邊的情況。
甲騎軍無疑是崩潰了,就是不曉得節帥如何了!
現在戰場混亂,本陣突進的速度又比較快,大夥也將全部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徐州潰兵上,所以還沒意識到甲騎的變故。
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所以辛綰更得抓住命運垂青於他的機會,必須在諸軍發現前,將這支敵軍給殲滅,那時候還能有機會再次結陣,阻擋敵軍的甲騎。
可這些赤膊衝上來的徐州潰兵,哪有那麼簡單?
哀兵,死戰!
所謂,驕兵必敗,敗兵必哀,哀兵必勝!
這一法則,這一刻在這些徐州軍身上完成了閉環!
廝殺在整條戰線中爆發,被這些潰兵給鼓舞的徐州武士們,更是氣力倍增,到處都是哀嚎,到處是血肉橫飛!
步槊刺穿胸膛,盾牌砸碎頭顱,刀劍砍斷肢體……………
但徐州軍,根本不在乎!
他們用身體去撞,用血肉去填,用生命去撕開缺口!
一名赤膊的徐州大漢,被三杆步槊同時刺穿腹部,他卻狂笑着,用最後力氣抱住槊杆,將三名泰寧槍兵拽得踉蹌向前,爲身後的同伴撞開了盾牆的縫隙!
另一名徐州武士,只有十七八歲,撿起地上陣亡袍澤的橫刀,哭喊着衝進敵陣,胡亂劈砍,被泰寧軍一刀砍中肩膀,卻反手將刀捅進對方小腹,兩人同歸於盡!
張諫還是衝在最前,橫刀已經砍得捲刃,身上多了好幾道傷口,但他渾然不覺。
他眼中只有前方那面“辛”字認旗,只有旗下一臉驚愕的辛綰。
“敵將!納命來!!!”
張諫嘶聲狂吼,如同瘋虎,硬生生從人堆裏殺出一條血路,直撲辛綰!
不知死了多少人,兩人已是照面!
辛綰大驚,已經顧不得再考慮朱瑾那邊的情況,拔刀迎戰。
兩刀相交,金鐵相擊!
張諫根本不防守,只是瘋狂劈砍!一刀、兩刀、三刀………………
辛綰被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連連後退,心中駭然。
“鐺!”
辛綰的刀被震飛!
張諫一刀劈下,砍在辛綰肩甲上,甲葉崩飛,鮮血迸射!
辛綰慘叫一聲,墜馬落地。
張諫撲上去,騎在他身上,舉起捲刃的橫刀,對着他的臉,瘋狂地砍!砍!砍!
“爲大王報仇!爲大王報仇!爲大王報仇!!!”
每砍一刀,就吼一聲。
鮮血噴濺,染紅了張諫的臉,染紅了他的手。
辛綰的頭,很快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血肉。
周圍的泰寧軍武士,也在和那些徐州軍纏鬥,然後就看見主將被如此虐殺,心中發緊。
但更要命的來了!
這邊主將剛死,側後中軍的方向,忽然傳來震天的呼吼聲:
“贏了!”
“贏了!”
“朱瑾已死!”
數不清的呼號從泰寧軍中軍方向傳來,這些前軍的泰寧軍驚悚去看。
就看見,本該飄揚在空中的大纛,沒了!
真的就沒了!
大纛沒了?節帥戰死?
就這麼一下子,這些前軍的泰寧軍終於崩潰了。
“跑啊!!!”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泰寧軍後陣,轟然潰散!
兵敗如山倒。
張諫從辛綰的屍體上站起來,渾身浴血,如同修羅惡鬼。
他舉起那柄捲刃的、沾滿腦漿和碎骨的橫刀,嘶聲狂吼:
“殺!!!”
“殺!!!”
“一個不留!爲大王復仇!”
於是,他身後的那些徐州武士們,爆發出震天的怒吼,追着潰逃的泰寧軍,瘋狂砍殺!
在中軍崩潰和徐州軍瘋狂反擊的情況下,其他戰線上鏖戰的泰寧軍武士們,最後的那點戰鬥意志也徹底瓦解。
“敗了!敗了!”
“節帥死了!”
“快跑!”
原本還佔據上風的泰寧軍,瞬間崩潰。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敵人,不穿甲冑,不結陣型,只是瘋狂地撲上來,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搏命。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蔓延到整個泰寧軍戰線。
泰寧軍的武士們丟盔棄甲,哭喊着向後潰逃,軍吏武士們呵斥不住,甚至被潰兵衝散,砍倒。
兵敗如山倒。
徐州軍殘部、保義軍步甲,趁勢反攻,追亡逐北。
戰場形勢,瞬間逆轉!
戰爭就是這樣,先贏從來不是贏!
那泰寧軍大纛處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原來,在這些泰寧軍兵反殺上戰場的時候,在戰場的東側,保義軍的騎兵,也發起了最後的攻擊。
劉知俊率領的八百飛龍騎士,在擊潰泰寧軍左翼騎兵後,毫不停歇,直撲泰寧軍本陣核心,那裏正是泰寧軍大纛所在。
在他的前方,數不清的保義軍正向那邊潮水般湧去。
保義軍前軍都督周德興親自統兵萬人,對朱瑾中軍發起總攻。
沒有朱瑾的調度,中軍這裏的六千泰寧軍根本不是保義軍的對手,陣型大亂,混戰一團。
可大纛之下,依舊有數百泰寧軍最精銳的牙兵和步卒拼死守衛,那是朱瑾留下的護纛兵。
這些武士實際上也是看到朱瑾撤出戰場的,但即便形勢惡化,他們依舊死戰不退,護衛大燾。
此時,戰場一片混亂,飛龍騎士們縱馬馳騁,不斷兜抄,卻不能殺入大纛附近。
因爲那數百護旗兵以槊林盾牆阻擊,劉知俊不想讓兒郎的性命用在戰爭的最後一刻。
就在此時,另一支隊伍從側翼殺到,那是王敬堯率領的數百徐州軍牙軍隊!
王敬堯在開戰後就一直沒等到上頭的出擊軍令,反倒是看到前軍和側軍兵敗如山倒。
所以,王敬堯再也忍不住了,帶着麾下三百牙軍直衝朱瑾本陣所在。
作爲真實使用二十斤鐵槍作爲兵刃的絕世猛將,王敬堯一旦衝鋒,就是勢不可擋。
在他的帶領下,三百左右的牙兵很快就殺到了大纛附近,大概還有百步左右。
此時,王敬堯看到了友軍的騎軍已經上來,卻不能進,他沒有絲毫猶豫,揮刀高呼:
“弟兄們!保義軍的兄弟要去砍泰寧狗的大旗!咱們幫他們開路!”
聽到這話,本已疲憊不堪的徐州軍牙兵隊爆發出最後的力氣,向着大纛守軍的側翼猛攻。
在王敬堯的帶領下,這些人數不多,裝備殘破的牙兵隊,真就硬生生在守軍嚴密的陣型上,撕開了一道血肉模糊的缺口!
缺口正對着大纛旗杆!
王敬蕘甚至已經能看清旗杆上纏繞的繩索、飄揚的旗穗。
他只要帶人順着這個缺口衝過去,就能砍倒這面泰寧軍的大纛,贏得榮耀!
但王敬蕘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外圍策馬奔馳、尋找戰機的劉知俊,又看了看自己身邊這些渾身浴血的徐州兄弟。
他深吸一口氣,忽然舉刀高呼:
“讓開!把路讓給保義軍的劉都衙!這面旗,該由他們來砍!”
身邊的徐州武士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主將的意思。
他們感念保義軍在此戰最危急時刻的出擊,感念趙懷安最終沒有拋棄他們,更欽佩劉知俊等將的勇猛與義氣。
這場仗,若不是保義軍關鍵時刻加入,徐州軍早已全軍覆沒。
這份斬將奪旗的榮耀,他們願意讓給真正的盟友,更不用說,這本該就是他們的!
於是,徐州軍武士們默默向兩側退開,將那條用鮮血和生命撕開的通道,讓了出來。
而他們又繼續向着左右兩側的泰寧軍發起了猛攻!
劉知俊在馬上看得分明。
他先是一怔,隨即放聲大笑,笑聲豪邁而暢快:
“好!好!好!"
“果然是我徐州兄弟!”
“某劉知俊,今日領你們這份情!”
他不再猶豫,一夾馬腹,戰馬如龍,長嘶一聲,順着徐州軍讓開的通道,直撲大燾!
不要忘了,我知俊也是徐州人!時再如何,也是我劉知俊最早追隨的大兄,可他死了!
此刻的劉知俊早就內心一團火,他要發泄!他也要報仇!
他帶着身後數十名最精銳的飛龍騎士,馬蹄踏過血泊,濺起漫天血花。
守衛大纛的泰寧牙兵拼死阻攔,刀槊如林,箭矢如雨。
但如何擋得住劉知俊這頭猛虎?
他馬槊如電,左挑右刺,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一名泰寧牙將挺槍來刺,被劉知俊一槊盪開,反手刺穿咽喉!
另一名披重甲的騎士舉盾格擋,劉知俊馬槊砸下,連帶人砸得筋斷骨折!
眨眼之間,劉知俊已衝到旗杆之下!
那面巨大的“泰寧”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繡着的猛虎圖案,在夕陽餘暉下彷彿仍在張牙舞爪。
劉知俊勒馬,仰頭看着這面旗幟,怒吼:
“今日之後,世間再無泰寧!”
手中馬槊掄圓,藉着戰馬前衝的勢頭,狠狠砸在碗口粗的旗杆上!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旗杆應聲而斷!
繡着“泰寧”二字的巨大帥旗,在空中搖晃了一下,彷彿不甘地掙扎,隨即頹然傾倒,重重砸在煙塵中,激起一片塵土!
“大旗倒了!!!”
“泰寧軍的大旗倒了!!!”
驚呼聲、歡呼聲,瞬間從大纛周圍爆發,隨即如同燎原之火,迅速蔓延到整個戰場!
所有還在戰鬥的人,無論是徐州軍、保義軍,還是泰寧軍、淄青軍,全都看到了這一幕。
那面一直矗立在戰場中央,象徵着泰寧軍榮耀與不敗信唸的“泰寧”大纛,竟然......倒了!
泰寧軍的武士們在看到大纛轟然倒塌時,心中的支柱瞬間崩塌。
恐慌,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席捲了整個敵軍陣營。
“敗了!大旗倒了!節帥死了!”
“朱瑾死了!大旗都倒了!快跑啊!”
哭喊聲、尖叫聲響徹戰場。
原本還在抵抗的泰寧軍、淄青軍武士,徹底失去了戰意,丟盔棄甲,向着四面八方潰逃。
兵敗如山倒。
劉知俊勒馬立於倒塌的大纛旁,看着那面巨大的、沾滿血污的旗幟,忽然心中一動。
他跳下馬,抽出腰間衡刀,竟將旗面從中間一分爲二!
鋒利的刀鋒劃過厚重的綢緞,發出“嗤啦”的撕裂聲。
然後,他拿起其中一半,大步走到王敬堯面前,將半面大旗塞到他手裏,大笑道:
“王都頭!這份榮耀,是咱們共享的!”
“這場勝仗,你們徐州軍有份!沒有你們讓路,沒有你們死戰,某砍不到這面旗!”
“這半面旗,你拿着!”
“告訴天下人,臨沂之戰,是徐州軍和保義軍並肩打贏的!”
王敬堯握着那半面輕飄飄的旗幟,手微微顫抖。
旗面上,那隻繡了一半的猛虎,彷彿仍在咆哮,但此刻,它已經成了戰利品,成了勝利的見證。
他抬頭看着劉知俊真誠而豪邁的笑臉,眼眶瞬間紅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此刻,他忍不住。
王敬重重點頭,用盡全身力氣,將半面大旗高高舉起,對着周圍所有徐州軍,嘶聲狂吼:
“徐州軍的兄弟們!咱們.....
“贏了!!!”
“贏了!!!”
“贏了!!!”
歡呼聲,先從大纛倒塌處響起,隨即如同海嘯般,席捲整個戰場!
保義軍的步卒在周德興等將率領下,全線壓上,追亡逐北。
重步結陣推進,弓弩齊射,跳蕩突前搏殺,將潰逃的敵軍趕盡殺絕。
徐州軍的殘部在張諫、張筠的帶領下,配合反攻。
此刻這些人士氣如虹,追着潰兵瘋狂砍殺,要將所有的悲憤與恥辱,都用敵人的鮮血洗刷乾淨。
飛龍、飛虎兩都騎士在外圍遊弋,如同最優秀的牧羊犬,將潰兵分割、包圍、驅趕、殲滅。
箭矢如雨,馬槊如林,所過之處,屍橫遍野。
戰場上,泰寧軍、淄青軍的旗幟不斷傾倒,不斷有將領被認出,被圍殺、被懸首耀功。
泰寧軍大將胡規之子胡景贇,率百餘騎試圖突圍,被劉信的飛虎都截住,亂箭射死,首級被懸於長竿,在夕陽下晃盪。
泰寧軍別將辛綰早已被張諫虐殺,但他的屍體還是被憤怒的徐州武士們翻了出來,最後被羣馬踐踏成泥。
淄青軍的押衙王師臣,他是王敬武之侄,在主將王師悅已死的情況下,又無法撤出戰場,只能無奈率領本部千人跪地投降。
這場臨沂之戰,以徐州軍的慘勝告終。
時溥戰死,朱瑾重傷敗逃,生死不知。
王師悅陣亡,“泰寧”大纛被砍倒,泰寧軍主力覆滅。
鮮血染紅了東汶河兩岸,屍骨堆積如山,烏鴉在天空盤旋,發出淒厲的叫聲。
隨着夜幕降臨,夜風嗚咽,吹過戰場,帶來濃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
但勝利的號角,卻再次吹響。
號角聲低沉、雄渾,穿透夜幕,壓過了所有的哭泣與哀嚎。
“嗚.................”
那是保義軍、徐州軍的號角手站在高處奮力吹響的。
領頭的是趙六,吹着嗩吶。
這一次不是衝鋒,而是......
送時王!!!
中原又少一梟雄!趙大又送一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