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懷安帶着中軍抵達周德興紮好的營地。
隨後,他便帶着諸將上瞭望樓,觀陣。
此時他們的前方,進入戰場的徐州軍已經多達三萬人,而泰寧軍以及部分淄青軍的聯軍,則是在兩萬上下。
這會天已經西斜,夕陽灑在戰場上,遠近的田野林木,塢璧果園,金黃一片。
而顧盼左右,又見沂水、東汶河皆如玉帶,不時有鷗鷺衝入水中,尋覓着食物。
敵我雙方多達五萬人,就列陣於東漢河南岸的這片平原,背靠二十八座營壘,通過十二座浮橋與北岸相連。
趙懷安從望樓上望去,敵軍陣列嚴整,尤其是那朱瑾的本陣,衣甲鮮明,陣型整齊。
他看了一會後,終於忍不住點頭:
“這朱瑾不容小視。”
原來他還是頗爲輕視泰寧軍的,因爲當年王、黃亂的時候,泰寧軍的表現也就是二流藩鎮的水平,後面經過一系列的戰鬥,更是元氣大傷!
但誰曉得經過朱瑾的這一番整飭,這會倒是有些脫胎換骨的意思了。
身旁的裴鉶、趙六、李谷等人聞言,皆凝神細觀。
只見南岸泰寧軍大陣,以朱瑾本陣爲核心,背靠北汶水,左右兩翼依託幾處夯土莊園和果園,呈一個巨大的弧形展開。
陣中旗幟鮮明,雖以青旗爲主間雜黑色平盧軍旗,但排列有序,層次分明。
其中軍約八千步甲,列成三個厚實的方陣。
前陣爲步槊手,槊尖如林,在夕陽下泛着冷光,中陣弓弩手密佈,並在旗幟的指揮下,不斷向前陣的細縫滲透。
在他們的身後,還有若幹隊形嚴整的重甲步兵,這會正坐在地上休息。
而最後的後陣就是全軍的預備隊和朱瑾的親衛牙兵,甲冑尤爲精良,在斜日下閃耀着金光。
而各陣之間,又不時有傳令的背騎穿梭,如織如流。
整個陣型縱深合理,各兵種配置得當,營壘與浮橋之間的通道也有兵馬守護,防備敵軍迂迴斷後。
在這中軍之右,約有五千人,以泰寧軍別部及部分平盧軍混編,依託一處名爲“十裏亭”的亭燧塢壁。
陣線稍顯鬆散,但佔據了地利,易守難攻。
而在左翼的則是七千人,旗幟中“王”字大旗隱約可見,應是平盧節度使王敬武的某位親屬,此時在這裏親自坐鎮。
後面,趙懷安曉得了,坐鎮這裏的是王敬武的兒子王師悅。
原來朱瑾也不是傻的,他同樣擔心自己是被王敬武給玩了,把火拱起來讓他和徐州軍、保義軍拼個魚死網破,倒是讓淄青軍撿了便宜。
所以,朱瑾專門要求王敬武讓其子王師悅帶軍來合營,這不僅是因爲王師悅本身驍勇善戰,且合朱瑾脾氣,更重要的是,王師悅是王敬武公認的接班人。
在朱瑾看來,王敬武總不能連繼承人都不要了吧。
而王敬武也曉得朱瑾的顧慮,所以毫不猶豫在前一日就讓王師悅率七千馬步移陣中軍。
顯然,無論是朱瑾還是王敬武都非常清楚,如果徐州軍和保義軍真要全力壓上,那就一定會拿朱瑾作爲主攻方向。
這等亂世,沒有人是傻子!
凡肇業之主,能取得大功業、大成就,能爲他人不可爲的,本身就代表了他的膽魄和智識是超過常人的。
而在他們這三個軍團的後方,十二座浮橋橫跨北汶水,連接着北岸的臨沂城及更多營壘。
就趙懷安所見,不斷有民夫運送箭等軍資,這不僅顯示了朱瑾有持久之戰的決心,更顯示出,臨沂之民對這場戰爭非常支持朱瑾。
比起討厭朱瑾,他們更恨徐州人!
七年前,王仙芝攻臨沂,徐州軍從彭城、下邳來堵截,但就是隔着沂水和北汶水不管不顧,坐看王仙芝劫掠臨沂周邊的莊園。
要曉得,這些莊園全部都是沂州的豪族的產業,他們對徐州軍的痛恨從那天就開始了。
後來,徐州又幾番攻打泰寧軍,而且都是從沂州和兗州這兩個方向殺入的,這些年來,有多少沂州子弟死在了徐州人的刀下,多少婦女受他們的欺凌?
所以,打其他人,沂州人還沒什麼,打徐州人,那算我一個!
趙懷安這邊看完對面的陣勢後,再看徐州軍這邊,他們雖然有三萬馬步,人數佔優,但陣型臃腫,各部銜接處還多有疏漏。
趙懷安這遠眺一番,就看見多處陣腳鬆動。
在趙懷安抵達營地的時候,前鋒張筠部約萬人,已推進至距泰寧軍前陣不足一裏處。
這會他們正停下整陣,只是這個速度看得趙懷安嘴角抽抽,弄半天了,還是旌旗散亂。
而他的側後方,左翼的李師悅部萬人,更是逡巡不前,與張筠部拉開了明顯間隙。
而右翼的徐州軍,依舊有部分軍陣未完全展開,仍在調整。
“陣而不整,進而不速。”
此時,裴鉶捻鬚嘆道:
“徐州軍心氣已墮,雖逼令上前,恐難當朱瑾銳鋒。”
李谷也在旁補充道:
“且看朱瑾陣中,號令統一,諸軍肅然。”
“尤其那中軍三個方陣,進退有度,必是久戰之軍!”
“此人治軍,確有一套。”
這個時代的李谷並不清楚朱瑾的厲害,因爲朱瑾是和徐州軍一直打着拉鋸戰。
但在另外一個時空,朱瑾和他兄弟朱瑄是什麼樣的故事呢?
當時秦宗權僭號稱帝,縱兵四掠,其勢最盛時,擁衆二十餘萬,連營數百裏,中原塗炭。
而日後建立大梁的朱溫呢?當時初鎮汴州,兵不過數萬,地僅四州,且亳州叛將謝殷割據自立,不遵號令。
秦宗權遣其弟秦宗衡爲主將,孫儒爲副,率十餘萬大軍直撲汴州,前鋒進逼八角鎮,汴州危如累卵。
當時朱全忠遣使向兗、求救。
時朱瑄爲天平節度使,有衆三萬,其弟朱瑾勇冠軍中,兄弟二人感朱全忠同宗之情,毅然率、鄆之兵赴援。
朱瑾親爲先鋒,領精騎突進,與朱全忠合兵,在汴州北郊合鄉大敗秦宗權,斬獲甚衆,暫解汴州之圍。
此爲首挫蔡賊,真正的決戰在第二年。
後面秦宗權聞敗大怒,盡發蔡、汝、許、鄭之兵,號二十萬,再撲汴州。
朱全忠、朱瑄、朱瑾合兵,亦不過六七萬,衆寡懸殊。
兩軍會於汴州北郊邊村。
是役也,朱瑾率兗州騎兵,反覆衝陣,所向披靡;朱瑄督鄆州步卒,穩守戰線,寸土不讓。
朱全忠麾下朱珍等將亦奮勇死戰,自晝至暮,血戰竟日,終大破蔡軍,斬首二萬餘級,秦宗權夜遁。
蔡人守東都、河陽、許、汝、懷、鄭、陝、號者,聞宗權敗,皆棄城而走。
秦宗權之勢,自此始衰。
而就這些慘敗的蔡州兵呢?後面亂江淮、亂荊楚,得了半個南方。
但其全盛時,卻在二朱兄弟手下,一敗合鄉,二敗邊孝村,其用兵之猛銳,可謂獨步中原。
而那邊,李谷固然不清楚這些,但依舊做出了戰事的預判,他指着李師悅的部隊,憂慮說道:
“大王,下吏觀整個徐州軍陣列,缺乏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更像是一羣被驅趕上前的羊。”
“那李師悅明顯存着觀望之心,他如今與前軍有明顯的脫節,這是兵家大忌。”
“若是朱瑾以精銳突騎側擊其腰肋,或集中兵力猛攻其一點,徐州軍陣列必潰。”
說完後,李谷又補充了句:
“這些泰寧軍實際上算是背水列陣,這在陣法中算是死地,但觀其軍氣勢,卻是破釜沉舟之勢!”
李谷這邊話落,對面的泰寧軍本陣突然衝出一支騎隊,爲首是一名金甲紅袍的武士,騎在一匹雄健的黑馬上,正往來馳騁。
此人還不時揮鞭指點,所過之處,泰寧軍是齊聲呼應,聲浪震動天地。
毫無疑問,此人就是朱瑾。
趙懷安看着遠處那幕,覺得太熟悉了。
因爲他當年出道的時候,也是這般到陣前激勵士氣的!
不曉得是不是老了,還是這一刻太感觸了,趙懷安似乎一下就理解了當年高駢看自己的樣子。
原來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這一刻,趙懷安做出了判斷,那就是徐州軍必敗。
他馬鞭指着前方,對在場衆幕僚、牙將如是道:
“徐州軍必敗!”
“觀泰寧軍陣,法令嚴明,三軍用命,甲精良,陣列嫺熟。”
“如今背水一戰,可見其勇!”
“再看徐州軍?不過幾年?就已經這般日暮西山,今日他們算是要把百年徐州軍的招牌砸在這裏了。”
說話間,徐州軍終於完成了最後的調整,前鋒開始再次緩緩挪動。
鼓聲咚咚響起,聲震四野。
對面,泰寧軍陣中戰鼓也轟然擂響,聲威整齊劃一,地動山河。
趙六性子急,指着戰場道:
“大王,周德興大軍在徐州軍後面三裏,要不要讓他再往前頂一頂?萬一徐州軍垮了,咱們也好及時接應!”
趙懷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繼續觀察着戰場細節。
忽然,他注意到泰寧軍右翼側後方,約兩三裏外的丘陵邊緣,有隱隱煙塵揚起,似有騎兵活動。
“李重霸到哪裏了?”
身旁負責聯絡的參軍高彥休立刻回稟:
“半個時辰前哨騎回報,李重霸將軍八百突騎已抵達老渡口東五裏的一片松林,與王敬武遊騎對峙。”
“李繼雍、霍彥超二部已與之匯合,現歸李重霸統一節制。”
“李將軍報:王敬武部戒備甚嚴,但未見其繼續向朱瑾本陣進一步調動的跡象。”
趙懷安點頭,又看向泰寧軍右翼,那裏十裏亭的方向,附近的朱瓊部正和那陣成犄角之勢,目前尚無動靜。
想了一下,趙懷安問裴鉶道:
“裴公,依你觀之,朱瑾會如何打法?”
裴鉶沉吟片刻,道:
“朱瑾勇悍,用兵喜險中求勝。”
“觀其背水列陣,有項羽鉅鹿遺風,他觀陣後,見徐州軍士氣不振,陣列鬆散,必會以精銳中軍爲鋒矢,直插張筠部核心,力求一擊潰其前鋒,震懾全軍。”
“同時,以其右翼依託塢壁固守,牽制李師悅;左翼王敬武部騎兵伺機而動,或襲擾徐州軍側翼,或截斷潰兵。”
“若前鋒得手,他很可能親率牙兵猛衝,擴大戰果。”
趙懷安點頭又望向李谷,問道:
“李公以爲如何?”
李谷捋須沉吟片刻,道:
“大王,在下也認同裴公判斷。”
“甚至朱瑾都不需要率軍衝鋒,他本就是以逸待勞,陣厚兵精,只需穩守反擊,待徐州軍氣衰力竭,便可揮師猛攻,屆時徐州軍必潰。”
“所以,我軍若想破局,不能等徐州軍敗後再救,那時敗兵衝陣,反受其累。”
“須在徐州軍猶能支撐、朱瑾全力應對之際,以奇兵擊其要害。”
“所謂最強的也是他最弱的,最硬的也是他最脆的。”
“朱瑾猛鷙,所以其必會在最關鍵的時候親身突陣,那時候其全軍的指揮必會交給其他大將!”
“而那個時候,就是我軍出擊之時。”
趙懷安靜靜聽着,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頗有點像一片石之戰。
他搖了搖頭,繼續看向前方戰場。
此時,在密集的鼓角中,徐州軍前鋒已與泰寧軍前哨弓弩手進入對射距離,黑壓壓的箭矢在空中交錯,慘叫聲開始響起。
泰寧軍陣線巍然不動,箭雨卻更加密集,徐州軍前鋒明顯被壓制,推進速度更慢。
忽然,趙懷安對下面站立的諸將大吼:
“周德興。”
“末將在!”
“你部即刻準備!挑選兩千最精銳的重步,配以五百跳蕩,集結於營地東側柞林邊緣待命。多備斧鉞、大錘,專破敵軍重步!”
“得令!”
“劉知俊。”
“末將在!”
“你率本部八百騎,配雙馬,繞至營地西南河灣處隱蔽。”
“待我號令,聽鼓聲爲號,從側翼直插朱瑾本陣與右翼結合部,不惜代價,攪亂其陣!”
“遵命!”
“餘下......”
“各領本部,加強營地正面防禦,多設拒馬鹿角,令弓弩上弦。“
”若前線潰兵退來,許其繞過營地,但敢衝擊營柵者,射殺勿論!”
“同時,密切監視西面朱瓊部動向,防其側擊。
“諾!”
趙懷安分派完畢,又對高彥休道:
“速派快馬傳令李重霸,不必再與王敬武對峙遊鬥,即刻挑選精騎,從渡口涉渡,做出迂迴攻擊王敬武側後之態勢!”
“要大張旗鼓,多樹旗幟,以爲疑兵。若王敬武分兵來防,或陣型動搖,便是戰機!”
“是!”
高彥休領命而去。
趙懷安最後看向裴鉶、李谷:
“二公隨我在此觀陣,隨時參贊。”
“趙六,你持我令旗,統管營地內各軍聯絡,確保號令暢通。”
“遵命!”
衆人凜然應諾。
命令下達,保義軍營中頓時忙碌起來,開始應對徐州軍敗退後的情況。
營地內響起低沉的號角與軍官簡短的指令聲,一股肅殺之氣,猛然瀰漫。
巢車上,趙懷安再次舉起單筒鏡,望向戰場。
此時,只是一刻不到的時間,徐州軍前鋒已與泰寧軍盾陣撞在一起,廝殺聲陡然放大,順着風傳來。
泰寧軍陣線如磐石,徐州軍的衝擊彷彿浪花拍岸,雖激起些許漣漪,卻難以撼動分毫。
朱瑾的大纛依舊在陣中穩穩矗立,那紅袍金甲的身影,正在中軍指揮若定。
同一時刻,泰寧軍本陣。
朱瑾同樣踩着巨大的樓車,遠望趙懷安這邊。
此時戰場上,徐州軍已經和他的前軍廝殺在了一起,但他看都不看,在他心中,徐州軍就是路邊一條。
實際上,要不是前些日,王敬武敲擊了鳴金,他在前線弄不清楚情況,所以不得不帶甲騎撒下來。
當時臨沂城外的小兩萬的徐州軍就要被他打崩了。
他撤下來後,雖然當時王敬武給自己的理由是,此前繞擊臥虎山的部隊意外崩潰,爲了以防臥虎山的敵軍乘勝追擊,襲擊本部後方,所以才敲了鳴金。
一開始朱瑾也是覺得有道理,認爲王敬武不愧是老軍了,果然用兵穩當。
可後來,朱瑾意外從當時的淄青潰軍那得知,當時臥虎山的保義軍實際上只有兩千人,本身也是強弩之末。
當時,朱瑾心裏就品出了不對勁。
後來在時溥和趙懷安帶兵來的時候,他就試探了一下王敬武,其人果然堅定讓自己在臨沂和時溥、趙懷安死磕。
所以後面朱瑾就曉得了,王敬武這老小子不地道,就巴不得自己和對面死戰。
最後無論是贏了還是輸了,他王敬武都能獲得大利。
但明白這一點後,他能做什麼嗎?做不了什麼,也就是把他兒子和七千兵馬弄了過來。
不過他也不擔心這,因爲在他眼裏,徐州軍就是土雞瓦狗。
他從頭到尾,關心的就是徐州軍背後三裏外的那片營區。
說實話,一開始哨騎介紹保義軍大軍來的樣子,朱瑾都驚呆了。
因爲,他第一次見到有軍隊行軍時是扛着木柵的,但很快他就見到效果了,幾乎是半個時辰不到,自己對面就有一處堅固營地拔地而起。
這也是朱瑾第一次見到建營地是這麼快的。
他不曉得保義軍是有自己的營造法式的,他麾下的大匠們很早就將營地的用料全部解構了,然後提前做成了一個個模塊結構。
所以保義軍的大營幾乎都是複製的一樣。
所以,對於這一支從來沒接觸過的部隊,朱瑾覺得再如何小心也不爲過。
實際上,他也從軍中的一些老軍中瞭解過當年保義軍入兗州的作戰風格,但說實話,這至少都七八年了,根本沒有太大的參考意義。
此時,他望着那邊的保義軍營地,臉色凝重。
朱瑾的旁邊,他的學書記張泌,緩緩道:
“這些保義軍一定會在關鍵的時候,出營襲咱們,而不是一直坐壁上觀。
“節帥,不能不防!”
朱瑾點了點頭,問道:
“那該如何?”
張說道:
“將計就計!”
“待我軍發起猛攻時,留最精銳的泰寧騎士們,一旦保義軍來救援徐州軍,我軍就以騎軍對保義軍發起攻擊。”
“這樣足以遲滯保義軍,又可讓主力徹底擊潰徐州軍,待徐州軍全線崩潰,那趙懷安就算翻天之能,也是回天乏術了!”
朱瑾點了點頭,心中開始有了想法。
而就在兩人商議之際,戰場最激烈的前線,戰況發生了變化。
僅僅是鏖戰對陣兩刻左右,就有徐州軍開始喫不住壓力,開始有部隊緩緩後撤。
此時,徐州軍似有潰逃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