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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九章 :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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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重陽的午後,臨沂城頭,朱瑾與王敬武並肩而立,遙望城外曠野。

秋陽西斜,將沂水染成一條金帶。

河西岸,徐州、保義聯軍的營盤綿延十餘里,旌旗如林,帳篷如雲。

朱瑾手扶垛口,眉頭緊鎖。

“太尉,你看那保義軍營盤。”

他指向東方:

“我第一次見到將營地佈置得如此橫平豎直的,你說那趙懷安不懂兵法吧,這外圍的壕溝柵欄、崗樓外哨,都是像模像樣。”

“但你說這位吳王懂兵法吧,這營地弄得一條線,我若是率甲騎衝營,能一路殺到他的帥帳!”

“這是何道理?"

在他的一旁,王敬武則似在追憶。

他實際上和趙懷安認識已經有八年了,那是在乾符二年的時候,他奉節度使宋威之命,去光州調保義軍北上曹鄆。

誰能想,此時自己竟會和當年的呼保義,對陣呢。

命運的唏噓啊!!

這會王敬武聽到朱瑾如此發言,忍不住笑了:

“小朱,你沒見過吳王,所以不曉得。”

“這大唐,能如此布營的,也就是他了!”

“當年我就曾問過他。”

“而吳王是這樣說的,最好的防守永遠是進攻。”

“他們保義軍啊!是真正信奉進攻哲學的!寧從直中取,不從彎中求。

朱瑾撇撇嘴,不以爲然。

這話也就哄哄別人了。

正說着,遠處金帳方向傳來鼓聲。

“咚!咚!咚!”

沉悶如雷,震得山河在顫,緊接着是號角長鳴,鼓聲三百下。

朱瑾臉色一變:

“這是聚將鼓,趙懷安在升帳點兵。”

王敬武點頭,和朱瑾繼續觀察。

只見鼓角連營,不斷有武士策馬狂奔,如百川歸海,湧向鼓角轟鳴處。

見到這樣的場景,王敬武沉默片刻,低聲道:

“小朱,我們下去吧,保義軍明日要和咱們決戰了。

“嗯”

二人走下城頭,回到臨沂衙署。

此時,朱瑾和王敬武一左一右對坐,前者神色凝重:

“太尉,目前情況是我軍四萬,敵軍總兵力不下八萬,兵力太懸殊了。”

“而以太尉對吳王的瞭解,認爲吳王兵法韜略實際如何!”

王敬武實事求是:

“實乃天授!昔日高駢亦不如矣!也許只有當年李衛公能勝。”

朱瑾聽了這話,直接了一句。

不是,你要是這樣說,那他也要說實話了。

於是,他也不裝了,直接坦白:

“太尉,我泰寧軍連年作戰,當年王、黃之亂,我兗州更是深受其害,後來藩內精銳更有千人出奔保義軍。”

“說個不怕丟人的話,我軍對徐州軍還需倚我兄長,更不用說對保義軍了!”

“而太尉你帶來的淄青軍兩萬,雖是老兵,但長途跋涉,人困馬乏。”

“臨沂城,城不算堅,當年又被王仙芝攻打,多有毀壞,我不認爲能守住。”

王敬武抬頭:

“那你的意思?"

“退守費縣。”

朱瑾坦言:

“費縣地處山中,易守難攻。我軍可憑險據守,消耗敵軍銳氣。待其糧盡兵疲,再尋機反擊。”

王敬武搖頭,卻道:

“不可。”

“爲何?”

“臨沂是沂州治所,丟了臨沂,就等於丟了整個沂州。”

“你沂州之後就是密州,沂州守不住,密州也守不住,而沂、密一丟,你泰寧軍就剩下個兗州,那時候,不等保義軍再攻,只徐州軍來攻,你在費縣又能擋多久?”

“而那時候,你又還能再退到哪裏?”

“今日割一城,明日割五城,慾壑難填啊!”

當王敬武把這番話說完後,朱瑾沉默了。

而王敬武之所以說這番話,自然是有他的利益訴求的。

那就是,無論是沂州還是密州,都是淄青鎮的南大門,一旦失守,徐州、保義聯軍便可沿沂水北上,直撲青州、萊州,將淄青鎮攔腰截斷。

所以,王敬武爲何要率兵來救援朱瑾?不就是爲了禦敵於國門之外嗎?

哪裏還能讓朱瑾撤到費縣去。

有時候就是這樣,語言就是可以任憑打扮的,只要有三寸不爛之舌,那就可以正着說,還可以反着說,明明爲自己說,卻能讓你以爲爲你說。

此刻朱瑾在聽了這話後,也意識到自己把事情想簡單了,皺眉:

“可守在這裏,無異於以卵擊石。四萬對八萬,城牆又不堅固,能守幾日?”

“守一日是一日。”

王敬武斬釘截鐵:

“如今是秋日,拖到冬天,敵軍必撤。”

“到時候等你族兄擊退朱溫,又能調兵來援,我這邊再從本藩調兵。”

“但這一切都需要時間,我們要在臨沂贏得這個時間!”

但朱瑾聽後卻是搖頭,先罵了一頓那朱溫,然後苦笑道:

“援軍?”

“我那兄長若能調來援軍,早就調了。如今這般情況,只能靠我們了。”

王敬武沉默。

朱宣那邊情況的確有些不妙,雖然將兵力抽調了回去,但宣武軍人多勢衆,至今還讓人家佔據了曹州大部,真要去退人家,且不曉得是什麼時候呢。

但王敬武還是要打氣的,於是他繼續說道:

“你兄長抽不出援兵,我來抽!”

“總之,記住,這是你我二人的生死之戰!”

“一旦敗了,我們回去也是個死。”

朱瑾一愣:

“太尉,何出此言?”

王敬武搖頭,指了指自己:

“我王敬武是怎麼上位的,你朱瑾又是怎麼上位的?”

“亂世中,你我無非憑的就是武力!”

“可要是在臨沂這邊不戰而潰,你我還談什麼威望?”

“這年頭,誰不想做節度使?”

“如你我是尋常人,我們能做得,他們做不得?”

說完,他壓低聲音:

“所以與其回去受辱,連累宗族,不如在這裏和敵軍一絕死戰!”

“說個難聽的,咱們手下的這些人,不死在這裏,回去也是弄死咱們!”

朱瑾怔住了。

他看着王敬武,想着這番話,這才驚覺:

原來,我們早已沒有退路。

兩人正沉默間,堂外忽然傳來喧譁。

“報!!!”

一名泰寧軍的牙兵慌慌張張衝進來:

“節帥,不好了!城內......城內譁變!”

朱瑾霍然起身:

“什麼?”

“淄青兵......有人馬譁變,要離開臨沂!”

朱瑾與王敬武對視一眼,同時衝出府衙。

此時街上,已經亂成一團。

約莫二三百淄青兵,聚集在東門附近,吵吵嚷嚷,要打開城門離開。

他們大多是王敬武從青州帶來的老兵,聽說城外有八萬敵軍,心生懼意,不願在此送死。

“開門!放我們出去!”

“我們要回青州!”

“誰願意給你們臨沂人賣命?連個軍賞都沒有!”

“回家,回家!”

亂兵推搡着東門的泰寧軍,眼看就要衝突。

王敬武已縱馬衝了過來,舉着馬鞭,厲聲喝道:

“都給我住手!"

亂兵一靜,見是太尉來了,稍稍收斂。

這會,靠近的一名淄青隊將昂着頭,大喊:

“太尉,不是弟兄們不聽話,你就說這仗怎麼打?”

“外頭少說八萬人吧,咱們纔多少人?”

“你不能拿咱們青州人的命來幫沂州人吧!”

“說個難聽的,你是我們的大帥,不是人沂州的!”

他說完,一衆亂軍紛紛鼓譟,大吼:

“說的是!”

“太對了!”

“別喫裏扒外!”

更有甚者,直接大喊:

“兄弟們能扶你做節度使,就能拉你下來!”

“別不識好歹!"

“速速開門!”

王敬武氣得大怒:

“臨陣脫逃,按軍法當斬!”

那隊將梗着脖子:

“斬就斬!死在自家節帥刀下,也比爲沂州人賣命強!”

“不戰就是不戰,你把咱們殺光了,也是這話!”

王敬武氣得發抖,沒想到今日這幫武夫如此跋扈,他是徹底動了殺機。

於是,他將刀拔了出來,最後說了句:

“我再給你們一個機會!此時回營,我既往不咎!”

“再敢鼓譟者,立斬不赦!”

在他的身後,數不清的泰寧軍和淄青牙軍紛紛湧來,而那些亂軍竟然絲毫不求饒,還有人大喊:

“還和他說什麼?他要當沂州人的狗,讓我們送死!弟兄們,抄刀幹!"

“乾死他!”

於是,亂兵終於暴動,刀槍並舉,要殺王敬武。

王敬武的牙兵隊反應極快,上百人將他圍在中間,抽刀就與亂兵戰成一團。

但亂兵人多,且都是淄青老兵,戰力不弱。親兵隊雖勇,卻漸漸被壓縮空間。

“保護太尉!”

關鍵時刻,朱瑾披甲持槊,帶着甲騎橫衝直撞。

頓時,東門附近,成了修羅場。

槊折甲崩,血肉橫飛。

那叛亂隊將極爲悍勇,連砍三名牙兵,直逼王敬武馬前。

他雙目赤紅,嘶聲吼道:

“王敬武!讓你狗日的喫裏扒外!”

說罷,一刀劈向馬頭。

王敬武勒馬側身,躲過刀鋒,反手一槊砸在那人的兜鍪上。

那隊將的腦漿都被打散了,就這樣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此刻,王敬武終於說了句心裏話:

“狗東西,喫了三杯馬尿,就不曉得自己身份。”

“某家是與牙兵們共治淄青,何時輪得到你這雜兵上躥下跳?”

王敬武心中已是怒極,舉槊怒斥:

“殺,都給我殺光!”

實際上,當朱瑾率領甲騎來時,這次譁變就已宣告結束。

在這狹長的街道上,披鐵鎧,乘千斤鐵馬,這些亂軍在第一時間就被踩成了肉泥。

剩下的也在不到一刻內,被殺得屍橫遍野。

血腥和死亡一下讓這些淄青亂軍意識到誰是大小王了,哭喊着跪地求饒。

“太尉饒命!太尉饒命!”

“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王敬武騎在馬上,看着滿地屍體,看着跪地求饒的亂兵,心中又怒又心疼。

這些人皆該殺!

但這些人也都是淄青子弟,都是藩內的武力,如今還沒和保義軍血戰,就死在自己人刀下。

“太尉!”

朱瑾縱馬到跟前,低聲詢問道:

“如何處置?”

王敬武沉默良久,緩緩道:

“首惡已誅,脅從不問。”

“將這些求饒的,各打二十軍棍,編入敢死,明日決戰,讓他們打頭陣。

朱瑾聳聳肩,並不在乎。

於是,自有牙兵們上前,將求饒的亂兵拖走。

而看着街頭屍橫遍野,王敬武喃喃自語:

“何必呢......”

未說完,那邊朱瑾忽然來了句:

“太尉,我明白了!”

“咱們和徐州、保義軍幹了!”

王敬武慢了半拍,最後點了點頭:

“那就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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