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重陽的午後,臨沂城頭,朱瑾與王敬武並肩而立,遙望城外曠野。
秋陽西斜,將沂水染成一條金帶。
河西岸,徐州、保義聯軍的營盤綿延十餘里,旌旗如林,帳篷如雲。
朱瑾手扶垛口,眉頭緊鎖。
“太尉,你看那保義軍營盤。”
他指向東方:
“我第一次見到將營地佈置得如此橫平豎直的,你說那趙懷安不懂兵法吧,這外圍的壕溝柵欄、崗樓外哨,都是像模像樣。”
“但你說這位吳王懂兵法吧,這營地弄得一條線,我若是率甲騎衝營,能一路殺到他的帥帳!”
“這是何道理?"
在他的一旁,王敬武則似在追憶。
他實際上和趙懷安認識已經有八年了,那是在乾符二年的時候,他奉節度使宋威之命,去光州調保義軍北上曹鄆。
誰能想,此時自己竟會和當年的呼保義,對陣呢。
命運的唏噓啊!!
這會王敬武聽到朱瑾如此發言,忍不住笑了:
“小朱,你沒見過吳王,所以不曉得。”
“這大唐,能如此布營的,也就是他了!”
“當年我就曾問過他。”
“而吳王是這樣說的,最好的防守永遠是進攻。”
“他們保義軍啊!是真正信奉進攻哲學的!寧從直中取,不從彎中求。
朱瑾撇撇嘴,不以爲然。
這話也就哄哄別人了。
正說着,遠處金帳方向傳來鼓聲。
“咚!咚!咚!”
沉悶如雷,震得山河在顫,緊接着是號角長鳴,鼓聲三百下。
朱瑾臉色一變:
“這是聚將鼓,趙懷安在升帳點兵。”
王敬武點頭,和朱瑾繼續觀察。
只見鼓角連營,不斷有武士策馬狂奔,如百川歸海,湧向鼓角轟鳴處。
見到這樣的場景,王敬武沉默片刻,低聲道:
“小朱,我們下去吧,保義軍明日要和咱們決戰了。
“嗯”
二人走下城頭,回到臨沂衙署。
此時,朱瑾和王敬武一左一右對坐,前者神色凝重:
“太尉,目前情況是我軍四萬,敵軍總兵力不下八萬,兵力太懸殊了。”
“而以太尉對吳王的瞭解,認爲吳王兵法韜略實際如何!”
王敬武實事求是:
“實乃天授!昔日高駢亦不如矣!也許只有當年李衛公能勝。”
朱瑾聽了這話,直接了一句。
不是,你要是這樣說,那他也要說實話了。
於是,他也不裝了,直接坦白:
“太尉,我泰寧軍連年作戰,當年王、黃之亂,我兗州更是深受其害,後來藩內精銳更有千人出奔保義軍。”
“說個不怕丟人的話,我軍對徐州軍還需倚我兄長,更不用說對保義軍了!”
“而太尉你帶來的淄青軍兩萬,雖是老兵,但長途跋涉,人困馬乏。”
“臨沂城,城不算堅,當年又被王仙芝攻打,多有毀壞,我不認爲能守住。”
王敬武抬頭:
“那你的意思?"
“退守費縣。”
朱瑾坦言:
“費縣地處山中,易守難攻。我軍可憑險據守,消耗敵軍銳氣。待其糧盡兵疲,再尋機反擊。”
王敬武搖頭,卻道:
“不可。”
“爲何?”
“臨沂是沂州治所,丟了臨沂,就等於丟了整個沂州。”
“你沂州之後就是密州,沂州守不住,密州也守不住,而沂、密一丟,你泰寧軍就剩下個兗州,那時候,不等保義軍再攻,只徐州軍來攻,你在費縣又能擋多久?”
“而那時候,你又還能再退到哪裏?”
“今日割一城,明日割五城,慾壑難填啊!”
當王敬武把這番話說完後,朱瑾沉默了。
而王敬武之所以說這番話,自然是有他的利益訴求的。
那就是,無論是沂州還是密州,都是淄青鎮的南大門,一旦失守,徐州、保義聯軍便可沿沂水北上,直撲青州、萊州,將淄青鎮攔腰截斷。
所以,王敬武爲何要率兵來救援朱瑾?不就是爲了禦敵於國門之外嗎?
哪裏還能讓朱瑾撤到費縣去。
有時候就是這樣,語言就是可以任憑打扮的,只要有三寸不爛之舌,那就可以正着說,還可以反着說,明明爲自己說,卻能讓你以爲爲你說。
此刻朱瑾在聽了這話後,也意識到自己把事情想簡單了,皺眉:
“可守在這裏,無異於以卵擊石。四萬對八萬,城牆又不堅固,能守幾日?”
“守一日是一日。”
王敬武斬釘截鐵:
“如今是秋日,拖到冬天,敵軍必撤。”
“到時候等你族兄擊退朱溫,又能調兵來援,我這邊再從本藩調兵。”
“但這一切都需要時間,我們要在臨沂贏得這個時間!”
但朱瑾聽後卻是搖頭,先罵了一頓那朱溫,然後苦笑道:
“援軍?”
“我那兄長若能調來援軍,早就調了。如今這般情況,只能靠我們了。”
王敬武沉默。
朱宣那邊情況的確有些不妙,雖然將兵力抽調了回去,但宣武軍人多勢衆,至今還讓人家佔據了曹州大部,真要去退人家,且不曉得是什麼時候呢。
但王敬武還是要打氣的,於是他繼續說道:
“你兄長抽不出援兵,我來抽!”
“總之,記住,這是你我二人的生死之戰!”
“一旦敗了,我們回去也是個死。”
朱瑾一愣:
“太尉,何出此言?”
王敬武搖頭,指了指自己:
“我王敬武是怎麼上位的,你朱瑾又是怎麼上位的?”
“亂世中,你我無非憑的就是武力!”
“可要是在臨沂這邊不戰而潰,你我還談什麼威望?”
“這年頭,誰不想做節度使?”
“如你我是尋常人,我們能做得,他們做不得?”
說完,他壓低聲音:
“所以與其回去受辱,連累宗族,不如在這裏和敵軍一絕死戰!”
“說個難聽的,咱們手下的這些人,不死在這裏,回去也是弄死咱們!”
朱瑾怔住了。
他看着王敬武,想着這番話,這才驚覺:
原來,我們早已沒有退路。
兩人正沉默間,堂外忽然傳來喧譁。
“報!!!”
一名泰寧軍的牙兵慌慌張張衝進來:
“節帥,不好了!城內......城內譁變!”
朱瑾霍然起身:
“什麼?”
“淄青兵......有人馬譁變,要離開臨沂!”
朱瑾與王敬武對視一眼,同時衝出府衙。
此時街上,已經亂成一團。
約莫二三百淄青兵,聚集在東門附近,吵吵嚷嚷,要打開城門離開。
他們大多是王敬武從青州帶來的老兵,聽說城外有八萬敵軍,心生懼意,不願在此送死。
“開門!放我們出去!”
“我們要回青州!”
“誰願意給你們臨沂人賣命?連個軍賞都沒有!”
“回家,回家!”
亂兵推搡着東門的泰寧軍,眼看就要衝突。
王敬武已縱馬衝了過來,舉着馬鞭,厲聲喝道:
“都給我住手!"
亂兵一靜,見是太尉來了,稍稍收斂。
這會,靠近的一名淄青隊將昂着頭,大喊:
“太尉,不是弟兄們不聽話,你就說這仗怎麼打?”
“外頭少說八萬人吧,咱們纔多少人?”
“你不能拿咱們青州人的命來幫沂州人吧!”
“說個難聽的,你是我們的大帥,不是人沂州的!”
他說完,一衆亂軍紛紛鼓譟,大吼:
“說的是!”
“太對了!”
“別喫裏扒外!”
更有甚者,直接大喊:
“兄弟們能扶你做節度使,就能拉你下來!”
“別不識好歹!"
“速速開門!”
王敬武氣得大怒:
“臨陣脫逃,按軍法當斬!”
那隊將梗着脖子:
“斬就斬!死在自家節帥刀下,也比爲沂州人賣命強!”
“不戰就是不戰,你把咱們殺光了,也是這話!”
王敬武氣得發抖,沒想到今日這幫武夫如此跋扈,他是徹底動了殺機。
於是,他將刀拔了出來,最後說了句:
“我再給你們一個機會!此時回營,我既往不咎!”
“再敢鼓譟者,立斬不赦!”
在他的身後,數不清的泰寧軍和淄青牙軍紛紛湧來,而那些亂軍竟然絲毫不求饒,還有人大喊:
“還和他說什麼?他要當沂州人的狗,讓我們送死!弟兄們,抄刀幹!"
“乾死他!”
於是,亂兵終於暴動,刀槍並舉,要殺王敬武。
王敬武的牙兵隊反應極快,上百人將他圍在中間,抽刀就與亂兵戰成一團。
但亂兵人多,且都是淄青老兵,戰力不弱。親兵隊雖勇,卻漸漸被壓縮空間。
“保護太尉!”
關鍵時刻,朱瑾披甲持槊,帶着甲騎橫衝直撞。
頓時,東門附近,成了修羅場。
槊折甲崩,血肉橫飛。
那叛亂隊將極爲悍勇,連砍三名牙兵,直逼王敬武馬前。
他雙目赤紅,嘶聲吼道:
“王敬武!讓你狗日的喫裏扒外!”
說罷,一刀劈向馬頭。
王敬武勒馬側身,躲過刀鋒,反手一槊砸在那人的兜鍪上。
那隊將的腦漿都被打散了,就這樣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此刻,王敬武終於說了句心裏話:
“狗東西,喫了三杯馬尿,就不曉得自己身份。”
“某家是與牙兵們共治淄青,何時輪得到你這雜兵上躥下跳?”
王敬武心中已是怒極,舉槊怒斥:
“殺,都給我殺光!”
實際上,當朱瑾率領甲騎來時,這次譁變就已宣告結束。
在這狹長的街道上,披鐵鎧,乘千斤鐵馬,這些亂軍在第一時間就被踩成了肉泥。
剩下的也在不到一刻內,被殺得屍橫遍野。
血腥和死亡一下讓這些淄青亂軍意識到誰是大小王了,哭喊着跪地求饒。
“太尉饒命!太尉饒命!”
“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王敬武騎在馬上,看着滿地屍體,看着跪地求饒的亂兵,心中又怒又心疼。
這些人皆該殺!
但這些人也都是淄青子弟,都是藩內的武力,如今還沒和保義軍血戰,就死在自己人刀下。
“太尉!”
朱瑾縱馬到跟前,低聲詢問道:
“如何處置?”
王敬武沉默良久,緩緩道:
“首惡已誅,脅從不問。”
“將這些求饒的,各打二十軍棍,編入敢死,明日決戰,讓他們打頭陣。
朱瑾聳聳肩,並不在乎。
於是,自有牙兵們上前,將求饒的亂兵拖走。
而看着街頭屍橫遍野,王敬武喃喃自語:
“何必呢......”
未說完,那邊朱瑾忽然來了句:
“太尉,我明白了!”
“咱們和徐州、保義軍幹了!”
王敬武慢了半拍,最後點了點頭:
“那就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