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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六章 :青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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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臨時搭建的軍帳內,趙懷安先是安排了一下營地宿衛和傷員轉移工作。

另外,傅彤所部殘兵也被他安排回去江淮了。

畢竟無論是體能還是士氣,這一支部隊都需要長時間的休整才能恢復。

但趙懷安卻非常看好這支部隊。

一支部隊要有傳承,有魂,實際上不是任何將帥能賦予的,而是這支部隊在戰爭中淬鍊出來的。

傅彤的這支部隊就有這樣的英雄的歷史,他們在無數次生死關頭,都經受住了考驗。

有英雄的歷史,就能鍛鍊成英雄的部隊!

待這支部隊重整編練結束,必然又是一支鐵軍!

趙懷安雖然讓部隊撤走了,但卻將傅彤等軍將留了下來,因爲他需要傅彤等人細彙報這大半年的戰況。

中軍大帳內,趙懷安端坐主位,左右是前都督周德興、劉知俊等外軍和十二衛的大將們。

而傅彤帶着侯瓚、馬謙、趙長耳、孫簡等營將,以及梅籍等都幕僚,坐在中間,侷促不安。

畢竟,被如此多的大人物環視,那壓力可想而知。

其他人到時好些了,那趙長耳這會坐在馬紮上,是手心出汗,一個勁在搓着袍子。

他忍不住看向上首的趙懷安,見趙懷安笑着看過來,又連忙低下頭,滿臉通紅。

趙長耳暗罵自己一句沒出息,但在看到旁邊的黑郎腿都在抖,一下就舒服了。

果然是沒出息的!

趙懷安笑着看着帳下的這些武士們,心中喜悅自不用多說。

試問,哪個做君上的,不喜歡麾下出傅彤他們這些人。

忠義!敢戰!

他帶人已經帶了十年了,曉得人纔有多難得。

有能力,有做事態度,但必然脾氣桀驁,不好管。

可有做事態度,又好管聽話,那必然又是愚笨不堪以重任。

可要是有能力,又好管聽話,那做事又會習慣用懶,不能用心。

但就是這樣,能三選二的,就已經是少有的人才了,因爲實際上,大部分甚至都只佔了一點,或者壓根是既無能力,又無做事態度,還不服管。

世界就是這樣,即便是保義軍這樣的新興勢力,也只能說是稍微好點。

所以也正是這樣,趙懷安看傅彤,越看越歡喜。

其實大才就是這樣在艱難情況中湧現出的。

比如有些人初看還不覺得如何,可要是這人所在的部門,直接塌方式的腐敗,可偏偏這人就一苗獨好,如果你是領導,你重用不重用?

所以,人纔是大浪淘沙中留下來的。

而傅彤就是這樣,他在這半年的戰事中,證明了自己的忠勇、能力、還有主動能力,對趙懷安來說,傅彤就是他此戰最大的收穫。

當然,傅彤能有淘出來,也是他的領導,周德興給機會。

此刻,周德興就欣慰的看着部下,坐在全場的最中間,與有榮焉。

趙懷安笑道:

“傅彤,說吧。”

“這大半年,你們經歷了什麼?”

傅彤深吸一口氣,從正月北上開始,詳細彙報。

從如何與徐州軍匯合,如何在下邳一線修整補充,如何又被抽調北上到臨沂一線。

之後他就重點敘述了臥虎山的戰事,如何擊破青軍,又如何在曉得大王的密令後,向東南海州方向突圍。

他講得很詳細,不僅包括了戰事的細節,還詳細說了徐州軍、泰寧軍、淄青軍的地方民政,戰爭動員模式,還有戰爭潛力。

傅彤重點說了徐州軍的動員模式,這是他親自參與過的,所以最有發言權。

“大王,末將在徐州這半年,親眼所見,徐州軍的動員,與咱們保義軍完全不同。”

“先說兵源。徐州軍的主力,依靠的是牙兵和外鎮兵。”

“牙兵是徐州軍的絕對主力,人數在六千左右,全部都是徐州本地人,世代從軍,父死子繼,兄終弟及。

“他們裝備最好,待遇最高,但也最驕橫。”

“時溥能坐穩節度使的位置,靠的就是這支牙軍的支持,有銀刀、挾馬等八軍。”

“而外鎮兵就是駐紮在徐州各州的軍隊,這些外鎮兵,名義上歸時節制,但實際上都是隸屬於各地方豪族的。”

“再說動員方式。”

“徐州軍的動員,不是靠政令,而是靠人情和利益。”

“每逢戰事,時會召集各州將領,在彭城開會。會上,時會拿出錢帛、官職、土地,作爲賞賜。將領們根據出兵多少、出力大小,分得賞賜。”

“出兵多的,得錢多,得官大;出兵少的,得錢少,得官小。”

“不出兵的......那就等着被收拾。”

“這種模式,看似公平,實則隱患極大。”

“首先,它催生了養寇自重。”

“有些將領,故意不出全力,讓敵人一直存在,這樣就能一直向時溥要錢要糧。”

“比如在第二次兗州之戰的時候,當時徐州軍就是故意拖延,不願意出全力,最後才使得青軍的援軍有時間趕赴戰場。”

“還有就是它導致了兵爲將有。”

“徐州軍,不論是牙軍還是外鎮軍,全部都充斥着大大小小的軍頭。”

“這些人靠着恩義,盟兄弟,結社,組織起一個個團體。”

“武士可以不聽上官,上官可以不聽節度使。”

“所以時對徐州的掌控要比我們想象的要弱很多。”

“另外這種分肥的動員模式,對徐州的財政壓力非常巨大。”

“每次打仗,時溥都要拿出大量錢帛賞賜將領。”

“有些甚至只是個軍,連弓弦都沒上過,回來就要賞賜!”

“幾乎到了,凡出兵必要賞!”

“徐州本算饒富,但其一半以上的財富都來源於漕運。”

“過往漕運,八成用於貢輸朝廷,但咱們現在斷了貢輸,現在只有民間還依舊用漕運。”

“而這些民間貿易越發不能維持徐州軍的軍費了。”

“所以時溥是越打越窮,越窮越要打,可越是打,又越大不下來。”

傅彤頓了頓,繼續道:

“再說地方民政。”

“徐州的民政,基本被地方豪強把持。各州縣令、刺史,要麼是豪強子弟,要麼幾是豪強家奴,他們徵稅、徵丁,層層加碼,中飽私囊。”

“可以說,徐州百姓苦不堪言,但無處申訴。”

“比如這次對抗淄青軍,時下令各州徵丁。”

“結果呢?宿州徵了五千丁,實際到前線的只有三千,另外兩千,去哪裏了?沒人問。”

“泗州徵了三千丁,實際到前線的只有一千五,另外一千五,去哪裏了?不知道。”

“總之,百姓被徵丁,家破人亡;豪強卻藉此壯大勢力,此消彼長。”

“最後說戰爭潛力。”

“徐州的戰爭潛力,其實不弱。”

“徐州地處中原,人口稠密,土地肥沃,又有運河之利,本該富庶。但如今,徐州卻窮困潦倒,原因何在?”

“就在於這套用兵模式。”

“地方權力太大了!”

趙懷安聽着這些,感嘆了句:

“傅彤,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昔日那個農家子,也能鞭辟入裏了!”

“好!”

但趙懷安並沒有對此問題發表什麼看法,因爲其實天下哪裏只是徐州如此?藩鎮百年,不都是這樣嗎?

也就是保義軍是個怪胎,竟然可以做到中心化的集權。

但這個問題太大了,現在並不是討論的時候,而且討論也沒用,要想解決,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如昔日始皇帝一般,橫掃六合,讓天下再次集權。

後面,趙懷安讓傅彤又多聊了些具體的戰事,尤其是臥虎山之戰的細節。

那邊傅彤仔細說了戰事的始末,說到關鍵的時候,他忽然對趙懷安補充道:

“大王,此戰能堅持至今,有一人功不可沒。”

“誰?”

“從下邳補充到我軍的民夫團頭,葛蒼頭。

“此人身份必不簡單,真是智勇雙全,是真正的大才!”

“我們當時在臥虎山佈置煙攻之計,便是他所獻。爾後在水邊,他更是單騎擒將。”

“若無他,我等恐怕撐不到大王趕來。”

趙懷安聽了這話,眼睛一亮:

“哦?此人現在何處?”

“就在帳外候命。”

“請他進來。”

話落,外面一路通傳,片刻後,葛從周大步進帳。

其人這會穿着簡單的保義軍軍袍,氣度沉穩,即便是看到帳內一衆藩內大將,也是從容不迫,只當是尋常。

他走到帳中,對趙懷安抱拳:

“草民葛蒼頭,見過吳王。

趙懷安仔細打量他,突然問道:

“葛公,你真實姓名是葛從周吧!”

一句話,全場軍將懵然,尤其是傅彤,他的確懷疑過老葛是哪個失敗的大將,但還真就沒想過是葛從周。

畢竟當年葛從周失蹤是在長安西面的昆明池戰場,哪裏想到,一晃直接到了徐州?

葛從周微微一笑,隨後也不推脫,直接挺直腰背,抱拳,一字一頓:

“吳王沒認錯。”

“在下正是大齊衛將軍,葛從周!”

趙懷安眼中閃過異色,但神色不變:

“果然是葛將軍。失敬了。

葛從周直視趙懷安:

“吳王既曉得在下,怎不殺我?”

趙懷安笑了:

“爲何要殺你?黃巢已死,大齊已亡,往事如煙。”

“今日你助我保義軍,便是我的朋友。”

“更何況......”

他頓了頓,緩緩道:

“英雄不問出處。我趙懷安用人,只看本事,不問過往。”

葛從周眼中閃過一絲波動,但依舊問道:

“吳王就不怕我是另有所圖?不怕我日後反叛?”

趙懷安搖頭:

“你小看我趙大了!”

“我不在乎你是如何想的,也不怕你有什麼,我現在重用你,是因爲你的所作所爲!這個就夠了!”

“我趙懷安不會說什麼‘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樣的空話套話,而是我有底氣!”

“我趙懷安有被背叛的勇氣!”

“因爲任何傷害我保義軍感情的,雖天涯海角,碧落黃泉,也無生路!”

葛從周沉默良久,突然單膝跪地:

“吳王胸襟,葛某佩服。”

“今日願投大王麾下,效犬馬之勞。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趙懷安起身,親手扶起他:

“葛將軍請起。你能來投,是我趙懷安之幸,是保義軍之幸。”

他想了想,又道:

“葛將軍有大才,若以尋常官職相授,恐委屈了你。”

“這樣,我帳下背嵬軍中,尚缺一營指揮使。”

“背嵬營乃我繞帳軍,葛將軍可願屈就?”

葛從周不知道背嵬的含義,但也曉得能作爲吳王繞帳軍,是何等身份。

他也不推辭。

某種程度,他和趙懷安也一樣,那就是有着超絕的底氣。

既然你吳王信任我,我葛從周就做。

也只有經歷過大挫折,大背叛,大風浪的人,百舸爭流後,留下這樣的從容。

這就是強者的氣質!

所以,葛從周抱拳沉聲道:

“末將願任此職,必不負大王信任!”

“好!”

趙懷安大笑: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背嵬營指揮使。待此戰結束,再行封賞。”

“謝大王!”

葛從周退到一旁,看着帳中衆將簇擁着趙懷安,心中感慨萬千。

這樣的主君,這樣的氣度,這樣的恩義......

是當年黃王都不曾有的。

黃王雖雄,但猜忌多疑,賞罰不明。

而趙懷安,卻能對初投之人委以重任,推人心如置腹,那心胸彷彿能裝得下五湖四海。

葛從周忍不住看向了趙懷安背後繡着日月同輝的屏風,心中似乎有了明悟。

大軍在水邊休整一日後,開始向西進發。

徐州軍與保義軍合兵一處,總兵力達五萬之衆。

在大軍抵達臨沂前線後,再匯合這裏的一萬多徐州軍,徐、吳兩軍的總兵力就超過了六萬。

趙懷安之所以要來此,是他率軍前來的第二個目的,那就是協助徐州軍擊破泰寧、淄青聯軍,瓜分沂州、密州。

戰後,沂州屬徐州軍,密州屬於保義軍。

當時趙懷安在聽到這個協議後,還是非常心動的,因爲密州對於保義軍還是很有戰略價值的。

密州,地處半島東南部,東臨黃海,北接萊州,西連沂州,南鄰海州。

境內有膠水、濰水、水等河流,土地肥沃,物產豐饒。

更重要的是,密州靠海,擁有日照、青島等天然良港。

當然,現在密州境內,不僅青島還沒個影子,就連日照都還沒是個沿海的聚落。

但趙懷安卻曉得,青島的重要性。

日後的青島在此時密州和萊州的交界,但無論是屬於誰,這裏都是趙懷安必爭之地。

只因爲其地所處的膠州灣爲天然的避風港,從這裏,北通登州,遼東,東達新羅、日本。

這兩個港口對於現階段的保義軍來說,是有戰略意義的。

首個就是密州本身的地緣價值,它正好插在淄青、兗海、徐州三方之間。

保義軍得了密州,就等於在北方有了立足點。

日後無論是北上爭霸中原,還是東進經略遼東,都有了前進基地。

甚至對於徐州來說,如果再出現類似情況,保義軍完全可以從密州和楚州南北兩路夾擊徐州,這樣的話,保義軍就能獲得戰略的主動權。

當然僅從軍事價值還不能說明密州的重要,他對於保義軍這個地處東南,要發展海軍的勢力來說,更重要的實際上是經濟價值。

此時保義軍對於北方市場是有巨大需求的,尤其是遼東的皮毛、藥材、馬匹,都是南方稀缺物資,只要將江南的絲綢、瓷器、茶葉販賣到遼東,利潤就是十倍。

但目前來說,保義軍的海船是很難長時間沿着海岸線開到遼東的,而現在要是有了日照和青島二港,就能作爲中轉站。

而如果說,趙懷安看上了密州,那徐州軍就是看上了沂州。

沂州地處沂蒙山區,是徐州的東大門。

得了沂州,徐州東面就有了屏障,這對於很快將陷入繼承人交接動盪的徐州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對於保義軍和徐州軍來說,都是一拍即合的事情。

也正因爲要給兒子留下個穩固的北部邊防,此時的時溥還拖着病體,親臨前線。

但時溥要想完成北擊泰寧、淄青聯軍,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奪兵權!

因爲他對於此時臨沂前線的陳璠非常忌憚。

陳璠一直以來都是時溥最信任的帥將,甚至二人都算是一起奮鬥的夥伴了。

甚至當年時溥造節度使支詳反的時候,最後幹髒活的就是陳璠。

但此一時彼一時,昔日共同創業的夥伴,到現在已經是不可調和了。

具體來說,是時溥容不下陳璠。

就說今日他和趙懷安見面吧,人家一個外藩的,脫口而出能繼承徐州節度使之位的人選是誰,就是陳璠。

所以,對於時溥來說,他往日能倚重陳璠,但在這個關頭,過去有多信任,現在就有多防備。

而不得不說,無論時溥在趙懷安面前如何低位,他都是一個唐末的典型藩帥,而且是其中最代表性的。

這樣的藩帥,無論是手段還是心思,其實都是挺髒的。

對於陳璠,他早就佈下了手段。

無毒不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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