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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二章 :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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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啓四年,七月十八,常州西南三十裏,奔牛埭。

今日是奔牛埭放水的日子,常州刺史尹仇帶着州別駕趙樹正親自坐鎮奔牛埭,以防動亂。

趙樹無疑是很得尹仇看重的,尹仇從光州固始一躍分到常州做刺史時,那會就想帶着趙樹一併來常州。

但當時趙樹的級別不夠,到了常州也幫不了尹仇,所以尹仇就先將趙樹提拔到了固始縣做主簿,等半年後,直接將趙樹調到了常州做州別駕。

之所以能如此,就是因爲光州作爲保義軍的龍興之地,其行政級別雖然還是個州,但實際上卻是府一級別,因此從固始縣主簿到常州別駕,實際上算是平調。

在此前國朝的制度中,州分輔、雄、望、緊、上、中、下,七個級別。

其中常州屬望州,州佐官是有別駕、長史、司馬三級別的,但這三個實際上都是閒職。

比如別駕,其全稱別駕從事史,是州副長官,位次刺史。

但實際上,國朝多用來安置宗室、勳貴、貶官,不學實權,有些甚至只是遙領,都不上任的。

而長史也是如此,理論上是掌通判州事,協理軍政,但也是不管事的。

而如州司馬這些,本身是協理軍事、治安、流民的職務,到了現在也是充斥大量閒散的文人。

所以趙懷安早在淮西時期,就改革了當時的地方權力架構,而到現在,即便是常州這樣的新州,也是按照這一套制度來管理的。

現在的常州刺史是純民政官,是全州的最高長官,管人事、財政、治安、水利、維穩諸事項。

但常州刺史什麼都管,卻又都只是理論上管,真正直接負責管理的,是幫助刺史協理日常事務的別駕。

就比如別駕趙樹下面直接有諸曹參軍。

既有受上面和地方雙重管轄的度支和稅務曹;又有負責糧食儲備、商貿管理的司倉參軍;負責戶籍田畝、民政救濟、土地房產的司戶參軍;另外有負責州內官員考覈、教育、人事調動的司功參軍。

此外,還有諸如水利交通、工程建設、城池修繕等事務都歸司工負責。

現在體制初創,事務還少,所以經常是一個司曹管諸多事項,但隨着以後事項繁多,這類都是要拆分出來的。

就比如房屋建設這塊,隨着常州經濟的進一步發展,肯定是要單獨立部門的。

所以,換言之,在常州地方,刺史尹仇抓大方向,別駕趙樹是具體做事的。

而在刺史、別駕之下,是司馬,專門管理州內捕盜、治安,手上直接管理各公所的緝盜。

此外,地方廂軍、城防治安、地方防務、廂兵訓練,也都歸司馬直管。

他手上掌握全州的武裝力量,包括緝盜所、巡防營、防汛隊等。

然後是州督察院,這是直屬於霸府督察院下的地方督察系統。

包括督察長、司法長、監獄長,專門負責一州的刑民案件的審理,執行刑罰、管理監獄牢獄。

不過地方督察院在審理重大案件時,需接受刺史,別駕的監督,並由州錄事參軍事(相當於縣委辦公室主任)進行案卷複覈。

此外,還有各錄事系統,掌管州府文書、印信、檔案,並負有督查各曹參軍履職情況之責。

最後,就是屬於刀口向內的錦衣社系統,專門監察州裏所有官員,從州刺史到別駕、司馬、諸曹參軍、縣令等全部在內。

監察的範圍包括但不限於貪污受賄、瀆職懶政、濫用職權、徇私枉法。

此外,錦衣社還有權直接上奏霸府,彈劾、糾舉地方刺史。

和後世的明代錦衣衛相比,吳藩的錦衣社沒有抓捕權,抓捕權只有州司馬纔有,而州司馬沒有審理權,審理權則歸屬督察院。

而重要的案件,督察院的判案結果又要受刺史,別駕的雙重監督。

總之在趙懷安設計的這一套地方權力架構中,首次將行政、司法、治安權力分離,同時又統一在刺史的領導下,各重要職能部門還受金陵和地方的雙重領導。

目前行之兩三年下來,其效率遠勝於過去國朝舊制下那些疊牀架屋、權責不清的冗餘系統。

在奔牛埭外的一處涼亭上。

常州刺史尹仇正眉頭緊鎖,眺望着下方的埭壩。

作爲一州刺史,尤其是常州這樣的新佔州,他的工作是非常忙碌的,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抽空前來坐鎮,可見這次放閘的重要性。

而他旁邊的別駕趙樹同樣面色凝重。

只因兩人都清楚,今日奔牛埭這一開一關,牽動的絕不僅僅是常州一地的神經。

運河的江南段是從潤州丹徒起,經常州晉陵、武進、無錫,東接蘇州,北連長江,南貫太湖。

所以這常州段,恰如人之咽喉,而奔牛埭,便是這咽喉處的喉結。

因爲江南運河並非一馬平川。

從丹徒向東,地勢是逐漸降低的,然後一直到蘇州、嘉興入海。

可是在常州這段,尤其是奔牛鎮這塊,運河河牀反而隆起,形成一道分水脊樑,俗稱奔牛脊。

而這也是整段運河的最高點。

正常情況下,奔牛埭這裏會落閘蓄水,以阻擋上游來水一瀉而下。

但今年三伏天特別熱,運河水位已經降到了最低,必須要放閘,依靠北邊的孟瀆,引長江潮水南注入運河,抬升水位。

不然大批漕船、商船、貨船都將陷在運河裏,而這是天大的事。

要曉得,在保義軍佔有江東後,江東段運河就成了吳藩命脈。

每年有數百萬石稻米,從蘇、湖、秀、杭等州起運,匯聚蘇州後,便需經常州運河,北上潤州,再從長江轉入金陵。

若常州段梗阻,則江南財賦半身癱瘓。

而今日,就是開閘,引潮濟運的關鍵時刻。

同時,此次放水也事關常州自身。

常州之所以爲望州,富甲東南,不僅因漕運樞紐,更因它是真正的魚米之鄉。

境內河網如織,圩田萬頃,全靠運河及孟瀆水系灌溉。

而今年天旱得厲害,必須要開閘放水下來,不然會直接影響常州的秋糧。

這不僅會影響本地民生,更會動搖保義軍以東南之糧養淮西之兵的方略。

所以,今日這放水,太重要了,不能有一絲失誤。

此刻,站在尹仇和趙樹身後的,便是司工參軍劉浚,一個皮膚黝黑,精於水利的中年官員。

他正緊張地盯着埭閘旁的水位石,身後尹仇沉聲問道:

“劉參軍,潮時推算無誤?”

“回使君,絕無差錯。”

劉浚躬身:

“今日午時三刻,長江大潮頂至奔牛口,正是開孟瀆水門引潮濟運的最佳時機。潮汛約持續一個時辰,水位可抬升三尺有餘,足夠滿載漕船過奔牛埭北上。”

尹仇點頭,看向趙樹:

“趙別駕,各鄉申領放水灌溉的文書,可都覈驗完畢?有無虛報冒領?”

趙樹脫口而出:

“使君,已全部覈驗。今歲伏旱嚴重,武進、無錫、晉陵三縣,共計一百三十七個圩、塘、浦申水,涉及稻田四萬八千餘畝。按每畝最低需水三寸計,共需放水......”

他快速心算:

“約合孟瀆此次引潮水量的四成。”

“四成......”

尹仇眉頭皺得更緊:

“那留給漕運的水,只剩六成。夠多少船過埭?”

劉接口:

“若按六成水量,且船隻皆按規定減載三成過埭,大約可容八十至一百艘漕船、商船通過。”

“但今日在埭下等候的船隻,據巡河吏稟報,已超過兩百艘。”

“兩百艘……………”

尹仇揉了揉眉心。

這就是矛盾所在了。

農業要水保收成,漕運要水通航路,商業要水運貨物。

但水只有這麼多,怎麼分?

“使君………………”

趙樹低聲道:

“按我保義軍法度,漕運優先,次爲軍需,再次爲民用灌溉,最後纔是商船。但下面......”

他欲言又止。

尹仇當然曉得,聞言冷笑:

“下面怎麼了?是不是又有人想走門路,賄賂閘官、堰夫,想搶先過埭,或者多放水給自家田畝?”

趙樹苦笑:

“使君明察。武進縣顧氏、無錫縣孫氏、晉陵縣周氏,都派人遞了話,還送了大禮。顧家甚至暗示,他們和趙家巷攀上了親戚。”

“好大的膽子!"

尹仇眼中寒光更盛:

“大王最恨貪腐,尤其在這等關乎民生、軍國的大事上!”

“趙別駕,你以別駕名義,傳令下去,今日放水過埭,一切按章程辦!”

“漕船、軍船優先;灌溉放水,按覈定文書,由有司派人現場監督,按圩塘依次開渠,敢有私自截流、多放者,無論士紳豪強,一律嚴懲。

“至於商船……………”

他頓了頓:

“排隊候閘,不得爭搶。但有賄賂閘官、堰夫企圖插隊者,貨物扣留,船主拘押,從重處罰!”

“是!”

趙樹凜然應命,立刻吩咐隨從去傳令。

午時將至,長江潮信如期而來。

孟瀆北口,通往長江的水門緩緩打開。

渾濁的江水帶着潮汐的力量,洶湧湧入孟河道,向南奔流。

六十里長的孟瀆,如同一條復甦的巨龍,將長江之水源源不斷輸向運河。

奔牛埭上,司工參軍劉浚親自指揮。

“開閘!!!”

隨着令旗揮下,沉重的埭閘被數十名堰夫用絞盤緩緩提起。

積蓄在埭上遊的運河水,與從孟湧來的江潮匯合,水位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

“水位漲了!漲了!”

埭壩上下,無數人歡呼。

埭下遊,等候已久的船隻頓時騷動起來。

排在前面的是二十艘滿載糧食的漕船,船頭插着保義軍的旗幟。

接着是五艘運送軍械、布匹的官船。

再往後,纔是密密麻麻的商船,有運絲綢的、運瓷器的、運茶葉的、運香料的......船型各異,船槳密佈。

按照規矩,漕船、軍船先過。

每艘船必須在埭前卸下部分貨物,由岸上的牛車或人力拖過埭壩,空船或輕載船才能藉助上漲的水位,在堰夫拉縴輔助下,艱難地越過那道被稱爲奔牛脊的運河最高點。

這個過程非常緩慢,全程都有常州的廂軍手持棍棒,在埭兩側維持秩序,防止有人插隊或滋事。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埭壩東側,專爲灌溉開掘的放水渠口也已打開。

武進、無錫、晉陵三縣各圩、塘、浦的代表,或爲鄉老,或爲士紳家僕,都擠在渠口附近,眼巴巴盯着那汩汩流出的寶貴江水。

司工參軍派來的兩名小吏,手持覈定文書和算盤,大聲唱號:

“武進縣,安西鄉,顧家圩,覈定放水一刻鐘,開西三渠!”

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連忙應聲,指揮自家佃戶幫忙開渠。

清澈的江水湧入乾涸的溝渠,流向遠處那片已有些發黃的稻田。

“無錫縣,開原鄉,孫家塘,覈定放水兩刻鐘,開東二渠!”

“晉陵縣,永寧鄉,周家浦,覈定放水一刻半,開中四渠!”

唱號聲、水流聲、催促聲、歡呼聲交織在一起。

大部分人都老老實實按序領水,但也有人眼珠亂轉。

一個晉陵縣張家的管事,悄悄湊到一名監督小吏身邊,袖中滑出一小錠金子,低聲道:

“這位公人,行個方便,我家郎君的田就在下遊不遠,能否......多放半刻鐘?這點心意,給公人喫茶。”

那小吏瞥了一眼金子,卻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推開,厲聲道:

“幹什麼?想賄賂?沒聽見別駕傳令嗎?敢私放多放,罰沒田畝!你再糾纏,我喊廂軍了!”

張家管事嚇得臉色一白,趕緊縮了回去。

周圍幾個也有類似心思的人,見狀也熄了念頭。

埭壩西側,商船隊伍中,也有些許騷動。

一艘掛着“漳州林”旗號的福船船主,正焦急地看着前方緩慢移動的船隊。

他船上裝的是要趕在八月前運到汴州的香料,雖然不趕時間,但能早一次出閘肯定更好。

於是,他咬了咬牙,讓夥計拎着一個沉甸甸的包袱,走向閘官所在的小棚屋。

棚屋裏,閘官和幾個堰夫頭目正在登記過閘船隻。

“這位閘官,一點心意,請個方便,讓我家船先過......”

船主陪着笑,將包袱放在桌上。

那閘官是個四十多歲的黑臉漢子,看了眼包袱,又看了眼船主,忽然笑了:

“漳州林家的?林潮林公是你本家?”

船主一愣:

“正是族叔。”

閘官恍然,然後將包袱推了回去,正色道:

“拿回去。吳王殿下和尹使君三令五申,漕運水利,絕不許貪墨索賄。”

“我若收了你的錢,明日就得去督察院那裏喫牢飯。”

“規矩就是規矩,排隊等着吧。看你船喫水不深,若是漕船軍船過完,水位還夠,自然能輪到你們商船。”

船主又是尷尬又是意外,只好訕訕收回包袱,連連道謝後退下。

他沒想到,在這常州地界,保義軍的規矩竟然執行得如此嚴格。

當然,他也並不曉得,這會他那族叔已是吳王跟前紅人。

一個時辰的潮汛,轉瞬即逝。

當孟瀆水門再次關閉,長江潮水退去,奔牛埭的水位上漲也逐漸停止。

最終,水位標尺停在了比開閘前高出兩尺八寸的位置,略低於預期。

漕船過了十八艘,軍船過了五艘。

剩下的漕船和大部分商船,依然擱淺在埭下。

而灌溉放水,也只完成了覈定文書的七成左右,許多排在後面的圩塘,只分到一點點水,甚至根本沒輪到。

埭壩上下,失望的嘆息聲、焦急的議論聲,甚至隱隱的咒罵聲,開始蔓延。

司工參軍劉浚滿頭大汗,跑到尹仇和趙樹面前稟報:

“使君,別駕,潮水不足!按測算,本該漲三尺二寸以上,如今只漲了兩尺八寸。”

尹仇板着臉,問道:

“是何原因?”

劉連忙回道:

“應該是孟河道的淤塞比預想嚴重,過水不暢!”

尹仇臉色沉了下來:

“淤塞?去年冬不是才找人疏浚過嗎?”

劉浚苦笑:

“去歲只疏浚了孟南段二十裏,北段四十裏因經費不足,只做了簡單清淤。”

“如今看來,江潮帶來的泥沙,加上河道本身老化,淤塞速度遠超預期。”

“此次引潮,水量只有預期的八成五。’

趙樹急道:

“那如何是好?漕運尚有半數未過,灌溉更是差得遠!”

劉浚連忙說道:

“等江潮來,再開幾次閘就行,是會耽誤一點,但誤不了農時的。”

“不過,這孟瀆的淤塞越發嚴重了,必須要疏浚了,不然後面會越堵越難用。”

尹仇點了點頭,對劉浚道:

“劉曹,你先去埭上把大夥的情緒穩住,告訴他們,我尹仇喫住就在這裏,務必會讓所有人都通閘。

劉浚點頭,轉身離去。

尹仇作爲主官,在這一年多來是很得衆佐官的信任的。

等劉浚離去,尹仇沉默地望着漸漸平緩的運河水,看着廂軍正努力彈壓着的民憤和鼓譟,對一旁的趙樹緩緩吐出:

“這孟瀆,必須徹底疏浚了。

趙樹一驚。

徹底疏浚孟瀆,那可是大工程!

孟瀆全長六十裏,要拓寬挖深,還要加固堤岸,重修水門,所需民夫、錢糧,絕非小數。

“使君,此事......是否先稟報金陵?請政院定奪?所需錢糧,也需度支撥付。”

趙樹謹慎建議。

尹仇點頭,說道:

“肯定是要先上報的。”

“但上報的州有多少?我常州要疏浚,隔壁蘇州要不要?現在大王要發展海貿,還要疏通各大海港,再加上通往福建的山路,上頭可以說是處處要花錢。”

“所以就算上報,恐怕也不知道要排到什麼時候。”

尹仇說完,趙樹恍然,然後問:

“那使君的意思是?”

尹仇說道:

“該走的關係肯定是要走的,得讓上面瞭解到咱們的難處,更要重視到咱們疏通孟瀆的必要!”

“我聽聞你以前在鄉里的時候,上面下來的那個王肅和你關係莫逆,現在他兄長王瑰已經做到了霸府政院的吏司司長,你看看能不能通過他的關係,聯繫上度支的董光第。”

“要是這事他能鬆口幫咱們,那疏通孟瀆的錢糧就有了。”

趙樹沉默了下,隨後毫不猶豫點頭:

“使君,我收拾一下,即刻去金陵。

“嗯,常州四十萬百姓,就在你肩膀上了!”

“下官必竭盡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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