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啓四年,三月九日,杭州。
城南清河坊,一間臨街食肆裏煙氣騰騰。
徐溫坐在靠門那張油膩膩的方桌旁,蹺着二郎腿,手裏捏着個酒盅,正對着圍在桌邊的幾個年輕軍漢唾沫橫飛:
“儂們曉得伐?”
“去年打越州軍,老子一把大片刀,從錢塘江西一路殺到錢塘江東,殺了三天三夜沒閤眼!最後呢?那幫越州兵赤佬丟下一地屍首,灰溜溜滾蛋!”
他拍着胸脯,油膩的手頓時在軍袍上又留下了兩個印子,不過倒是不明顯,因爲這軍袍本來就油得一塌糊塗。
“以後想當兵,就來營裏找我,軍裏頭問一聲,哪個不曉得我徐溫,徐三郎?跟了我,保管你頓頓喫大肉,兩年在杭州買房,娶老婆!”
“到時候,喫的喝的,不要你們一個銅鈿,全是我徐三辦忒!”
這時候,一個個子還沒得徐溫腰高的孩子,沒得父母,在杭州城裏頭喫百家飯,聽了這話,眼巴巴問道:
“徐什將,那現在能跟你不......”
“儂幾歲啊?還沒得我刀高哩!就想當兵喫糧?”
徐溫一瞪眼:
“老子有再多大米,經得住你半拉小子造啊?滾滾滾!”
“想當兵,再喫幾年大米!”
說罷自顧自抿了一口酒,夾起一塊肥肉塞進嘴裏,嚼得滿嘴流油。
徐溫這下算是快活起來了。
自在諸暨城下混進了隊伍,因爲認得字,還會說話,很快就混到了杭州正式軍裏頭,後頭又跟錢鏐躺贏了幾場仗,又趕上杭州八都擴兵,他倒是混到了什將上。
如今不光自己管着十來號人,還把準丈人孫老頭弄到隊伍裏噹噹火夫,每日燒燒飯,就能喫軍糧,也是美滋滋。
後頭靠着小聰明,又倒賣了點東西,有了點錢,就把老孃從諸暨接來,在城南租了間小屋,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今日他休沐,前些天又放了個走私,手頭有了錢,特意來這食肆擺闊。
其實說是擺闊,也就是請手下幾個喫喫小酒,上了個肉菜,倒是有一半入了自己嘴裏頭。
下頭幾個手下看到了,也沒什麼話,畢竟一直就這樣,不然當什麼官嘛!
這個時候,旁邊的一個年輕軍漢在旁邊幫腔:
“小不點,你也想跟徐哥混?得排隊!但不好意思,排隊的得從西門排到東門去!”
“哈哈!”
徐溫嘿嘿一笑,拿起一個醬瓜丟給了手下:
“就儂會說話,會說以後就多說,儂徐哥,愛聽!”
那軍漢喜出望外,心裏是直撇嘴,接好醬瓜就和幾個同伴分了。
徐溫得意洋洋。
這感覺真好!有錢,有人奉承,連那身什將號衣都顯得威風。
他盤算着,再過些日子攢夠錢,就把孫老頭女兒娶了,在杭州安家落戶.......
不,只能做小!
不過,現在這個辰光也不是太好!北面湖州的保義軍殺下來了,連節帥都帶着大兵去了北頭阻擊了。
說實話,他還是蠻慌的,畢竟聽多了保義軍有多兇多兇,他在杭州當兵,又不是不曉得杭州兵的虛實。
你說有沒有精銳?那是不少的,但對不起,現在留在城內的,怕是不多!
但過了最初的惶恐後,徐溫發現杭州城防也是蠻堅固的。
就城頭上的一排牀弩,各門箭樓垛口都堆滿了滾木石,看着就蠻讓人安心的。
現在城裏頭也喊了附近的土團入城,能拿刀的也動員起來了,日夜巡街,盤查生人。
這幾日沒聽見保義軍逼近的消息,徐溫漸漸放下心來,開始安心享受這什將的待遇。
再加上現在一亂,個個都醒着求他們這些當兵的,就像這一頓,他一個銅鈿沒掏過,這就是他徐三的面子!
現在啊,他有錢了,腰桿也直了,走在路上都帶着風,連說話嗓門都大了三分。
和幾個手下又幹喝了半天,看那個食肆的臉色不好,徐溫也怕弄得不好看,自己也下不來臺,就大氣和手下分了道,就往家裏趕。
徐溫這人,講究喫,不講究住。
他有錢就在外頭喫,也不願意回家喫飯,但住呢?就住在城南王家食肆附近,跟人租了間上房。
杭州城熱鬧,又是水陸通途,航運重地,尤其是那些船上的,靠了岸,對喫住都有要求。
所以杭州城裏就出現這種食鋪兼營客棧的,給行商旅客提供一條龍服務,還能幫着僱牲口,找船家,門路廣得很。
這個王家食肆價錢公道,住一晚三十文,他算了自己一天一百文花銷,用七十文喫飯,正正好。
其實在王家食鋪,二十文就能喫得有魚有肉,七十文簡直能擺席了。
但徐溫每天帶人喫喫喝喝,一天就能花七十文。
爲什麼徐溫不直接租一個小院子呢?這個錢他也有,但覺得不劃算。
畢竟這杭州要租就讓你租一年的,他都不曉得什麼時候要帶老孃跑路,哪裏願意多花這個冤枉錢?
所以這樣算算,還不如住在王家食肆呢。這邊又有熱水,又能免費提供早飯,哪過得不比老家愜意?
論算賬,哪個算得過自己?
就是老孃是個死腦筋,非要回家!還讓自己一起走,說這當兵營生不穩當。
這年頭,喫一天是一天,哪有什麼穩當日子?
自己好不容易投了軍,混得還蠻好,可不能聽老孃的。
越聽越窮!
這邊酒足飯飽,他在城中閒逛,因爲他會越州話,越州話和杭州話差別不太多,所以這邊也沒把他當外人。
杭州這地方着實好,有山有水的,城西還有個大湖,一到春天就好多有錢人家閨女去踏春。
在以前那山溝溝裏,孫老頭那閨女都算賽西施了,哪像杭州這般?
真不曉得哪裏那麼多小女郎的,各個臉又圓,皮膚又白,走路一歪一扭的,勾人心腸子。
哎,如果保義軍打不進來,這杭州真是蠻好的!
一路走到自己住的地方,就見到沿街屋檐下,蹲着一羣從城外逃難進來的百姓,穿得破破爛爛,全眼巴巴等着哪位闊客賞口喫的。
這些人以前還湊湊銅錢睡人家廳堂地上過夜,後頭直接就去睡橋洞裏頭了。
這些都是最底層的苦命人。
老早徐溫也算這些人當中的,當年帶着老孃從楚州一路逃荒到了越州。
所以在食肆的日子,偶爾也大方一回,分些剩菜剩飯給他們,算是緬懷一下過去的苦難。
反正老孃喫的少,孫老頭不用喫那麼多,剩下的他也一個人喫不完。
今日杭州又降溫了,外頭那些人蹲成一排,手攏在袖子裏,臉上包着舊頭巾,還向着裏頭說些吉利話。
聽到後面動靜,一見是徐溫回來了,都開始巴結起來,向徐溫奉上無盡的恭敬。
一個老漢討好道:
“三郎好福氣,又喫肉啊!”
聽到這話,徐溫一抹嘴巴上的油水,人五人六地說:
“嗨!軍裏的營官非要破費,喊阿拉去外頭喫,又弄雞又弄羊的,不喫還不行!”
“這叫什麼事!”
說着,像是想起來,從兜裏提拉出個荷葉,然後丟給那老漢:
“和你家裏的分分,都不是啥好東西,胡餅,阿拉都不樂意喫。”
那老漢接了,只是一摸,就開始磕頭:
“三郎是菩薩心腸,是菩薩!”
徐溫收穫着一衆恭維,咧着嘴就要進食肆。
然後,外頭街上突然炸了鍋。
“跑啊!!!”
“保義軍殺來了!!!”
街面百姓驚惶奔逃,擔子翻了,貨攤倒了,哭喊聲混成一片。
聽到動靜的食客們紛紛衝出店外。
食鋪老闆直接從外面往回奔,被徐溫一把抓住:
“出啥事了?”
老闆臉色煞白:
“保義軍......翻過天目山,到安溪了!離牙城只有五十裏!”
“安溪?”
徐溫腦袋嗡一聲。
前些日節帥親率大軍北上,去堵從湖州南下的保義軍主力,城內只剩下老弱和土團,而安溪在杭州西北,若保義軍從那兒殺來………………
“城門要關了!出城的快走啊!”
“碼頭有船,晚了就沒了!”
街面亂成一鍋粥。
徐溫一個激靈,正要進去,就聽食肆裏有客人在冷笑:
“那保義軍紀律嚴明,人家打仗和咱們老百姓有啥關係,愚夫!”
可旁邊就有人喊:
“哥哥哎,人家大兵一圍,不等城裏糧食盡了,能打進來?到時候兄弟早就餓死了!還需要等保義軍紀律嚴明?”
對面愣了一下,然後拔腿就往外頭跑,差點就撞到徐溫。
徐溫罵了一句,就想上去接老母親一起跑路,可腿剛拔,扭身就跑到牆角的老漢邊,一把奪過荷葉,然後撒腿衝上了樓。
那老漢愣了一會,之後罵得可難聽了。
徐溫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二樓,推開自己那間上房的門。
屋裏,老孃正坐在牀邊縫補衣裳,準丈人孫老頭坐在對面小凳上,兩人低聲說着話。
見徐溫突然衝進來,兩人都愣住了,臉上還帶着未散的笑意。
“溫兒,咋了?”
老孃故作鎮定放下針線。
徐溫顧不上解釋,一把扯下牀單鋪在地上,開始往裏頭塞東西,都是些衣服、家當。
“娘,快,保義軍殺到安溪了,離城只有五十裏!”
徐溫邊說邊把老孃扶起來:
“咱們得走!再不走就關城了!”
孫老頭也慌了:
“安溪?那不是西北邊......”
“對!節帥帶兵去北面了,城裏沒多少兵!”
徐溫把包袱繫好,往脖子上一掛,又從牀鋪底下摸出米糧,也往脖子上一掛,轉身蹲下:
“娘,上來!”
老孃顫巍巍趴到他背上。
徐溫一起身,差點沒站穩,老孃雖瘦,可加上包袱米袋,分量也不輕。
好不容易穩住,徐溫頭也不回往下衝。
孫老頭愣了一瞬,連忙追出來:
“三郎,等等我!”
樓下街面已亂成一鍋粥。
人羣像沒頭蒼蠅似的亂竄,哭喊聲、叫罵聲、撞翻貨攤的哐當聲混成一片。
有人抱着孩子往東跑,有人跳着擔子往西衝,還有人癱在街心哭嚎。
徐溫揹着老孃,在人羣中艱難穿行。
孫老頭緊跟在後面,不時被人羣擠得踉蹌。
“讓開!讓開!”
徐溫吼着,可沒人聽他的。
一個婦人抱着包袱撞過來,徐溫側身躲過,背上老孃“哎喲”一聲。
“溫兒,慢點......”老孃虛弱道。
“慢不得!”
徐溫咬牙:
“娘,抓緊!”
他瞅準一個人縫,猛地擠過去。
前面是個賣菜的攤子被撞翻了,時鮮蔬菜滾了一地,正好空出點地方。
徐溫踩着菜葉衝過去,孫老頭也跟了上來。
之前徐溫覺得杭州街面上能擺攤很熱鬧,這個時候卻不嘻嘻哈哈了。
幾人轉過街角,景象更駭人。
南門方向黑壓壓全是人,擠在城門洞前,像堵牆似的。
守城的杭州兵和土團正掄着棍子驅趕,可人羣就是不肯散。
“城門要關了!只許進不許出!”
前頭,杭州兵嘶聲喊着。
“我一家老小都在城外!讓開!”
“我過江販貨的,家裏人還等着......”
徐溫心一沉。
南門走不通了。
他扭頭就往東跑,去東南邊的候潮門,那邊有碼頭,可以坐船走。
“三郎,去哪?"
孫老頭氣喘吁吁問。
“候潮門!坐船!”
徐溫頭也不回。
背上的老孃忽然道:
“溫兒,船......船貴......”
“嗨,親孃哎,這個時候還什麼貴不貴的,保命要緊!”
他兜裏是有點錢的,都是之前倒賣軍隊裏的軍械賣的,本來想去快活一下的,現在,全得拿出來買命了。
街面上,逃難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推着獨輪車,車上堆着老婆孩子;有人挑着擔子,一頭是行李,一頭也是孩子;還有人空着手,只抱着個包袱,滿臉絕望。
徐溫在人羣中左衝右突,背上老孃越來越沉,脖子上的米袋勒得生疼。
孫老頭跟得喫力,幾次差點被擠散。
“孫叔,抓緊!”徐溫回頭喊。
孫老頭緊趕幾步,抓住徐溫衣角。
轉過又一條街,候潮門已在望。
碼頭上,景象更駭人。
人山人海,哭喊震天。
百姓擠在岸邊,爭搶着登船,很多船已離岸,船上擠得滿滿當當,喫水極深。
不遠處,杭州軍水師的戰船正在江面遊弋,不許民船隨意離港。
可碼頭上還到處是叫船的聲音:
“船!還有船嗎?”
“沒了!全滿了!”
有船把頭吼着。
“我出雙倍價錢!”
“十倍也沒用!船要翻了!”
徐溫擠到岸邊,一條小漁船正要離岸。
船把頭是個黑臉漢子,正用竹篙撐開人羣:
“最多再上一個!多了要翻!”
“這裏!我娘!”
徐溫拼命往前擠。
船把頭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背上的老孃,猶豫了一下:
“上來!”
徐溫大喜,連忙把老孃放到船上:
“娘,你先走!我後面去找你!”
老孃抓住他手,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淚:
“溫兒,你......”
徐溫看着老孃花白的頭髮、枯瘦的手,突然心一橫,又把老孃拉回岸上。
“娘要是沒兒子在身邊,日子估計更糟。”
旁邊孫老頭正要往船上爬,被徐溫一腳踹倒在地:
“老孫頭!我後面守關不在家,你不給我娘燒飯,誰燒?還喫店裏啊!幾個錢這麼造?”
孫老頭摔了個趔趄,還沒爬起來,那小船已等不及,撐離岸邊。
船上擠了十幾人,喫水極深。
剛劃出十幾丈,船身一晃………………
“啊!”
翻了。
落水者掙扎呼救,但江流湍急,轉眼就沒了蹤影。
孫老頭臉上的委屈還沒結束,就和徐溫母子二人目瞪口呆看着眼前一切。
碼頭上死寂一瞬,隨即爆發出更淒厲的哭喊。
徐溫腿一軟,差點跪倒。
背上老孃緊緊抓着他肩膀,孫老頭癱坐在地,面如死灰。
遠處,杭州城頭警鑼大作。
保義軍,真的來了。
光啓四年三月七日,保義軍後軍都督張歹親率一萬五千精銳,一路輕裝簡從,沿莫幹山間樵夫獵戶踩出的隱祕小道西進,八日抵達獨松關。
九日翻越天目山天險,一舉攻佔安溪。
十日拂曉,全軍自安溪開拔,經良渚疾行。
十一日午時已兵臨杭州武林門外。
保義軍前鋒抵達距杭州城僅五十裏的安溪時,杭州守軍才驚覺敵至。
城內頓時大亂,警鑼四起。
杭州留守將錢鎰倉促佈置牙兵四百赴武林門佈防,富春都都將成及急赴錢塘門督戰。
之後錢鎰又將散佈在城外的土團集中城內,又令附近縣的都兵速速回援杭州。
等附近兵力收攏得差不多了,張歹率領大軍抵達城外西湖邊後,杭州城裏已經集中九千多兵馬。
甫抵城下,保義軍立即試探搶攻,卻被城頭上的八都兵給拼死擊退。
這也正常,因爲他們是穿越天目山過來的,攻城器械都沒有,這杭州少說也是個堅城,哪裏打得下來?
不過杭州這附近就是山多,而山裏最多的就是樹木,以保義軍隨軍工匠的手藝,不用七八日,就能打造一批攻城器械,對城內發起攻擊。
而這個過程,張歹先是分兵佔據錢塘門外棋盤山,連夜築起營壘。
爾後,三月十三日至十四日,保義軍在正陽門外萬松嶺遍插旌旗,晝夜向城內施放火箭,製造大軍壓境,四面合圍之勢,城中人心愈加惶惶。
張歹這支奇兵成功突破獨松關,越過天目山,借山間小道迂迴突進,至此已出其不意直搗杭州城下。
杭州城內已亂作一團。
杭州幕府強令按戶抽丁,凡男丁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者,皆需上城協守。
土團差兵挨坊挨戶抓人,一時怨聲載道,哭喊盈街。
杭州留守霸府有司在獲得消息的第一時間就已向湖州方向的節帥求援。
趕緊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