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降臨在這裏,走的時候,居然還是在這裏。
兩個月的時間實在是不長,但回顧一下竟然發生瞭如此多的事情。
終歸是要走了。
對熟人來說,不辭而別有些冒昧,但王駭留在公賬上的資產也夠他們消耗一陣子。
主權星人的未來如何,終歸是要靠他們自己的了。
王駭向上舉起手掌,身形迅速化作等離子光流。
施密特房東仰起頭,與蔚藍色的巨神直面對視。
“多保重,巨神。”施密特房東說道。
深藍巨神頷首,雙手抱胸,身體迅速旋轉,被紅色的光芒包裹,化作一顆巨大的紅色光球,飛向星空。
與?離開這裏的高速相反,起飛掀起的氣流無比溫和,施密特摘下頭頂的無人機,輕輕擦拭着上面凝結的白霜。
“如果從我個人角度出發,我肯定會希望你留下來,幫我們做點什麼。”施密特說道:“但很遺憾,你不是我們的同胞,也不是我們信仰的神靈,你沒必要也沒義務,爲了我們留在這裏,回家吧,祝你早日回到自己的家鄉,巨
神。”
“都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不長教訓嗎?”
一個女聲突然響起,施密特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他懶散地說了一聲:“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畫面嗎?沒有了最忌諱的傢伙,現在你終於可以完成神靈交給你的任務了......黎姿雅特。”
叩、叩??啪噠。
黎姿雅特從陰影中降臨,赤着的雙足落下,便與水泥融爲一體,牢牢凝固住身形。她雙手抱胸,垂直站在牆上,臉色平靜悠然。
“我看你怕不是搞錯什麼了,施密特?肯威??忌諱?就憑那團不成型的光?”
黎姿雅特在牆面上行走,指尖劃過地面,蔓延開來斑斕繁雜的油彩,她開口說着:“那個外來巨神根本不是我的對手,只是那小子會影響到我的小金絲雀的態度,搞不好的話,還會把天境要塞和星體評議會的人招惹過來。
“那你不還是欺軟怕硬。”施密特諷刺道:“不過是害怕的對象從巨神換成了其他人罷了。”
“那能一樣嗎?”黎姿雅特不以爲意:“人類就是那種一邊害怕蟑螂,一邊能夠獵殺鯨魚的存在,我是這樣,你也是這樣,大家都這樣,這就是人類。’
施密特沒有反駁:“現在巨神走了,你到底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這話說的好像是你允許我,我才能去行動似的。”黎姿雅特從牆上走下,腳底繪製的綺麗幻彩徹底成型。
“你怎麼樣都沒辦法否認,如果沒有我們家族,沒有上神庇佑,逆光市早就毀滅了。”
黎姿雅特說着,抬手輕輕一託,原地便生成起一陣無形的風暴。
“是我拯救了你們,是上神垂憐施以仁慈,是我們所展示的奇蹟一次次拯救了這些深陷苦痛的餓殍奴工。”
施密特靜靜感受着,風止無聲,顱內卻掀起山呼海嘯。
‘我不想再加班了,我要休息,只要三小時就好.......
‘我再也不賭了,老公,我一定好好照顧莉莉。’
‘馬上就離開,蛇頭快到了,去東方,偷渡去東方就能活着了。'
“娘,我想你了,大城市不好玩,我的子宮爛了,腎臟壞了,腦子不清晰了,我想回去,你再給我煮一碗雜糧糊吧.....
‘我本不該是這樣的,都怪阿德勒經理背叛了我,我本來能當董事的,我不服.......
“苦難、痛苦、悔恨、窮困、不甘。”黎姿雅特指尖虛空勾勒,呢喃說道:“你出於好意和憐憫,給這些一息尚存的人提供了收留庇護??但是,親愛的肯威,你知道嗎?”
她低吟出聲,左眼瞳孔如漩渦般轉動,嗓音也變得如男子般低沉粗獷:
“墜淵而死不會滋生絕望,知道自己身處深淵,能夠看到一線光明,卻無力攀爬,這才叫做無可救藥。”
“人們嫌惡罪孽和苦痛,視其爲瘟疫毒藥避之不及,惟有基魯普喬格家族甘之如飴,上神賜我一雙眼,我用它看遍人間疾苦,上神賜我一雙手,我將扶去傷口和瘡痍,上神賜我一隻畫筆,我將深暗苦寒磨成顏料提筆作畫??
若是沒有我們家族一代代吸收苦難和絕望,這些負面情緒早已化成洪水猛獸,將高塔推翻倒塌。”
吱嘎一一
公寓的窗戶接連打開,施密特的傳感器連通監控畫面,在每一個攝像頭覆蓋的區域,所有的人都放棄了手中正在處理的事情,從棺材牀裏爬出來。
“他們是底層,是垃圾,是邊緣人,是不努力工作就會餓死,努力工作就會累死的廢物,誰都知道,正常的社會沒有他們的容身之地,你因爲自己那可憐的悲憫之心,惡意延長了他們的苦難和生命。”
每個房客都帶着解脫,恬靜、溫和的微笑,對於眼前的世界似乎達成了某種和解。
然後,他們排好隊列來到窗前,像雨一樣墜落。
“我救了你們,而你幫助我完成這幅畫作。”
黎姿雅特雙手手背交疊,十指如羽翼根根分明伸張,向前徐徐拉開。
“羣星歸暗,揭開塵世的帷幕,斑駁苦難,惟有歲月見證。”
刺啦??
並不存在的聒噪,布帛撕碎,棉絮紛舞鑽進鼻腔,把窒息埋在氣管喉間。
施密特下意識地抬起手遮擋視線,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早已沒有了頭顱。
??那他在害怕目視什麼?到底是什麼觸動了他的本能,讓他覺得不可直視?是什麼邪惡古老的東西嗎?
不。
當施密特注意到那巍峨存在的時候,心中並沒有生出厭惡和污穢的感覺。
閃耀,輝煌,絢爛。
污泥和黑潮不聲不響地覆蓋大地,它從城市的角落之間匯聚而成一股磅礴無聲巨浪,在呻吟和囈語之間掙扎降生。
嗚嗚哇啊......哇啊..
一聲嘹亮的啼哭撕碎寂靜,它均勻地向外展開如同棘皮生物一般的觸角,從一顆圓潤光滑的白金色球體變成一頭棱角分明的巨大五角海星。每個觸角的頭部都有一顆碩大翠色的寶石,在海星進食的口器中央,則掛着一枚巨大
的銀鎖。
它並不邪惡,很神聖,純淨,看不到一點血絲乃至生物的痕跡,給人一種介於機械和雕塑的痕跡。
噗咚。
“【食穢星獸】亞斯卓締雅。
黎姿雅特不知何時坐在了星獸的肩頭,手中浮現出一具白金鑲嵌着翠玉的格鬥儀,緩緩說道:“多虧了你的幫助,施密特?肯威,要是你眼睜睜看着他們死去,我還要等兩年才能召喚來上神子嗣。”
施密特看向黎姿雅特和龐然星獸,整個城市並沒有拉響警報,甚至就在星獸的腳底下還有車輛不斷通行。
它們只是站在那裏,飛艇和無人機直愣愣地往它身上撞去化作一團火球墜毀,卻無人在意。
似乎除了他們以外,沒有人注意到城市的中心區附近出現了一頭近百米高的怪獸。
“亞斯卓締雅。”黎姿雅特下達命令:“喫吧。”
星獸揚起頭顱,翠綠寶石閃耀輝芒,神聖的能量不斷集聚累積,它周邊的空間被抽成真空,又迅速被周圍的氣流湧入,與光芒碎屑摩擦交匯,激盪出如同風鈴一般悅耳的呼嘯。
叮叮噹、叮叮咚,叮叮噹咚當......
咻。
一束炫目的綠色射線瞬間穿透上百公裏,被照射的房屋先是消失,隨後又引發激烈的爆炸,白色的火焰燃燒着,頃刻間便將房屋燒的只剩骨架,於是還在裏面或酣睡或工作的人們便赤條條地踩空落下。
“這邊,這邊,還有這邊。”
黎姿雅特拿起畫筆,勾勒出一個個區塊:
“F-11區都是中產階級,他們不會投票給艾爾莎。L-33區是二等民,二等民都是金晨防務的預備兵員。B-01是區議會所在地,嗯......還是喫掉吧,畢竟那塊地皮是普喬格本家的。”
星獸光線掃過,幾十年積累建設的建築羣瞬間清空,短暫的爆炸之後,地面竟神奇的恢復到了平整原始的荒地。
“這就是你說的注重苦難?”施密特房東說道。
隔空對話並不影響黎姿雅特聽見。
下一刻,黎姿雅特就出現在了他身旁,這個身材嬌小的女人身上滿是老氣橫秋的氣息,她背手踱步,悠然說道:
“要是沒有苦難,食穢星獸該喫什麼。我又該拿什麼獻給上神呢?”
“所以這就是交易。”施密特的無人機攝像頭盯着對方:“你獻上苦難的食糧喚來星獸,並讓它摧毀城市和人口,抹削掉你的代理政客不利的票區。
“還能消除掉人們對政府和大企業的不滿。”
黎姿雅特補充道:“反正我殺掉的都是較爲富裕的中產階級和小市民家庭,他們一死,工作機會就空出來了,手頭積累的資源得以釋放,競爭的失業者就有了活路??他們有了工作,既不鬧事也不犯罪,政府還能收稅,所以
高塔的貴族們實際上也支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