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段崇簡真與契丹可突於等有所勾結?”
聽到趙冬曦這麼說,張岱當即便疾聲詢問道。
“這倒沒有,那可突於雖然聲勢不弱,但也只是權重松漠而已。段崇簡再怎麼自甘下賤,也不會與此區區蕃酋狼狽爲奸...
苗晉卿聞言,手指無意識地捻着袖口磨得發亮的絲線,目光沉沉落在褚思光臉上,半晌未語。堂內燭火微晃,將二人影子拉長投在青磚地上,彷彿兩柄交疊的劍,繃緊而無聲。窗外松濤陣陣,風過處似有鐵甲輕鳴——那是山下北平軍營中巡哨卒子踏過石階的聲響。
“褚兄既問,我便不瞞。”他終是開口,聲音低啞如砂礫相磨,“段崇簡召諸州兵聚定州,非爲秋防,實爲脅衆。”
褚思光眉峯驟然一跳:“脅衆?脅誰?”
“脅五州之吏,脅河北之軍心,脅朝廷遣使查案之權柄!”苗晉卿霍然起身,袍袖帶翻案上一盞冷茶,茶水潑在《北嶽真君靈應錄》手抄本上,墨字洇開如血,“你道他爲何獨不召恆州?因蕭諱已囚張岱於州獄,此事雖未明發檄文,但州府通判、倉曹參軍皆知內情。段崇簡豈敢再向恆州調兵?一調即露其心虛膽怯,二調則反坐以勾結逆臣之罪!他不敢碰恆州,卻偏要逼我歸府——歸府何爲?不過是要我當庭作證,指認張岱擅入州境、挾持官吏、誣陷清流,再由他親筆擬奏,將欽差查案一事顛倒爲‘狂生構陷邊帥’,好叫朝廷疑竇叢生,進退失據!”
褚思光喉頭滾動了一下,額角沁出細汗。他久居莫州,掌唐興軍機務,慣於按律行事,從未想過一州刺史竟能如此倒持幹戈、反噬中樞。他下意識摸向腰間所佩銅魚符——那枚刻着“莫州長史·褚思光”的銅符,此刻竟似灼燙起來。
“可……若果真如你所言,段崇簡已有聚兵謀逆之勢,你爲何不速報朝廷?不遣快馬赴河東嚴少尹軍前求援?”他急切追問,聲音壓得極低,唯恐被門外巡卒聽見。
苗晉卿苦笑搖頭,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絹,緩緩鋪於案上。絹上墨跡未乾,卻是三道硃批小楷,字字如刀:
【一曰:北嶽廟中香火鼎盛,民無驚擾,足見軍紀肅然,長史撫衆有方。】
【二曰:恆山北麓諸村,今歲秋禾長勢甚佳,倉廩漸實,此皆賴長史督農之功。】
【三曰:昨聞廟中老道言,真君夜降紫氣三縷,繞廟三匝,直指北麓軍營——此乃天佑忠勤之兆也。】
落款處,赫然是張岱親筆所書,末尾還鈐着一方新刻小印:“協律郎張·敬呈”。
“這是張岱遣人密送至我手中的三封‘廟祝密報’。”苗晉卿指尖點着第三條,“紫氣繞營,是假;但百姓確未驚擾,秋禾確已抽穗,北麓三十六村皆有鄉老聯名具保,稱北平軍士秋收時幫犁田畝、代擔井水、不取一文——這些,纔是真。”
褚思光怔住,目光久久停駐在“紫氣繞營”四字上,忽而低笑出聲,笑聲裏竟含了幾分哽咽:“原來如此……原來他早備好了退路。”
“不止退路,更是活路。”苗晉卿肅容接話,“張岱入恆州前,曾與我密議三策:若蕭諱順從,則借其手發檄五州,共討段崇簡;若蕭諱猶疑,則以恆山爲餌,誘段崇簡分兵來攻,使其腹背受敵;若蕭諱執迷不悟、反助段氏——”他頓了頓,目中寒光一閃,“則以‘妖言惑衆、煽動軍心’之罪,先斬段興業,再閉恆州四門,截斷段崇簡糧道與信使,逼其孤注一擲,反形畢露!”
褚思光渾身一震,指尖猛地攥緊案沿,指節泛白:“段興業……已被斬?”
“未斬,但已囚。”苗晉卿聲音沉靜如古井,“三日前,段興業率三百騎欲夜襲北嶽廟,奪我兵符、劫持張岱所遣監軍。我早遣斥候伏於金龍峽口,其人馬未至山腰,便遭滾木檑石截斷歸路。段興業棄馬奔逃,被擒於後山鷹愁澗,如今鎖在廟後地牢,口中塞着浸醋麻布,已三日未進滴水。”
堂內一時寂然,唯餘燭芯“噼啪”輕爆。褚思光緩緩坐回席位,額上汗珠滑落,砸在素絹“紫氣繞營”四字之上,暈開一小片深痕。
“所以……你拒返州府,並非畏罪,而是待機?”他聲音乾澀。
“待趙中丞單車入州。”苗晉卿頷首,目光灼灼,“張岱臨行前留話:趙冬曦若入定州,段崇簡必親出迎。一迎則顯其心虛,二迎則失其威儀,三迎則軍心自疑——彼時若再有流言四起,謂段崇簡私鑄兵甲、暗蓄死士、圖謀北嶽廟中十萬貫‘祭儀銀’,諸軍士卒豈能不寒心?”
褚思光瞳孔驟縮:“祭儀銀?那不是……”
“正是此前散錢十萬貫的流言。”苗晉卿脣角浮起一絲冷峭笑意,“流言由段崇簡親信放出,本欲引民聚山、趁亂劫掠,再嫁禍張岱。可惜張岱早令廟中道士遍撒‘香灰止血散’,救治山中染疫幼童數十人;又命軍士以軍糧換米麪,設粥棚三處,日供千人。百姓口中‘張郎君散藥不散錢,救命勝於賜金’,早已傳遍五州鄉野。如今那‘十萬貫祭儀銀’,倒成了段崇簡搜刮民脂、中飽私囊的鐵證。”
窗外忽有鐘聲悠悠傳來,乃北嶽真君殿晚課初起。暮色漸濃,山風捲着松脂與香火氣息湧入堂內,竟似裹着無形重壓,沉甸甸壓在兩人肩頭。
褚思光沉默良久,忽而解下腰間銅魚符,雙手捧至苗晉卿面前:“段使君,我明白了。莫州兩千唐興軍,明日辰時前,盡數移駐恆山南麓三裏坡。軍械糧秣,悉聽節度。”
苗晉卿並未伸手去接,只靜靜望着那枚銅符。銅面映着跳動燭火,恍惚間竟似一柄出鞘短刃。
“褚兄可知,我爲何至今未敢拆看張岱留給我的最後一封密信?”他忽然問道。
褚思光一愣:“爲何?”
“因信封火漆印上,蓋的是‘大唐協律郎印’,而非欽差副使印。”苗晉卿聲音極輕,卻字字如釘,“協律郎掌禮樂教化,秩不過從六品上,無權過問刑獄軍務。可張岱偏以協律郎身份入恆州,以琴爲媒,以禮爲刃,步步爲營,竟將一州刺史逼至懸刃於頸之境……”
他抬眼,目光如電:“褚兄,你今日所見之我,是北平軍長史;你明日所見之我,或將成定州新任別駕。但張岱所謀者,從來不止段崇簡一人之命,而是要斬斷河北軍州‘以武犯禁、以勢凌法’的百年積弊!他借琴音叩關,用禮樂正人心,以仁政收民意,最終讓段崇簡之罪,不單是貪墨枉法,更是悖逆天理、踐踏綱常!”
燭火猛地一跳,映得他眼中似有烈焰升騰。
“所以那封信,我不敢拆。”他喉結微動,“因怕拆開之後,才知自己這點小心思、小算計,在他眼中,不過是一曲未譜完的《鹿鳴》殘章。”
褚思光久久凝視着友人憔悴面容下那雙灼灼燃火的眼睛,忽而長嘆一聲,將銅魚符輕輕放回案上,轉身自懷中取出一冊薄薄藍皮冊子,推至苗晉卿面前。
“這是我三年來所錄《莫州軍屯實錄》。”他聲音低沉而堅定,“自開元十二年起,莫州軍屯八百頃,實墾者不足三百,餘者皆被段崇簡親信以‘代管’爲名強佔,租佃之民十戶九逃,田畝荒蕪。其中七十二頃,田契文書俱在段興業名下——他每月遣人往定州送‘土儀’三車,車中所載,盡是青磚壘砌之‘地契匣’。”
苗晉卿指尖微顫,翻開冊子第一頁,只見密密麻麻蠅頭小楷,列着田畝編號、承租姓名、年納租粟石數,更在頁腳批註:“開元十五年秋,段興業遣家奴劉黑犬,持此契強徵西柳村王氏寡婦田產,王氏撞廟柱而死,屍骨埋於北嶽廟後槐林第三株下。”
他合上冊子,深深吸了一口氣,山風灌入胸腔,帶着松針的凜冽與香火的暖意。
“褚兄。”他鄭重開口,“明日三裏坡,你需做一事。”
“請講。”
“不必整軍,不必列陣。”苗晉卿目光如刃,“只令唐興軍中通曉音律者三十人,攜笙、竽、篪、築四器,於辰時三刻,齊奏《周頌·清廟》。”
褚思光愕然:“《清廟》?那是……”
“祀文王之樂。”苗晉卿起身,負手望向窗外漸次亮起的廟宇燈火,“《禮記》有雲:‘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段崇簡聚萬兵於定州,以爲可憑甲冑之利震懾人心。殊不知,真正能讓軍心如草偃伏的,從來不是刀劍,而是廟堂之音、社稷之禮、人心所向之正聲。”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穿透暮色:“你且聽——”
山風驟急,捲起檐角銅鈴叮咚作響,恰與遠處真君殿鐘聲應和。緊接着,第一縷笛音破空而起,清越如鶴唳九霄,繼而笙竽和鳴,篪聲蒼涼,築音鏗鏘,竟是《清廟》開篇“肅雍顯相”四字之韻律,自南麓三裏坡方向隱隱傳來,雖未近前,卻已如清泉漫過山石,洗盡塵囂。
褚思光豁然起身,推門而出。但見遠山如黛,暮色四合,而那一脈宮商角徵羽的雅正之聲,竟似有形之物,沿着山脊蜿蜒而上,直抵北嶽廟頂真君金像眉宇之間。
廟中香火倏然大盛,青煙嫋嫋升騰,竟在半空凝而不散,幻化作一隻振翅欲飛的玄鳥之形。
苗晉卿立於階前,仰首望天,衣袍獵獵。他忽然想起張岱初登恆山那日,曾指着廟後千年古柏笑道:“此樹虯枝盤曲,看似猙獰,然根鬚深扎巖縫,吮吸山髓,故能歷劫不凋。段崇簡之權勢,亦如這柏樹表皮之皴裂,看着駭人,內裏早已朽爛。”
風過處,古柏枝頭簌簌落下幾片金黃柏葉,飄至他掌心。葉脈清晰如刻,竟似一張攤開的輿圖——圖上恆州、定州、莫州、易州、滄州五點熠熠生輝,而中央一點,正微微搏動,如心跳,如鼓點,如未落筆卻已註定的驚雷。
他合攏手掌,柏葉蜷縮如繭。
此時山下定州城內,段崇簡正於刺史府後園獨坐。案上擺着一碟新焙的恆山雲霧茶,茶湯碧綠,熱氣氤氳。他指尖無意識摩挲着一枚羊脂玉珏——那是開元初年,玄宗親賜的“清慎勤”三字佩。
園外忽有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親兵跪於月洞門外,聲音發顫:“啓稟使君……南麓三裏坡……莫州唐興軍……奏《清廟》!”
段崇簡手中玉珏“啪”地一聲輕響,一道細紋自“清”字邊緣悄然爬開。
他沒有抬頭,只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很久。
暮色徹底吞沒了定州城頭的旌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