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時分,嚴挺之也率領部伍抵達了恆山山口。
當見到滿營衣衫襤褸但卻精神振奮的獲救河南丁卒們,嚴挺之也對張岱讚不絕口:“宗之你做事有始有終,奔行千裏解救羣衆,當真是功德無量!”
“一人力微,...
趙含章見幾人伏地叩首、額角沁汗,知火候已足,便不再多言,只將手中那封段崇簡親筆所書的密函往案上一按,紙角微顫,墨跡未乾處尚泛着青灰光澤。他目光掃過堂下諸人,語調沉緩如鐵石相擊:“段使君所求者,非官軍,乃私兵;所討者,非山賊,乃‘張氏黨羽’——爾等若願往,須得明白三事:其一,此役不入軍籍、不錄戰功、不支糧餉,生死自擔;其二,凡入恆山者,須剃髮易服,僞作流民飢卒,混跡於段軍之中,不可露形跡、不可通音信、不可擅離營伍;其三,若得手擒斬張宗之或其心腹數人,段使君許以千金厚賞、州府舉薦文書一道,更可保爾等家產田宅十年之內不受檢括。”
話音落處,堂內鴉雀無聲,唯餘檐角風鐸輕響,如刀鋒刮過銅面。幾人互覷一眼,喉結滾動,卻無人敢先應聲。其中一名胡酋打扮的老者,左頰橫着道舊疤,手指無意識摳着腰間皮囊上的銅釦,忽低聲問道:“使君明鑑……若……若張氏子不在臥佛嶺,或早已遁走,我等撲空而返,段使君可還肯認這諾?”
趙含章嘴角微揚,竟似笑了一瞬,旋即又冷下去:“他若食言,我自會令其食言之果。爾等只需記得——段崇簡如今困於定州,如籠中雀;蕭諱閉關恆州,如壁上觀;而張宗之盤踞恆山,如虎踞巖。三股勢皆欲搏殺彼此,爾等不過是一枚棋子,投於哪一方,便由哪一方養着。但若投錯,便連棋子都不配做,只配做墊腳的枯骨。”
此言一出,再無人遲疑。那老胡酋率先解下腰間彎刀,“嗆啷”一聲擲於階前,俯首道:“某願率部曲三十騎,攜弓矢、短刃、火油、硝硫入山,半月之內,必取臥佛嶺寨門之旗而歸!”其餘幾人亦紛紛解佩刀、褪錦袍、卸玉帶,跪地盟誓,聲音嘶啞而決絕,彷彿不是赴一場險惡徵伐,而是奔赴一場遲來已久的贖罪。
趙含章頷首,命左右取來素帛數幅,硃砂調勻,令每人咬破中指,在帛上按印爲契。血印殷紅,如未乾之櫻,映着堂內昏黃燭火,竟似燃起一簇簇幽微鬼焰。待血契畢,他親自取來一柄烏鞘短匕,遞予那胡酋:“此刀原屬安西故將,曾斬突騎施可汗帳下驍將三人。今賜爾,非爲殺敵,只爲防身——山中瘴氣毒蟲甚烈,段軍中缺醫少藥,爾等若染疾,唯此刀可剜肉放血,以存性命。”
胡酋雙手捧刀,觸手冰涼,刃脊隱有細密雲紋,確非凡品。他正欲謝恩,趙含章卻忽抬手止住,眸光驟然銳利如鉤:“另有一事,須得你們親耳聽清——張宗之此人,極擅察言觀色、誘敵入彀。此前段軍數次攻嶺,皆被其設伏誘入狹谷,折損百餘人。他佈陣之法,不依常理,不循古法,反似……似樂工排律,抑揚頓挫、進退有節,每每於我軍喘息未定之際,鼓聲驟起、箭雨傾瀉,節奏嚴絲合縫,竟似早知我軍何時氣竭、何時懈怠!”
堂下衆人聞言俱是一怔。那胡酋愕然抬頭:“使君……何出此言?”
“因我遣人潛入段軍營中,親耳聽過那鼓點。”趙含章緩步踱至窗前,推開半扇木欞,夜風捲入,吹得案頭燭火狂跳,光影在他臉上撕扯出明暗交錯的溝壑,“初時以爲是尋常戰鼓,然細辨之下,鼓聲三長兩短,復又兩長一短,節奏變換之間,竟暗合《秦王破陣樂》中‘破陣’一段之律呂!彼時我尚不信,特召府中協律郎校驗——果然,鼓點節拍,分毫不差!”
此語一出,滿堂皆寂。協律郎者,掌雅樂、正音律、司祭祀禮樂之官,本與軍旅無涉。然此刻從趙含章口中吐出,卻如驚雷劈開混沌——張宗之竟以樂律爲兵法?以音律控節奏?以宮商角徵羽,定進退攻守之機?
那胡酋喉頭滾動,喃喃道:“莫非……他真在山上設了樂坊?以鼓爲令,以笛爲號,以鍾爲伏?”
“非也。”趙含章緩緩搖頭,目中掠過一絲深不可測的寒光,“他不必設坊。他只需令士卒熟記數段樂章,臨陣時擊鼓爲引,衆卒聞聲而動,如臂使指。鼓聲一起,左翼伏兵隨‘角’聲而出,右翼攀崖者應‘徵’聲而躍,中軍佯退則踏‘羽’聲之節,亂敵陣腳後,再以‘宮’聲震天而起,萬箭齊發——此非兵法,乃是律法!是以段軍雖衆,卻如聾聵之卒,不知鼓爲何物,只知奔逃潰散,焉能不敗?”
衆人面面相覷,背脊生寒。原來所謂精銳,並非刀鋒更利、甲冑更堅,而是心魂早被音律馴服,進退之間,已成本能。這比千軍萬馬更令人膽寒——因你永遠不知,下一擊將從哪個節拍裏迸出。
趙含章轉身回案,提筆蘸墨,在一張素箋上疾書數行,末尾蓋下幽州長史朱印,鮮紅如血:“此爲通關文牒,準爾等假稱流徙饑民,由幽、定交界之飛狐口入山。沿途自有我遣吏接應,供給乾糧、草藥、避瘴香囊各一囊。另附地圖一幅,乃我親繪恆山七十二隘,標出段軍駐紮、水源所在、野徑暗道,尤以臥佛嶺東南‘啞泉谷’爲重——此谷終年霧鎖,泉眼苦澀不可飲,然谷底巖縫之中,藏有天然蜂巢三處,蜂毒見血封喉。段軍斥候曾誤入,七人盡斃,屍身青紫,口鼻溢黑血。張宗之所部,卻可安然穿行,蓋因士卒皆含一種草葉於舌下,可解蜂毒。爾等若欲近身,須得先尋此草。”
他將文牒與地圖並置於案角,聲音低沉如地底奔湧的暗河:“草名‘斷腸青’,葉狹長,背有銀線,生於陰溼石縫,春末始發。今雖已入秋,然恆山深處溫潤如春,或仍有存株。若尋不得,便勿妄進啞泉谷——寧可繞行七十裏,也不可貪一時之速,葬送全軍。”
幾人鄭重收下文牒,叩首再拜。趙含章卻忽又開口:“還有一人,須得隨爾等同去。”
話音方落,堂外廊下傳來一陣輕緩腳步聲,不疾不徐,竟似踏着某種無形節拍而來。衆人側目,只見一名青年緩步而入。他身着粗麻短褐,腰束草繩,赤足踩着一雙草履,髮髻鬆散,幾縷碎髮垂落額前,面容清癯,眉目疏朗,脣邊噙着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不是奔赴殺伐之地,而是趕赴一場春日小宴。
最奇者,是他左手執一截枯枝,右手卻拎着一隻竹編小籠,籠中蜷着一隻灰羽山雀,鳥喙微張,似在輕鳴。
趙含章抬手介紹:“此乃我府中新聘協律郎,姓張,單名一個‘昀’字。精通音律、通曉岐黃、善辨百草、熟讀兵書。段軍中無此等人,張宗之麾下亦無此等人——故爾等需他同行。他不參戰,只聽鼓、辨音、識草、斷脈。若爾等中有人中毒、染瘴、失神、迷途,唯他可救。若鼓聲驟變、節律錯亂,唯他可知敵將欲施何策。若張宗之改換新律,唯他能破其機樞。”
那青年張昀微微一笑,向衆人略一拱手,聲音清越如泉擊石:“在下不通刀劍,唯能以耳代目,以心代眼。諸位若信得過,便請允我隨行。若信不過……”他指尖輕叩竹籠,籠中雀兒倏然振翅,發出一聲短促清唳,“此雀今日可活,明日未必。”
堂下衆人怔然。那胡酋最先反應過來,雙膝一屈,重重磕下頭去:“張郎君既肯屈尊同行,是我等三生之幸!某等願奉郎君爲軍師,令出如山,不敢違逆!”
張昀不答,只將竹籠輕輕放在案上,揭開籠蓋一角。那隻灰羽山雀並未飛走,反而探出頭來,歪着腦袋,黑亮眼珠滴溜一轉,竟似在打量堂內諸人。
趙含章目視此景,終於露出今日第一抹真切笑意,卻稍縱即逝。他揮袖命衆人退下,唯留張昀一人立於堂中。
待腳步聲遠去,趙含章才緩步繞出案後,負手立於青年身側,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張昀,你既姓張,又通樂律,又識斷腸青——你究竟是誰的人?”
張昀聞言,並未驚惶,反倒將手中枯枝緩緩插入腰間草繩,動作從容,彷彿早已料到此問。他抬眼望向趙含章,眸光澄澈,不見絲毫波瀾:“長史既知我姓張,便該知天下張姓何止千萬。我父是洛陽樂工,母是嶺南採藥女,幼時隨父習律,隨母識草,十六歲入太樂署爲樂工,因拒爲貴人譜淫詞豔曲,被黜爲民。輾轉流落幽州,蒙長史不棄,收爲協律郎——僅此而已。”
趙含章靜靜聽着,忽而冷笑:“張嘉貞死前,曾密奏陛下,言河北有‘樂律之梟’,善以音惑衆、以律驅兵,囑朝廷慎防其人。奏章未及發,張公已薨。此密奏,唯有中書省、門下省主官及陛下親閱。我恰於幽州都督府舊檔中,見過副本。”
張昀神色不動,只輕輕撫了撫竹籠:“樂律本無善惡,如刀可切菜,亦可殺人。長史若疑我,大可將我縛送定州,段使君必厚賞於您。”
“我不信段崇簡。”趙含章直視着他,“我信的,是張嘉貞臨終之言。他若非真見鬼魅,豈會以宰相之尊,爲一介樂工耗費心力?張昀,你若真是庸常樂工,爲何段軍中無人識得斷腸青?爲何你聽鼓三遍,便知其律出自《破陣樂》?爲何你見此雀,它便不驚不飛?”
張昀沉默片刻,忽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銅鈴,鈴身斑駁,鈴舌卻鋥亮如新。他將其置於掌心,輕輕一晃——
“叮。”
一聲脆響,清越悠長,竟似穿透屋宇,直抵人心最幽微之處。堂內燭火隨之微微搖曳,光影浮動,恍若幻境。
趙含章瞳孔驟縮:“此鈴……”
“張燕公所贈。”張昀垂眸看着銅鈴,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他臨終前三日,召我去病榻前。他說,他一生剛直,唯有一事愧對天地——當年爲保太子,構陷一樂工通敵,致其滿門抄斬。那樂工,姓張,名恪,字子謹,擅制律、通陰陽、識百毒。他死前,將此鈴交予幼子,託付於張燕公照拂。燕公允諾,然十年之後,那孩子已杳無音訊。”
他頓了頓,抬眼直視趙含章:“我,便是那個孩子。”
趙含章如遭雷擊,踉蹌退了半步,撞在案角,硯臺翻倒,墨汁潑濺如血。
張昀將銅鈴收入懷中,轉身欲走,行至門邊,忽又停步,未回頭,只留下一句:“長史放心,我助爾等,非爲段崇簡,亦非爲蕭諱,更非爲張岱。我只爲——聽一聽,張宗之那套鼓點裏,有沒有我父親當年未寫完的半闕《平胡曲》。”
語畢,他推門而出,夜風湧入,捲起滿堂墨香與血腥氣。檐角風鐸再度輕響,這一次,竟隱隱透出幾分蒼涼悲慨,彷彿千年古調,穿越風沙,終於尋到了它的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