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丑時。
夜已經很深了,這個讓西魏帝都的老百姓提心吊膽了大半個晚上的可惡黑夜終於即將過去,羽林軍、少府和廷尉署的人馬也大多撤了回去,只留了一些運氣不好的少府軍士們在大街上巡邏。
折騰的半宿的百姓和官兵們都已經慢慢睡去,畢竟明天還有公幹,嘈雜了許久的王都平城,在此刻顯的格外的靜謐。
然而在此刻,在西魏羽林軍的軍部大廳中,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數十根蠟燭映的整間屋子格外亮堂,在一張標準的長桌旁,幾個西魏的軍官正倨座在那裏,一個個面帶愁容。
***;各位,今天晚上的事情差不多就是這樣了,皇城今晚發生這麼大的事,想來明日的早朝應該不會平靜吧……***;當中一人終於打破了沉默,正是拓跋燾。
此時的他已然回到了西魏羽林軍的軍部,不僅如此,那三個杜元一的家臣們也被他和高洋安全的轉移到了軍部的地下室裏。只是今日發生的事情太多太雜,以至於衆人的心情都有些煩亂,一時間不能入睡,遂才都座在這裏沉默不語。
***;早朝的時候,希望不要再弄出些事端纔好啊……***;不知誰小聲的嘀咕了一句,衆人聽了,不由得臉色愈加凝重起來……
四月十六日,清晨。西魏皇宮。
一縷晨曦稍稍透過了東平門,天色微明。也就是一會的功夫,更多明亮的光線迸發了出來,晨光灑落大地,只照得太和殿內也明亮通透起來。
太和殿中一片肅穆,燻爐嫋嫋的發出陣陣的青煙,空曠的大殿裏只有幾個侍監在那裏垂手站立。大殿之外,文武百官依舊照例站作兩班,不過現下早朝時辰未到,大家的位列不免顯得有些鬆弛,很多人在低聲談笑,漸漸地共鳴成一片低沉嗡嗡聲。
拓跋燾和周彥之此時也站在武官地班列裏和西魏的給中校尉談論這一些昨晚發生地瑣事,當然,所談也盡是些表面上情況。而在對面地文官班列裏,人們更是以不談國事爲榮,許多大臣們幾乎就是在開一場小型地清談會。
拓跋燾下意識地撇了一眼杜元一原來常站地位置,發現那裏已經由光祿侍卿所代替,那人現在正宛若無事般地和身旁的大夫們談論着今天的天氣。
突然有人咳嗽了一下,聲音不大,可在場的每個人都心頭一震,彷彿這聲音就在自己耳邊響起,全場一片寧靜。
拓跋燾正要回頭,只見那人已經大步流星般的走過了他,衣袖擺動間,這人徑自排在了武官這一列的頭名,整肅的風姿,臉上帶着一絲慣有的陰鬱,正是西魏帝國的天柱大將軍:爾朱榮。
大臣們見爾朱榮來了,大多沒有了言語,許多方纔還誇誇奇談的文官們,此時也是一個個噤聲垂手,默然而立。
爾朱榮的嘴角浮起一絲不意察覺的微笑,看得出來,他對自己所造成的這種震懾性效果很是滿意。爾朱榮轉過頭來,和成方等一幹他的嫡系打了個招呼,正待回身的時候,他的餘光撇到了站在隊列中後部的拓跋燾,目光停留了一瞬之後,爾朱榮便又面無表情的轉過身去。
不一會,鄭王拓跋猗盧也來到了殿前,衆大臣一見鄭王,紛紛上來施禮問好,鄭王也便微笑着一一回禮。之後,他也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之上。
***;上朝--***;隨着黃門官的一聲呼喊,大家也都抖擻了精神,分作文武兩班,排着整齊的隊列步入朝堂。在程序化的請安和山呼萬歲之後,官員們便又紛紛退至左右,在各自平素的位置上倨坐而下。
***;京兆府。***;不等小太監喊***;有事早議***;,文顯王就先開口說道,***;聽說昨天有人突襲廷尉署,你可知道。***;
文顯王拓跋六修平素沉迷後宮之樂,很少比大臣門先得知禁城之外的事情,而今日早朝時他一上來就問昨天廷尉署的事情,顯然是有人已經提前通報於他了。
***;回陛下,臣知道。***;京兆府尹劉長樂應聲而出,***;陛下,臣正要就此事稟報陛下呢。***;
***;哦?我只想問問,爾等可曾擒獲賊人?***;文顯王道。
***;回稟陛下,昨日有五人突襲廷尉署,現在嘛……有兩人在追捕中被格殺,三人在逃……***;劉長樂答道,此人爲京兆府尹多年,能力雖是平平,但是這許多年來把平城管的也算太平。
***;哦,還有三人在逃?那一定要抓回來,真是的,光天化日之下襲擊我西魏刑獄重地,這膽子也太大了。***;文顯王說道,聽口氣倒是少有的嚴厲。
不過接下來,文顯王又換上了平日的那副懶散的樣子,懶洋洋的道:***;有事早議。***;
不出拓跋燾所料,散騎常侍張膺張元禮果然長身而起,以他那種特有的儀態,向文顯王訴說着杜元一的事情,不過文顯王顯然對此事不甚感興趣,只是敷衍的說了幾句一定會查清,決不冤枉任何一人之類的官話,便示意張膺退下了。
張膺雖是不甘,但終究是上命難違,便也只好退回原位。而正當大家原以爲今日早朝將畢的時候,只見爾朱榮突然從坐墊上站了起來,他走到朝堂之中,念道:***;陛下,臣有一事。***;
***;哦?爾朱愛卿何事?***;文顯王一見爾朱榮有事要奏,忙回應道。
***;陛下,昨日兵部急報,說蜀中流民作亂,賊勢極大,已攻克梓潼,郡守劉非戰死,益州刺史及各郡郡守屢次徵剿不利,故希望朝廷能派一能將前去平叛。***;爾朱榮面色凝重地說道。
***;什麼?那些蜀中流民,還沒有被剪滅嗎?***;拓跋六修聞言,先是微微有些錯愕,隨即便又換上了一臉的憎惡:***;一定要平滅他們,不然,我朝天威何在?***;
說到這益州之流民,就不得不先講講永嘉年間的連年自然災害。在《西魏書◎益州志》中,對永明、永嘉年間的記載是這樣的:
(永明五年)是歲,大飢。
(永明六年)益州東部大水。
(永嘉元年)川北飢、疫。
(永嘉二年)秋七月,益、秦二州大旱,疾疫,米斛萬錢。
可以看出,在益州的北部和東部,百姓在這幾年來一直都是和大規模的天災相伴,而如此地天災自然是要伴隨着一系列的社會動盪。終於,在永嘉二年,陽平、梓潼等六郡的十幾萬流民不得不背井離鄉,紛紛湧入當時比較富足的益州中部。
在龐大的流民隊伍中有一些很有些想法的族人,那便是巴氐人李特和他的兄弟李流、李庠等人,他們在流亡的途中積極幫助廣大流民,漸漸的在民衆中積累起了自己的聲望。
巴氐本是川蜀一帶的一個部族,張魯佔據漢中的時候,李氏便投奔了他,曹操攻下漢中的時候,便把以李氏爲首的這一部族遷入關中略陽,號爲***;巴氐***;。
兩百餘年前,剛剛掃平北部中國的大帝拓跋不破爲了進一步的統一中國,決定西徵關中,而也就是在那時,這一族人爲了避亂又來到了川東北。
流民進入蜀地後,由於賄賂了當時朝廷派來調查情況的官員,於是得以大量的留在蜀地。以後流民分散到蜀中各地,朝廷已無法禁止。
永嘉二年,李特等人越過劍閣,進入益州中部,在看到了這裏的險要地形後,他曾經說出這樣一句令***;聞者異之***;的話:***;劉禪有如此之地而面縛於人,豈非庸才邪?***;
然而就是這句話,卻給他找來了殺身之或。
益州刺史趙廞,人極平庸,但卻升官心切,當他聽人說起李特曾經說過那一番話後,便將其抓捕下獄,說其身懷異心,沒多久便把他殺了。隨後趙廞上奏朝廷,竟說自己於益州平滅反賊,已經將賊酋斬首雲雲,爲自己邀功。
那想到,他的這一舉動,真個就引發了一場起義。
李特地弟弟李流深恨趙廞,他眼見其兄冤死,便在劍閣南部扯旗起義,流民紛紛響應,義軍開始時所向披靡,竟然攻佔了倆個郡縣,一時間,益州大震。
這股流民義軍起事已經一年有餘,文顯王也早已知曉此事,不過西魏朝廷認爲以益州地本地兵馬足以平滅叛軍,所以也便一直沒有太過於重視。然而此次據爾朱榮所言,這些流民居然越做越大,已然要危及漢中糧倉,文顯王不由得也有些恚怒。
爾朱榮感覺到了文顯王地怨氣,忙接着說道:***;陛下所言極是,故,臣以爲此次務必要於那些賊子以痛擊,滅之以告天下。***;
***;嗯,那麼愛卿在將領上可有人選?***;文顯王問道。
爾朱榮聞言雙目突然閃過一道光華,似乎早有所料的樣子。只見他施禮言道:***;臣以爲,羽林將軍拓跋燾年少有爲,羽林軍又盡是精銳,當可勝此任,一舉而定天威!***;
***;什麼!***;聞聽此言地拓跋燾猛地抬頭,卻正好看到了文顯王看向他的眼光。
文顯王的目光在拓跋燾的身上匆匆打量了一番,隨即便又投向了爾朱榮。
***;是羽林軍都統領嗎?爾朱愛卿的意思,是要讓羽林軍去平叛嗎?***;文顯王略帶疑惑的問道。
***;正是,愚臣認爲此次平叛勿要一擊滅敵,故此方提議讓我朝羽林精銳前去。再者,拓跋燾將軍年少有位,實乃我朝新一代將軍的希望,如再多加歷練,想來日後可當棟樑啊。***;這幾句爾朱榮說得言詞甚是懇切,讓人聽了,還真以爲爾朱榮對拓跋燾有栽培之意。
而與此同時,在拓跋燾的心裏,卻是另有一番的想法。他的腦中正在飛速的掠過一個個問題。
***;老賊在這個時候掉我出京?他想幹什麼,想提前動手嗎?不過,就算我們羽林軍的四萬野戰主力調出京畿,在都城這裏爾朱榮和鄭王的勢力也不過是五五之數,何況中山王他們不日也即將到來,他還是沒有什麼勝算啊。***;拓跋燾眉頭緊鎖,因爲他知道,爾朱榮在如此敏感的時刻的每一步舉動,都決非兒戲。
***;老賊一定有他的理由。***;拓跋燾雖然還沒有想透,但是他確認定了這麼一個道理,而圍繞着這個中心,他的思路也逐漸展開。
***;四川流民由來以久,他爲什麼現在突然上奏平叛?對了,他還有二十萬北軍,難道說,他要趁我們離京的時候,公然讓他的弟弟舉兵南下?到時候他們裏應外合,縱然中山王他們入朝,恐怕也難以抵擋二十多北軍的兵鋒啊。對,他把我們調走,想來就是要在爾朱超領兵南下之前,在都城這裏保持一種相對的平衡啊,否則我們要是提前動手,恐怕北軍未到,他們就會被我們擒拿了。***;拓跋燾又想了想,發現也許只有如此才說的通,可是又貌似有什麼不妥,然而不等他繼續考慮,堂上便已然有了定論。
***;唔,如此說來,便準爾朱愛卿所奏,昭令羽林軍都統領拓跋燾並所轄諸軍,即日開始準備,五日後動身,兵發益州平叛!***;文顯王下了昭命。
看到拓跋燾還在出神,旁邊的周彥之拿胳膊撞了撞拓跋燾,小聲對他說:***;快去領旨謝恩!***;
***;啊。***;拓跋燾這纔回過神來,趕忙出列領旨謝恩,不過在施禮的時候,拓跋燾用餘光瞥了一眼鄭王,他很奇怪鄭王今日沒有對爾朱榮的奏本提出異議,莫非,鄭王已經成竹在胸了?
隨後的時間內,又有幾個大臣上奏了一些事務,文顯王也在作了批示後,便宣佈退朝。而從頭到尾,鄭王都是一臉嚴肅的站在那裏,一語不發。
拓跋燾帶着滿腦子的疑惑走出了朝堂,剛走出皇城,他便忍不住問在一旁周彥之道:***;周大人,您說今天爾朱榮要調我出京,鄭王爺他怎麼就沒有一點反應呢?***;
周彥之看了看拓跋燾,拉着他又向前走了幾步,說道:***;拓跋燾啊,鄭王爲人,你能看得透嗎?***;言罷,周彥之少有的給他遞了一個眼色,又拍了拍拓跋燾的肩膀,說了句***;小心,快回軍部準備準備吧。***;便套車離去。
***;也是,鄭王何等城府,想來早就有了對策了吧。***;拓跋燾如此想到,***;待到下午,我在去問問王爺,估計他會告訴我該怎麼辦的。***;
而既然抱着如此的想法,拓跋燾也就不再多想些什麼,他先回到了羽林軍軍部,在開了一個小規模的關於出徵準備的會後,便同陳寧等一幹羽林軍將領,打馬向着城外的駐地馳去。
到了駐地,拓跋燾等人召集齊了一幹軍校,簡單的向他們下達了備軍出徵的命令,隨後,在行軍主薄和點軍校尉的安排下,大家也便各自忙活起來。
拓跋燾眼見大家都已忙開,便叫過陳寧、高洋等人,略一囑咐之後,自上馬回奔軍部,在換了一身普通士人打扮之後,拓跋燾便簡裝來到了“朝服巷”,向着鄭王爺的府宅走去。
簡單的通報了一下,拓跋燾便被獲准進入內宅。
“王爺正在書房呢。”一個門子對拓跋燾如此說道。
當拓跋燾再次走進鄭王爺的書房的時候,我們的鄭王,依然是那身紫袍玉帶,正在悠閒的看着一部書,拓跋燾掃了一眼卷首,王爺看的乃是《三國志》。
太康六年,陳壽撰成《三國志》。
陳壽,字承作。西晉巴西安漢人。自幼好學,曾師從淮周,蜀漢時歷任衛將軍主簿、東觀祕書郎、散騎黃門侍郎等職。人晉後,又歷任著作郎、治書侍御史等職。太康元年晉滅吳後,他蒐集魏、蜀、吳史料,終於撰成《三國志》65卷。
《三國志》以曹魏爲正統,《魏志》列於全書之首,對魏的君主稱帝,敘人紀中;而對吳蜀則稱主不稱帝,敘人紀中。在陳壽撰《三國志》之前,魏、吳兩國先已有史,官修的有晉王沈《魏書》、吳韋昭《吳書》,私修的有魏魚豢《魏圖》,它們皆成爲陳壽所撰《三國志》中魏、吳兩志的基本資料。雖蜀國無史,但陳壽本爲蜀人,又受教於史學家準周,所以他自採資料而成蜀志也不遜於魏、吳兩志。三志原本獨立,後世才合爲一書,綜合三國史事爲一編,則自《三國志》始。從此,由於那個羣星璀璨的時代的特殊性,《三國志》一經成書便名揚天下,爲世人所好,想當年拓跋燾在懷朔鎮的時候,也曾經看過拓跋林的那本。
“燾兒呀,我料想你就是會來我這裏的。”鄭王爺意見拓跋燾近來,語氣平和的說。
拓跋燾還是先對鄭王爺行了必要的禮節,隨後才說道:“王爺,我今日來,乃是要與王爺商量此次南下之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