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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章、雙飛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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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入十月後,天氣便日趨寒冷,待到十月中,便需穿上棉衣,正式步入冬天了。

  雖天氣日冷,但青王宮裏卻瀰漫着春天一般的朝氣與歡快。

  自從月初主上與清徽君自徠城一道回宮後,宮中上下皆已感覺到了兩人不同往日的溫馨恩愛,便是朝堂上的羣臣也發現主上不同往日,雖還是冷峻凜然不可犯,但眼睛裏不再是冰寒一片,而是蘊着一種柔淡的暖光,偶爾還會對着羣臣微笑讚賞。這種變化,無論是徐史等朝臣,還是葉蓮舟、香儀等宮人,都爲之稱幸。

  這日,風獨影下朝後回到鳳影宮,卻沒有看到久遙的身影。

  自從她病好歸朝,他就不曾再踏入紫英殿,也從不主動問詢政事,但他一直與她同食同宿鳳影宮中,除了她上朝的時候,兩人幾乎是形影不離,只要她下朝回來,必然會看到他的身影,或門口等她,或窗前吹笛,或捧卷閱讀,或桌前寫字,或倚榻休憩……無論何種情態,總是暖暖的令她心安。

  “清徽君哪去了?”她問宮中的女史葉蓮舟。

  葉蓮舟答道:“回稟主上,清徽君去了司制閣。”

  風獨影聽了眉頭一挑,暗想久遙去司制閣幹麼?腳下抬步往宮外走去,想去司制閣看看,半路上經過章華園,心念一動,便往泱湖方向走去。轉過章華園,果然便見湖邊水亭裏坐着久遙,正垂頭看着什麼,冬陽淡淡灑落在他身上,天青色的衣袍就像風雨過後的天空,一洗無塵的乾淨清柔。

  風獨影靜靜地看了片刻,才走了過去,她的腳步聲驚動了久遙,他抬頭看到是她,頓時微笑,淡淡的如冬陽般溫暖怡人。

  “在看什麼?”她步入亭子。

  久遙將手中的一個鏤花木盒放在亭中的石桌上,“我前些天在宮裏轉悠時路過司制閣,聽到閣裏的師傅們在抱怨說‘主上不愛珠寶首飾,弄得我們都成了喫白飯的’於是我就畫了幾個圖樣,讓他們給你打製了幾樣首飾,你看看喜不喜歡?”

  風獨影走過去在久遙身旁坐下,看他找開盒蓋,盒中鋪着深藍色錦緞,緞上置着一套白銀雞血石首飾。

  一隻手鐲,鐲子打製成兩根纏繞的樹根,樹根每隔指寬之距便長着新發的樹芽,新芽的莖上分別嵌一顆綠豆大小的雞血石,粗樸中透着精巧。

  一支步搖,筆直的銀笄上,嵌着一朵約莫一寸方圓的雞血石雕成的海棠花,花瓣下垂着三股花串,都是以小指尖大小的雞血石雕成的海棠花苞,色澤殷紅,比真花更添豔色。

  一柄小梳,是可以梳頭又可以當頭飾的那種,小梳的脊背打製成彎月形,周邊嵌着六顆雞血石琢成的星子,可以想象當這梳子插入烏黑的雲鬢之中,就彷彿是星月懸於無垠夜空。

  一條項鍊,細巧的銀色鏈條,串着一枚雞血石墜子,墜子大約拇指頭大小,卻是雕成一片鳳羽的形狀。

  一枚扳指,大約半寸寬,以雞血石打磨而成,厚實的指套上雕着一隻斂翅眺望的鳳凰,再經鎏銀工藝,於是此刻看着的便是赤紅的扳指上嵌着一隻銀光閃閃的白鳳,顯得高貴華美。

  這套首飾,簡約而不簡單,華貴而不華豔,赤紅與銀白相間,雅麗之中微微透出兩分清冷之意,即算是一向不在首飾上花心思的風獨影看着也不由讚賞。

  “很漂亮。”

  她伸手捻起銀鏈,看着飄蕩於風中的血石鳳羽,不由綻顏微笑。

  見她真心喜歡,久遙自然是滿懷高興,“回頭我再想些圖樣,讓司制閣的師傅去打製,我要把我的阿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風獨影輕笑,也不拒絕,只道:“可別弄多了,到時像你說的上行下效,可不得了。”

  “我有分寸。”久遙笑道,一邊伸手取了扳指套在她手指上,“嗯,大小正好,都不需要修……啊啾!”話沒說完便打了個噴嚏。

  “冬日坐在水邊,容易受涼,我們先回宮吧。”風獨影將扳指取下放回木盒,“回宮了再一樣樣試戴。”

  “好。”久遙笑着點頭。

  當下兩人回鳳影宮,擺弄了那幾樣首飾後,便到了午時,一起用過午膳,風獨影便去了含辰殿處理日常政務,久遙則想着還要爲愛妻多畫幾樣漂亮首飾,各自忙活了一天。

  到了晚間,風獨影沐浴時,習慣性地伸手摩挲着胸前掛着的半片玉月,摩挲了片刻,驀地心頭一動,呆坐在浴桶,半晌後才喃喃自語,“難道是因爲這個?那還真是難爲他,喫個醋也喫得這般千迴百轉的。”

  洗沐後,她穿好衣裳坐在牀上,抬手取下頸上的銀鏈,看着掌心的半塊玉,想起豐極,不由握緊了玉飾,黯然出神。如今的他們,就如這手中的玉,被生生割裂,天各一方,亦各自婚娶,再已無法玉璧團圓,曾經的那些情緣終化作了鏡花水月。

  默默呆坐許久,她收起玉飾,然後將久遙今日送的那血石鳳羽項鍊戴在頸上。

  “阿影,還沒睡嗎?”久遙進來便見她坐在窗前的軟榻上仰首望着夜空的姿態,這讓他想起當年在東溟海邊時她望着夜空想着豐極的事,於是他走過去,抬手放下窗,“這麼冷的天,開着窗會受寒的。”

  風獨影轉過身,看着他淡淡一笑,“我哪有這麼嬌弱的。”

  久遙看到她胸前墜着的血石鳳羽,頓時一呆,癡癡看着好一會,纔是移目落面風獨影面上,便見她鳳目盈盈淡笑含情,不由心神震盪,“阿影。”

  風獨影微垂首,摸着血石鳳羽,輕聲道:“這個我很喜歡。”

  “阿影……”久遙聲音微抖。

  她胸口從前掛着的那片玉飾意味着什麼他怎會不知,雖每每見着心頭便似螞蟻噬咬般,只是從不言語。而此刻,她取下玉飾,換上血石鳳羽這又代表着什麼,他豈會不懂。因爲懂得,所以他纔會如此激動,幾乎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見耳中所聽。

  眼見他如此反應,風獨影心頭頓湧起一股酸酸的柔軟,伸手握住久遙的手,柔聲道:“久遙,只要出自你手,便是路邊拾起的落葉,我也會喜歡,也會接受,也會珍惜。”

  話音未落,眼前一道陰影覆下,嘴脣被吻住,滾燙得彷彿要融化她的靈魂,激狂得若飆風席捲。

  久遙緊緊地抱着風獨影。

  她取下玉飾,戴上血石鳳羽,這本只是他心中的一個奢望,他幾乎是認定他今生都不可能等到,可是——忽然間它就這樣出現了,就在他眼前,這樣的真實,卻叫他不敢置信。以至此時此刻,他狂喜而又滿足,歡喜得心都要停止跳動,滿足得眼眶陣陣痠痛,彷彿有什麼火熱的東西在身體裏流動,一直湧上眼眶,都要溢出來了。

  他終於——得到了她的心。

  從今以後,他與她,心心相映,白首偕老。

  至此,他再無所求。

  那天夜裏,久遙就像一把火,團團將風獨影圈在懷中,彷彿要將她融化在他火熱的情海裏,又像江河深處的暗流,將風獨影緊緊縛在他洶湧的懷抱裏,隨着濤捲浪湧起伏沉淪。

  一夜的顛鸞倒鳳直折騰到天邊微白,纔是雙雙倦極睡去。

  翌日,本該寅時四刻起身的風獨影自然是未能起來,久遙也沉在甜夢裏,只苦了侍候的宮女、內侍們,想叫卻又怕擾了主上的清夢,不叫卻又怕誤了早朝回頭主上發怒,在寢殿前左右徘徊着。

  如此猶疑着,時辰便到了卯時,清晨的紅日冉冉升起,梧桐樹上棲着的青鳥仰頸啼鳴,那清亮的啼叫吵醒了殿內的久遙,他睜開眼,看着窗外的天光,不用問也知是什麼時辰了,看着枕旁還在甜睡的風獨影,實在不忍心叫醒,於是悄悄起身,披上外袍,走出寢殿,果見殿外葉蓮舟等人已在等候着。

  “主上累了,今日早朝免了。”久遙吩咐她。

  葉蓮舟愣了一下,但隨便反應過來,低頭應承,“是。”

  久遙回到寢殿,輕輕掀開被子重新躺下,靜靜地看着枕邊安寧的睡容,看着看着,腦中自然而然便湧出一句話,“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反反覆覆的默唸着,只覺胸膛裏溢滿了幸福與甜蜜。【注○1】

  晨光就是這靜謐中緩緩流淌。

  當風獨影睜眼醒來,已是紅日高照,天地俱朗。她躺着,怔怔看着窗前明光,似乎有些發呆。

  久遙看她呆呆的模樣,心頭份外憐愛,俯近她耳邊輕聲念道:“雞既鳴矣,朝既盈矣。”

  這一聲入耳,風獨影終於是徹底清醒了,移眸看向他,自然也看到了他面上調笑的神色,便回了一句,“匪雞則鳴,蒼蠅之聲。”

  久遙忍笑,繼續道:“東方明矣,朝既昌矣。”

  於是風獨影也微笑着回答:“匪東方則明,月出之光。蟲飛薨薨,甘與子同夢。”

  “會且歸矣,無庶予子憎。”久遙裝模作樣地做出幾分苦惱之色。【注○2】

  兩人將一首《雞鳴》唸完,面面相覷,然後不由都“噗哧”偷樂。

  笑完了,風獨影道:“自我六歲習武以來,幾乎每天都要天不亮便起牀練武,好久不曾睡得如此晚過。”

  “偶爾爲之,也不爲過。”久遙與她頭並頭地躺着。

  “算了,反正早朝上不成了,又好多年不曾嘗過懶牀的滋味了,今日乾脆就懶回牀。”風獨影將頭倚在久遙頸窩裏舒服地躺着。

  “好啊,不過我在淺碧山住着時倒是常常睡懶覺的。”久遙抱着她躺在被窩裏,只覺得人生至此已是幸福得無以復加。

  兩人躺了一會兒,風獨影動了動,道:“我們說說話吧。”

  “好啊,你想說什麼?”久遙道。

  風獨影想了一會兒,道:“在徠城的時候雖是處置了厲氏父子,但回來後我卻一直在想這事。”

  “哦?”久遙挑眉。

  “我在想徠城的百姓。”風獨影目光望着牀頂,“在你被厲氏主僕持刀攻擊時,酒樓裏無論是用膳的客人還是掌櫃、夥計,竟沒有一個敢上前幫忙或是制止,有的也只是勸說你我莫要與厲翼相爭。厲氏主僕不過兩個年輕小夥,可酒樓裏那麼多的人卻害怕他們兩個。而後無論是在客棧前還是在都副署裏,無論厲氏父子如何的囂張跋扈,那些百姓也不敢指責,他們只是看熱鬧。”

  久遙聞言微怔,側首看着風獨影。

  “那厲翼犯下那麼多條人命,當斬無錯,可是……”風獨影轉過頭看着久遙,“你不覺得厲翼之所以有今日,一半是其父厲剛寵縱所至,還有一半是徠城百姓放縱所至嗎?若在一開始,厲翼第一次當衆欺凌弱小之時,百姓敢阻止他,敢對他反抗,又豈會縱容得他到如此無法無天的地步。”

  久遙默然的片刻,微微嘆息,“你這樣說,再細細一想,倒確實如此。”

  “天下間,有海家、牛家夫婦那樣良善的人,有厲氏父子這樣蠻橫無道的人,有像校尉兵士那樣不問是非盲從的人,也有徠城掌櫃以及百姓那樣害怕權貴惡人而畏縮沉默的人。” 風獨影移眸望向杏色的帳頂,就彷彿是望着整個天下,“久遙,這些人中,厲氏父子那樣的惡人本只佔少數,可若百姓都如徠城百姓那樣,有朝一日天下便會變成——權貴肆無忌憚,百姓沉默順從!這麼多年,我與兄弟們流血受傷,失去了那麼多的同伴,斬殺那麼多的敵人,經歷那麼多的悲楚哀痛,不是爲了建一個這樣的大東朝。所以……”她轉頭重新望着久遙,鳳目裏盈着某種光亮。

  “所以?”久遙等待着她的下一句。

  “久遙,去碧山書院當先生吧。”風獨影看着他道,那認真的目光彷彿是她在託付着一件舉國重任。

  聞言,久遙是真正地驚訝了,以至他呆呆看着風獨影,半晌後才反應,道:“你是讓我去書院裏講學?”

  “嗯。”風獨影在枕頭上點了點頭,“我聽香儀說過,碧山書院的那些先生都敬仰你的才學,一直想延請你去書院裏給學子講學。”

  “爲什麼要我去?天下間博學大儒很多呀,便是書院裏那幾個都是滿腹經綸。”久遙還是很驚訝。

  “因爲我相信你。”風獨影微笑,目光柔和地看着久遙,“因爲你教出的學生不但有才學,更具有善良而正直、堅強而勇敢的品性。”

  久遙看着風獨影的眼睛,有瞬間的怔呆。

  那雙素日冷冽明利的鳳目裏,此刻一片溫潤,那是一個女人看着她心愛之人的目光,那是一個妻子看着她丈夫的目光,溫柔的溢滿欣賞與仰慕。

  這世間,能讓“鳳王”風獨影有如此目光的人,寥寥無幾。

  “歷百餘年的亂世,百姓們畏懼兵刀與強權,情有可原,但我不希望我的臣民代代如此。”風獨影伸手握着久遙的手,“所以我希望久遙能去碧山書院教那些學子,不止是教他們詩詞文章兵家韜略,更要教他們‘爲人者,應有良知骨氣,應不畏強權暴力,遇老弱病殘,知相扶相助,遇不平不公,要敢言敢爲’,我希望大東朝有這樣一種敢言敢做的風氣!”

  “原來如此。”久遙長久地看着風獨影,彷彿是第一次認識她一般。

  “久遙你願助我一臂之力嗎?”風獨影目光明靜地看着他。

  久遙輕輕頷首,握緊了她的手,“我是你的丈夫,但凡是你肩上的擔子,我都會分擔一半甚至大半。”

  “久遙。”風獨影喃喃喚着他的名字,心頭湧起一股溫暖的甜意。

  “只是我實在捨不得與你分離。”久遙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摩挲着,默默傳遞着他的眷戀之情。

  風獨影輕笑,“傻瓜,又不是要你天天守在淺碧山上,一年之中你只需去幾次即可。”

  “哦?”久遙挑眉,然後明白了,“你是讓我不要以易三的身份去?”

  “當然。”風獨影點頭,“你要以青王的夫婿清徽君的身份去,如此纔會引得天下矚目,纔會有‘一人往,而天下皆隨’的影響。你就如同農夫在田裏撒播種子,有朝一日,你教出的那些學子再於民間廣揚撒播,如此一代一代,天下風氣必然翻出新貌,會更多正直正義的人,會更少懦弱醜陋之輩。”

  久遙聞言不由微笑,“撒播種子?這種說法倒是新奇又貼切。”

  “其實我希望不止如此。”風獨影目光穿過窗紙,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一是那些年輕的學子日後必然會有一些成爲朝廷的柱石,我希望他們之中能多出一些賢臣良吏。二來居上位者,能看到的只有眼前三丈,能聽到了也只是朝堂內的稟報,我是希望百姓在被侵犯被迫害之時,敢於反抗強權,敢於據理力爭,讓我看到讓我聽到他們的悲傷和憤怒。久遙你今日撒播下的種子,他日就是百姓的聲音,就是王者的眼睛與耳朵。”

  “阿影。”久遙讚歎地伸手擁住她,“青州百姓有你,是他們的福氣。”

  風獨影溫順地依入他寬厚溫暖的懷抱,“久遙,似乎和你在一起,我就能變得格外的平靜,就能看到更遠的地方。”

  久遙輕輕滿足地笑了,胸膛微微震動,令彼此相擁的身體乏起陣陣酥麻。

  於是他抱着風獨影一個翻身,相擁側躺的兩人頓變換了位置,一個在上,一個在下。俯首看着身下的人,血石鳳羽正落在她的胸口,鮮紅的一點臥於雪白酥胸間,有着一種清靡豔色,他忍不住伸手摩挲,迷醉之中喃喃道,“阿影,先別管民間的種子,我們還是先種出一個兒子吧。”

  話落,便擁着風獨影再次捲入雲雨纏綿中。

  ※※※

  那日,兩人廝磨到午時才起牀。

  梳洗過後,風獨影是拖着痠軟的身體步出寢殿,殿外的宮女、內侍見她出來,都是偷笑着低頭,饒是向來可以做到無視天下目光的鳳王殿下,此刻也不由得心底發虛,忍不住回頭狠狠瞪了身後的罪魁禍首一眼,可那個禍首卻是笑眯眯地伸手爲她整理着衣帶,“阿影,雖然你有內力護體,但還是披件狐裘在外面,不然寒氣入了體,老了時可得受罪了。”

  於是乎,鳳王殿下很是難得的臉紅了。

  她卻不知,比之往日的端麗威嚴,因着昨夜與今晨的纏綿的她,眼波似水微蘊春意,玉面沁霞略帶倦意,身姿懶散腳下虛浮,步履間反添嫋娜之態,周身縈着楚楚風韻,以至好些個宮女、內侍爲着鳳王這罕有的風情而看呆了眼。

  眼見清徽君給青王披好了狐裘,葉蓮舟上前,“主上,清徽君,午膳已備好了。”

  “擺在暖閣吧。”風獨影吩咐。

  “是。”

  兩人用過午膳後,風獨影去了含辰殿批閱奏摺,久遙則去了太醫院的藥房,選了幾味補藥,然後吩咐送到膳房煲一盅雞湯。

  燙煲好了,他親自提着送去了含辰殿,推開殿門,便見風獨影正埋首小山似的奏摺裏。

  “阿影,休息一會喝碗湯。”他將湯盅放在桌上。

  “嗯。”風獨影應一聲,卻沒有抬頭。

  久遙見此,將熱湯倒在碗裏,然後端到書案前,再以湯匙舀了送到風獨影嘴邊。聞得香味,風獨影自然張口接了,目光依舊停留在奏摺上,眉頭也慢慢鎖起。

  一碗湯喂得差不多時,風獨影驀然“啪!”地合上摺子,怒叱道:“蠢材可惡!”

  久遙見她動怒,知道這湯大約是喂不成了,便將剩下的自己一口氣喝完,放下碗,才道:“怎麼了?”

  風獨影將摺子遞給他,道:“覃城府尹與朔城府尹一起上折,要在瀾河上修一座大東朝第一的水壩!到底該是何等愚蠢的人才能想出如此愚蠢的主意?以傾國之力來修一座水壩,等到有朝一日敵國來襲,只需派上百人將堤壩掘開,則青州十數城都淹於洪潮中!”

  久遙翻開摺子,凝眸掃去,不由也皺起眉頭。

  覃城位於瀾河邊,遇上雨量豐足的年月常遭水淹,而朔城與瀾河則隔着一個覃城,雖與覃城毗鄰而居,卻與覃城恰恰相反,從無水患不說,反而是到了旱季便缺水。風獨影自到青州,體察民情,順從民意,於是這兩城府尹一合計,便決定向上折,請求主上允他們所請,在覃城的上遊莫山谷修一座大水壩,一來在汛期攔截洪水以確保覃城不再遭災,二來水壩建好後,可自莫山谷那兒修一條人工運河到朔城,以引水解救朔城旱情。還道兩城名士皆認爲此舉利國利民,並有數名商富願共同捐資十萬銀葉修壩,兩城百姓們更是翹首以待,如今冬季少水,正是動工之期。

  “這真要是修了水壩,豈不以後再也喫不到‘雪雁魚’了。”久遙喃喃道。

  “嗯?”風獨影不解,“什麼雪雁魚?”

  “一種像雁一樣南北遷徒的魚,因它通體雪白若銀,所以叫雪雁魚。它一年中大部分時間生活在南邊的碧涯海裏,但每年的春季它們都會逆流北上遊過瀾河到達昆梧山下的極淵湖產卵,然後到夏季它們再帶着小魚們順流南下遊回碧涯海。”久遙合上摺子,“如果在莫山谷攔截了瀾河修一座水壩,那雪雁魚就沒法回極淵湖產卵,豈不就要絕種,以後也就喫不到了。”

  風獨影本來是滿肚子的怒火,此刻聽得他的話,不由失笑,“你就記着喫雪雁魚。”

  “那是。”久遙笑着點頭,“你是兵家出身,看到這份摺子第一反應便是水壩修成後於軍事上的弊端,而我大閒人一個,想到的自然就是好喫好玩的。這雪雁魚肉質細嫩鮮美,可說是魚中之王,喫過一次就決不能忘懷呀。”

  風獨影聽他如此推崇也不由好奇,道:“既然如此美味,那改天我們去瀾河裏捉幾條來喫,只不過……”她斜睨久遙一眼,“你可千萬要離河遠一點。”顯然是調侃上回久遙把魚兒全嚇跑了的事。

  久遙從容一笑,“放心,你下水捉魚,我岸上釣魚。”

  風獨影想想那情形,頓時忍不住“噗哧”笑了。

  “是了,要多笑,我的阿影笑起來美得天女似的。”久遙湊近親了她一下,趕在她動作前又飛快退開。

  於是乎,鳳王殿下方纔滿肚子的火氣頃刻間消失化無,看着案上的摺子也只是微擰着眉頭,道:“虧他們想得出這等無稽之談。”

  “天太冷了呀,兩個人靠着會暖和些。”久遙一邊說道一邊擠在風獨影的身旁坐下,再長臂一伸,將她抱在懷中,“那阿影的意思是不修水壩了?”

  “當然。”風獨影任久遙抱着,靠得更舒服一點,“難道你認爲該修?”

  “這壩是決不能修的。”久遙趕忙搖頭,“開天闢地以來,瀾河便自北向南,乃是天地自然法則,強行攔截便是違背天道;況且瀾河寬廣,春夏汛期又濤急水猛,想要修壩實非易事。再且,便真是修一座水壩,先不說於青州安危不利,只說修壩的錢,那些富商捐的十萬銀葉不過九牛一毛,真正修起來又豈止百萬金葉了得,國庫必不堪重負,到頭來豈不是要增徵賦稅加重百姓負擔;然後,修如此大的水壩必是浩大工程,需要動用大量勞力,那民間便將荒廢了耕種;還有,如果水壩修成,若遇旱季,上下遊百姓必然爭水,反會引發禍端。”

  聽着久遙一件一件的分析,風獨影一邊點頭,一邊抬手從案上又撿了幾份摺子,隨手翻了翻,眉頭又鎖起,“果然,我就猜着兩城府尹敢上此折,必然是上下疏通了,看看這些,朝中有這麼多大臣上折附合。”她將摺子甩在案上,冷冷一笑,“這些人……哼,以爲我不清楚他們的伎倆!若我同意修此水壩,國庫必然要拔下鉅款,到時上下官員定是彼此掩護中飽私囊;至於那些讚揚着這‘利國利民之舉’的所謂名士們,是想着這大東朝第一的水壩若是修成,必然驚動天下載入史冊,他們便可藉此揚名立萬百世留名;那些富商則可趁機苟營私利,捐資十萬銀葉……哼!他們到時只怕要從中謀利百萬還不止!這些人,真是其心可誅!”

  想着這摺子其後代表着的污潭髒淵,久遙不由嘆了口氣,“阿影,你打算怎麼處理?”

  “我……”風獨影眉一揚,可才說了一個字收住,反而問久遙,“先不說這些人,只說覃城的旱季,久遙可有什麼好法子?”

  久遙想了一下,道:“我記得以前看過何敘著的一本《山水經》,講的是山川地貌,其中有一篇《汜水注》提到百姓家掘井挖渠該如何探查地貌,簡單說就是指點你哪兒挖纔會有水。”

  “哦?你的意思是說,旱時讓百姓挖井取水?”風獨影道。

  “若到旱季,此法是可暫解燃眉之急,但想要一勞永逸卻還得再想法子。”久遙說着起身,取過一張白紙鋪在案上,再提筆醮墨,於紙上描畫。

  風獨影起身湊過去看,片刻間便見他已在紙上畫了一個簡略的地形圖。

  “兩城府尹建議的攔河修壩之法不可取,挖一條人工運河也不實際,但是挖一條渠溝卻可解朔城之旱情。”久遙以筆指着圖,“這裏下來是瀾河到朔城最短的路線,可挖一條一米五深的渠溝,自東向西將瀾河的水引到朔城,再在渠溝的兩旁植以樹木抓牢土壤,便不用擔心渠溝會垮掉。”他說完抬頭看着風獨影,“比起修壩,挖這樣的渠溝要省錢省時省力多了,而且也不用擔心雨季時渠垮而生水禍,你以爲如何?”

  風獨影聽了他的建議早就在心裏同意了,是以此刻只是含笑頷首,道:“多謝清徽君的良策,孤笑納了。”

  久遙聞言,眼眸一動,笑道:“那主上可有賞賜給小臣?”

  “請問清徽君想要何賞賜?”風獨影側首斜睨他。

  “嗯?”久遙放開筆,裝模做樣的想了一下,看着風獨影,“只要主上親小臣一下就好。”

  風獨影“噗哧”一笑,然後抬手在久遙臉上輕拍一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清徽君就接着吧。”

  “主上不肯親小臣,小臣親主上好了。”久遙順勢握住風獨影的手,將她拉入懷中,低頭在她臉上親了一下,纔是抬頭,“阿影,我們回宮去。”

  “不行,摺子還沒批完。”風獨影推開他,重新在案前坐下。

  “唉,我竟是連摺子也比不上。”久遙嘆息。

  風獨影抬頭,看着他正容道:“我就想白天都處理完了,纔不會佔用晚上的時間。白天我是青州的王,要以國事爲重,晚上我就只想做久遙的妻子,想陪伴我的丈夫。”

  久遙呆了,許久才自心頭長長嘆息,“阿影,你這樣對我,我會奢望着生生世世的。”

  聞言,風獨影放下手中的摺子,伸手握住他的手,“久遙,你都說過生生世世那些太縹緲了,我們先好好地過完這一生。”

  “嗯。”久遙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

  翌日上朝,風獨影將覃城、朔城府尹調離兩城,分別遣往西南邊地遜城、礫城赴任,另選派能臣爲兩城府尹。然後又自何敘家族中挑選熟知地理者爲“督川尹”,專門負責自瀾河通至朔城的渠溝工程,至於各地若發生旱情,幫助百姓挖井取水稍解燃眉之急也是督川尹份內之事。

  元鼎六年的最後兩個月,青州各地安泰,風獨影與久遙的日子也過得平靜安然。

  白日裏,風獨影忙着朝政,久遙則多呆在書房;晚上,兩人定都拋開所有事情,同棲鳳影宮中,或閒聊趣事,或吹笛賞樂,或小酌品茗,或只是靜靜相伴,恩愛之情可比鴛鴦。偶有空閒之時,兩人則換了裝出宮,雖不能去天涯海角,但在王都裏走走看看卻還是行的。

  過了年後,地處西南的青州便漸漸回暖。

  二月初二,久遙去了淺碧山。

  碧山書院早有甾城府尹知會,今日會有青王詔書送來,是以院中皆早早準備着迎接王詔,甾城府尹更是親自在山下等候。

  當看到“易三”先生在一衆侍從、侍衛的擁護下到來時,書院衆人禁不住滿目驚愕,直到府尹介紹這就是清徽君時纔是回神,忙跪地行禮,而後由內侍宣讀了青王期待書院多多培養人才的嘉勉詔書,書院上下歡喜一片。

  而當久遙站在書院裏,驀然間想起了在久羅山上的日子,作爲久羅三位王族之一的他,本是負責教治久羅後代子孫,而今物非人亦非,他卻依舊面對菁菁學子,這彷彿帶有一種宿命式的註定。

  自那以後,久遙每月都會到碧山書院講學三日,他曠澹飄逸的風度,儒雅正直的品性,卓絕淵博的學識,幽默機敏的談吐,無不令學子拜服。而在他教過的那些學子中,有的於朝堂效力,有的於民間成才,有的周遊天下宣揚著說……皆有稟稟風骨,不同凡俗。

  偶爾,風獨影得閒時也會陪伴他到淺碧山,別院後經擴建,已作爲行宮,曾經一次她駕臨了碧山書院,令書院上下倍感榮耀與驚喜。

  於是,因爲青王與清徽君的關係,碧山書院名聲大噪,令得整個青州側目,無數學子嚮往之,及至後來成爲大東朝第一的書院,從淺碧山中走出無數大儒、名士、俊傑……青州亦是直臣、諍臣的搖籃,出了無數爲國爲民敢於直言犯上的賢臣良吏,而青州之人多輕貴藐權,便是垂髻小童亦有路見不平仗義相助的俠氣。

  這也就是爲何青州第一代女王明明是武功蓋世的鳳王風獨影,卻在後世成爲九州中最具文化氣息的,有着“文在青州”、“天下之才,七分在青”等等美譽。

  也因此,史書中的青王夫婿清徽君便是一個博學文人的形象,到後世人們不知有久羅族,都只認爲一介書生的清徽君,以無雙才華傾倒了絕代鳳王,成就了一段傳奇式的姻緣。

  這些——都是後話。

  ※※※

  五月,青州北部的潯城發生蝗災。潯城地廣土肥,又處潯水之畔,乃是魚米之鄉,每年所產幾乎等同其他五城的收成。因着地理優勢,潯城一向極少天災,偏生今年春夏少雨乾旱,便發生了蝗災,而此時正是稻子抽穗的時候,蝗蟲一來,這一年的收成便要泡湯了,不只是潯城府尹急得上火,便是風獨影也爲此焦慮。

  久遙才自淺碧山回來便得知了此事。

  晚上,風獨影回宮,依舊愁眉不展,看到久遙回來了纔算是展顏笑了笑。

  “潯城蝗災的事,大臣們有什麼意見?”久遙拉她在窗邊榻上坐下。

  “唉,除了捕蝗外,也就是灑草灰、石灰防止蟲喫這些老法子。”風獨影搖頭,“可捕捉的畢竟有限,蝗蟲殺不絕,百姓這一年的收成便要沒。”她長於民間,深知蝗災對百姓的打擊幾乎是毀滅性了,所以纔是如此憂心。

  久遙看着她,沉默了會兒,道:“那我去潯城看看吧。”

  風獨影一愣,然後明白過來,一時看着久遙默然。

  “你不用太憂心,我會有法子的。”久遙伸手擁住她,側頭依偎着她的面頰,“我說過,你肩上的擔子我全部可以分擔一半。”

  風獨影閉目依入他的懷中,半晌後道:“我和你一起去。”

  “嗯?”久遙微怔,垂眸看她。

  “我和你一起去。”風獨影重複一句,抬起手,落在久遙摟着她的手上。

  久遙點頭,“好。”手掌一翻,與風獨影十指相扣,默默相依。

  當夜,兩人安睡。

  翌日,紫英殿早朝時,風獨影宣佈要親自前往潯城巡視災情,羣臣自然無話。

  隔日她便起程,前往潯城。

  青王的王駕抵達潯城是在五月十六日,那一日的情景許多年後,潯城的百姓都難以忘懷,那一日的事蹟,史官亦在史冊上濃墨重彩地記下一筆。

  潯城的府尹在得知青王要來巡視的消息後,十六日早早便領着一城大小官員在城門前候着。

  到辰時,只聽得“噠噠噠!”的蹄聲自遠處傳來,不一會兒便見數百騎如白浪翻滾般奔行而至,眨眼間便到了城門前,爲首的兩騎勒馬,身後數百騎頓齊齊止步,動作一致,頃刻間蹄聲馬鳴便消失,城門前便顯出鴉雀無聲的靜寂。

  府尹知是青王與清徽君駕到,趕忙跪迎王駕,身後一衆官員跟隨。

  青王抵達潯城後,卻連水也不曾喝一口,即命府尹帶領着前往受災的田地查看。

  府尹豈敢不從,忙前頭領路。

  當府尹陪着青王穿過潯城,往效外走去時,百姓們忽然發現,鳥雀啼鳴聲比以往要多要響,在一陣多過一陣的喳喳鳴叫聲裏,偶有百姓抬頭,便見空中飛着一隻通體青碧的大鳥,它張開巨大的翅膀在空中盤旋着,如同天上的影子般跟隨着地上的青王,在青鳥的周圍,還飛着許許多多的鳥兒,那些不絕於耳的嘈雜鳴叫便是它們發出的,而且鳥雀還在陸續增加,似乎有把整個天空填滿的趨勢。

  如此異象頓讓潯城百姓震驚,他們不知道今天爲何會多了這麼多的鳥雀,這些鳥雀又爲何而來?

  直到青王到達效外田地,空中那些鳥兒頓撲天蓋地的飛向田地裏,他們纔是猛然明白過來。

  燕子、烏鴉、喜鵲、百靈鳥、燕隼、灰鶴、燕鴴……無數的雀鳥密密麻麻地撲向田地間,就如同天網罩下,將那些肆掠在稻田間的蝗蟲啄食入肚。

  在這些天敵的面前,蝗蟲都化作果腹的美味。

  那一刻,潯城的官員、百姓們,都爲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一個個呆若木雞,不敢置信。

  等鳥雀們啄完一片田地裏的蝗蟲再飛去另一片時,有些農夫忐忑走下田埂,生怕鳥雀們將稻穗也啄食乾淨了,結果卻發現除了一些被蝗蟲咬食過的外,餘下的稻穗依舊完好地掛在稻苗上。

  “天啦,這些鳥雀難道是上蒼遣下的,來幫助我們度過災難的?”

  百姓們驚異萬分,仰頭問詢蒼天,天上朗日高懸,碧空萬里無雲。

  而後,他們將目光望向矗立在田地前的青王。

  白衣如雪,風姿凜然,如鳳凰般高傲美麗的女王,神色平靜地看着田地間啄食蝗蟲的鳥雀,淡定從容得如同看着她麾下忠誠勤勞的臣子。

  “鳳王!是我們的鳳王!”

  潯城的官員,潯城的百姓,紛紛跪倒,滿懷激動與敬仰。

  是鳳王的功勞!是鳳王來了,這些鳥雀纔來了!

  這奇蹟般的景象,都是因爲鳳王!他們的天上鳳凰轉世而生的青州之王!

  鳳凰,是天上尊貴的神祇,統馭百鳥,傲視四方!

  鳳凰化身的鳳王驅使這些鳥雀,解救了潯城的百姓!

  ……

  蝗蟲在鳥雀的幫助下消滅,而風獨影巡視潯城以至蝗蟲絕跡的事,已成爲傳奇。

  翌日,當她起駕離開潯城,滿城的百姓擠滿了長街,以至潯城府尹爲她準備的車駕根本無法通行,百姓們都想親眼看看他們的女王,看一眼這個舉世獨一的鳳王到底是何等的風采無倫!

  那日的最後,在百姓的呼喚中,風獨影啓開了車門,在她步出車廂的那刻,長街上的百姓齊齊一靜,然後便是潮水一般的跪拜。

  世間,再沒有比她更好的女王!

  世間,再沒有比她更美麗的女王!

  眼前的鳳王無論是容貌還是儀態,都是如此的完美,百姓們心悅誠服地跪倒在他們敬愛的女王腳下。

  風獨影回首看着久遙,然後微笑地伸出手。

  車廂裏,久遙從容步出,伸手牽住了她的手。

  兩人步下車輦,並肩行走在長街,百姓們自動爲他們讓出一條路。

  “鳳王萬歲!清徽君萬歲!”

  “鳳王萬歲!清徽君萬歲!”

  ……

  在百姓們山呼海嘯般地恭祝聲裏,兩人攜手同行,不時相視微笑,彼此心意便在這一眼一笑間傳達。

  平常人擁有異能,只會引起他人的忌恨與恐慌,只會招來窺圖與災禍,可一位王者擁有異乎尋常的能力,百姓卻會百般敬畏甚至歡喜,因爲那在百姓眼中代表着這位王深受上蒼恩寵,是上蒼格外眷顧這片土地纔會賜予。

  以久遙你的身份,若令天下知曉你身俱靈氣,必引禍端,可是——我雖不能讓百姓知道這全都是你的功勞,但我要與你一起領受他們的謝意。

  所有的榮華,你我共同分享!

  兩人帶着潯城百姓的謝意與感恩起程回到王都。

  羣臣早已聞得消息,全都出城迎駕,王都裏的百姓亦都夾道迎接。

  風獨影與久遙,並肩同行,領受了朝臣與百姓的尊敬與愛戴。

  這種尊敬和愛戴,可以讓臣民凝聚一團,可以讓整人青州都凝聚一團。

  ※※※

  自潯城回來後,日子依舊如從前,風獨影與久遙也日趨恩愛甜蜜。

  這天,久遙換了便服獨自出宮,他想挑幾本宮中缺了的書,買完書往回走時,看到街上有賣新鮮楊梅的,買了一小籃。回到宮中,看看時辰才巳時,便挑選了一些楊梅洗淨了,然後去了含辰殿。

  “我剛有些瞌睡了,你送這個來正好。”風獨影看着白瓷盤裏一堆紅中帶青的鮮楊梅,頓口舌生津,拋下奏摺撿起便喫。

  久遙看着風獨影喫得有滋有味的樣子不由奇怪,問:“阿影,你都不怕酸嗎?”他方纔有嘗過,這些楊梅雖說看着很是漂亮誘人,但到底還不是成熟期的,滋味很酸,像風獨影這種一顆接一顆的喫法,還不要酸掉一口牙。

  “酸嗎?”風獨影又喫下一顆,搖頭,“酸中帶甜,我倒覺得滋味正好。”

  久遙聞言,看着她,片刻他起身走出含辰殿。

  風獨影自顧喫着楊梅,不一會兒便喫光了,頗有些意猶味盡的,擦乾淨手,重新拿起了摺子。

  又過得會兒,久遙回來後,身後跟着一位老太醫。

  “這是幹什麼?”風獨影不解。

  “讓太醫給你把把脈。”久遙將她自書案前拉起,然後在榻上坐下。

  太醫先行了禮後,纔是在她身前的矮凳上坐下,伸手把脈。

  過得片刻,老太醫眉頭一動,然後桔皮似的老臉蕩起了喜色,緊接着起身當頭拜倒,“恭喜主上!恭喜清徽君!主上是有喜了!”

  此言一出,風獨影頓時愣在當場,而久遙雖則心頭已有猜測,但依舊不由得呆了呆,然後便是欣喜若狂,顧不得老太醫在場,一把抱了風獨影叫道:“阿影,我們有孩子了!”

  “恭喜主上!賀喜清徽君!主上已有三個月的身孕了!我們青州有王嗣啦!”老太醫也是喜不自禁。

  有老太醫這麼一翻大聲嚷嚷,殿外的宮女、侍從、侍衛們全都聽到了,一時此起彼起的恭賀聲,很快主上有孕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王宮。

  送走了老太醫後,風獨影還有些發怔,坐在殿內,低頭看着腰部,伸手輕輕摸了摸。這裏面竟然有了小孩,而她竟然沒有發覺。這感覺太奇怪了太複雜了,她都辨不清是喜多於驚,還是驚多於喜,但——抬頭看到滿臉喜氣的久遙,她心中驀然間便有了歡喜的感覺。

  久遙在她身旁坐下,拉着她的手,“阿影,我們要當爹孃啦!我真高興!”

  風獨影低頭一笑。

  “幸好,我叫太醫來把脈,否則這都三個月了都不知道,還不知道你這糊塗蟲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發覺。”久遙小心翼翼地去碰她的肚子。

  “真是奇怪。”風獨影也頗爲疑惑,“懷孕的女人不是都要害喜嗎?我記得以前幾位嫂子懷了孩子,一天到晚不知要吐多少回,什麼都不能喫,可我完全沒這回事。”

  久遙笑道:“剛纔我問過太醫了,他說大部分的女子懷孕都會那樣,但也有少數的沒什麼反應,只是會喫得多些睡得多些而已。”

  “喫得多睡得多,說豬呢。”風獨影撇了撇嘴。

  “哈哈哈哈……”久遙大笑,“是說鳳凰。”

  ※※※

  第二天,紫英殿上,羣臣滿懷歡喜地恭賀主上,恭賀青州有了王嗣。

  下朝回到鳳影宮後,風獨影第一件事便是親自提筆寫信,將有孕的事告之七位兄弟。他們八人雖則分離,但一年裏都會彼此寫上幾封信,而他們八人中,除風獨影外,其餘都早已生兒育女,連最晚成親的豐極、南片月也各生有一子。

  風獨影的信送出不久後,七位兄弟除了馬上回信外,更是派遣親信爲使臣,送來許多的禮物。

  喫的、穿的、用的,七兄弟恨不得把全天下所有最好的都送到妹妹(姐姐)跟前,於是那禮物幾乎把半座宮殿都堆滿了,而除了給做母親的風獨影及肚中的寶寶外,使臣們也都轉達了各王的心意——清徽君的生辰快到了,所以這次一起將壽禮帶來了。

  久遙的生辰在八月初七,離“快到了”還遠,但這是自風獨影與久遙成親以來,她的七位兄弟第一次明確地提到清徽君這個人,第一次堂堂正正派人送一份禮給久遙。以至玉座上,風獨影與久遙都有片刻的發怔,隨後風獨影綻開明朗的微笑,謝過七位兄弟的厚禮。

  回到鳳影宮,風獨影命人將七位兄弟送給清徽君的禮物都搬來。

  那些禮物雖然貴重,但以他們今時今日的地位,天下間已沒什麼令他們側目的,但風獨影卻一件一件地看着摸着,滿懷喜悅。

  這些禮物與貴賤無關,它們卻代表一個意思——七兄弟承認了久遙的身份——承認了他是他們妹婿(姐夫),承認了他與風獨影是夫妻,承認了他們是一家人。

  所以,儘管久遙對那些貴重禮物完全沒興趣,對大東朝的皇帝與六王的承認與否也完全不在意,但是作爲風獨影的兄弟而承認了他們夫妻,這一點他領情,再看風獨影如此開心,便也由衷的釋懷。

  ※※※

  元鼎七年的十一月十二日子時。

  風獨影於鳳影宮中生下一子,青州臣民盼望已久的世子終於誕生,青州有了繼承之儲君。

  久遙在爲他取名時,道:“這孩子註定是要當青州的王,既然要爲百姓之君,我希望他是一位明君,而做一位明君,須牢記‘兼聽則明,偏聽則暗’這句話,所以給他取名兼明,風兼明。”

  隨後他再道:“不要告訴孩子,他是久羅族的後人,更不要讓他知道久羅王族擁有異能。”

  聞言,風獨影只是默然嘆息。

  她想到了久羅山上的慘劇,她也知道此刻久遙的心情必然是悲傷與歡喜同在。悲傷那些逝去的永遠不能回來的生命,歡喜此刻誕生的新生命。

  久遙張開臂膀抱着她,也抱着她懷中的孩子,三人相依相偎。

  “久羅族已經不存在,讓他知道往事不過徒添痛苦,讓他擁有異能也只會徒增困擾,所以有關久羅的一切都不要讓他知道。有一身武藝的人,幾年不練,自然就荒廢了。因此,即算他有遺傳到靈力,但他不知道,不使用,那麼便也等於沒有。”

  “好。”風獨影點頭。

  孩子滿月的時候,宮中擺下了酒宴,舉朝慶賀。

  到了夜晚,滿天煙花綻放時,風獨影抱着孩子與久遙登上王宮前的長蘅樓,接受百姓的恭賀,並賜下“百歲餅”與王都百姓。

  那夜,煙花於夜空絢爛,青州舉國歡慶。

  國相徐史立於百官之中,目視前方一家三口——青王、清徽君和懷中的世子風兼明——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站在他身旁的南宮秀,偶爾瞅見他臉上的笑容,頗有些稀奇,“難得見國相笑得如此開心。”

  徐史看一眼他,緩緩道:“終不負玉先生所託,主上得到了平常的幸福。”

  南宮秀聞言挑了挑眉,“平常的幸福?”然後他看着前方,“到底是平常還是不平常,也許只能待後世來評價。”

  “在我眼中,主上因清徽君,而得到了平常的幸福。”徐史含笑看着前方頎長的背影,“幸則天下有一個清徽君。”

  “國相這麼欣賞他?”南宮秀有些不以爲然。在他看來,這位清徽君哪裏比得上豐四郎。

  徐史默然了片刻,道:“主上這樣的女子,平常的男子見着只會自卑。而真正的大英雄,纔會懂得欣賞她,纔會衷心傾慕她,所以清徽君是世間少有的偉岸男兒。”

  南宮秀一笑,並不與他爭論。他看着與風獨影並肩的男子,雖然他與豐四郎有着深厚交情,他更欣賞、更理解、更敬重豐四郎,但是——他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很適合她。

  這個男人,既可與她並肩擔天下,亦可默默守候在她身後。

  九天之上傲嘯雲霄的鳳凰,正需要這樣的伴侶,可比翼雙飛,亦可溫柔守望。

  而一旁的小宮女香儀,她看着煙花下無比耀眼的青王和清徽君,看他們懷抱寶寶幸福的立於江山之巔,也是無比的開心喜悅,她轉頭,看到一旁眉眼如月的南宮秀,心頭跳了跳,然後伸手扯了扯他衣袖,道:“南宮大人,我明年春就可以出宮了,也可以嫁人了。”她水靈靈的大眼睛期盼地看着他,脈脈地傳達心意。

  南宮秀如月溫柔的眉眼頓時便僵成了黝黑冷硬的鐮刀,好一會兒後,他很不解地看着這個小姑娘,再好一會兒後,他道:“小姑娘,你可以叫我南宮叔叔。”

  小姑娘與叔叔,那是兩輩人,隔着很遠的年齡距離。

  而一個嬰兒長成孩童、長成少年、長成大人,那似乎更是一個漫長的時光,可光陰緩緩流淌着,不知不覺中,當你再回首,便發現歲月如梭,流光似刀,漂亮的小姑娘倏忽間變成了昨日黃花,俊秀的叔叔微霜了兩鬢,蹣跚的孩童長成了英氣的少年。

  【注○1】《詩經?東方之日》(大意:東方的太陽啊,那美麗的姑娘在我屋中。在我屋中,與我相親相隨。)

  【注○2】《詩經?雞鳴》(大意:雄雞已經叫了,朝堂上該站滿了上朝的大臣了。那不是雄雞叫,是蒼蠅的聲音。東方都亮了,朝堂上該熙熙攘攘了吧。那不是東方亮,是月亮的亮光。蟲子嗡嗡的飛着,和你再睡會兒多麼好。可朝會就要散了,希望大臣們別埋怨你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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