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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靈潭之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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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潑天的富貴,要至高無上的權力,要所有人都臣服在他腳下,他要做人上人,要封侯拜相,要世上再也沒人能夠欺侮他。

但他,還要她,枯榮一場,人心一賭,攜手一段婆娑歲月。

那些年走南闖北,無論是苦是甜,她都陪在他身邊,他們相依爲命,夜裏那麼黑,他們有了彼此,也就不冷了。

——《百靈潭·繭兒》

(一)

古木參天,水霧繚繞,直入雲霄。

樹上結滿了五光十色的靈繭,靈繭有大有小,個個散發着柔和的熒光,風一吹,便輕輕搖曳起來,發出颯颯清響,遠遠望去,如夢如幻。

少年跪在樹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仰頭望向樹間的一張臉卻是眉目俊秀,帶着按捺不住的欣喜。

“俗子碧丞,千辛萬苦纔來到這福澤之地,求仙人成全!”

坐在樹上的仙人拿着本書,一副懶洋洋的模樣,月白的蘇帶飄在髮間,看起來就像凡間長得好看些的紈絝子弟。

他悠悠打了個呵欠:“等了百來年,總不見人來,好不容易纔等來你這麼一個毛頭小子,真是快無聊死了,難道這裏藏得太隱蔽了?”

少年一愣,不知該怎麼接仙人這番牢騷,還好仙人打完呵欠,想起了正事,伸出手閒閒撥着樹上的靈繭,問道:“說吧,你要什麼?”

這裏是百靈潭最隱祕,也是最與世無爭的一處——有間澤。

傳言有間澤裏藏古木,古木身上生靈繭,靈繭裏面孕育着各種各樣的奇物,人世間所有的慾念都能在這裏實現。

少年握緊拳頭,帶着抑制不住的興奮,眸光大亮:“我要潑天的富貴,要至高無上的權力,要所有人都臣服在我腳下!我要做人上人,要封侯拜相,要世上再也沒人能夠欺侮我!”

仙人點了點頭,寬袖一拂,化出一把弓箭,漫不經心地拋了下去。

“那就在樹上挑一個靈繭射下來吧,富貴由命,能射下些什麼全看你的運氣了。”

少年用力拉開弓箭,望着樹上層層疊疊隨風搖曳的靈繭,又緊張又激動——

命運就在他手上,他不要再做亂世裏任人踐踏的螻蟻,他要站在最頂峯,傲視天下,開闢屬於他的一片蒼穹!

積聚了全身力量的一隻羽箭破空而出,滿懷希望地射向了樹上一個煙粉色的靈繭,彷彿心有靈犀,他幾乎一眼就相中了它。

靈繭應聲落下,周身縈繞着光暈停在了半空,少年睜大了眼,屏住呼吸,心跳如雷。

仙人也抬起了眼皮,伸長脖子,看着那半空中的靈繭一點點剝落,散發着煙粉色的熒光,一閃一閃,透着說不出來的蠱惑。

片片碎繭迎風消散,在少年與仙人目不轉睛的注視下,繭中物一點點顯現,終於在柔光中露出了真顏——

竟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小孩童!

她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像把羽扇,兩片半透明的薄翼呈煙粉色,撲閃撲閃地飛在空中。

少年震在了原地,如遭五雷。

空中那抹煙粉身影已扇着兩片薄翼,飛到他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袖,奶聲奶氣道:“主人射下了奴,奴會一生一世追隨主人。”

水色動人的眼眸討好地望着少年,少年卻難以置信地搖着頭,嘴角抽搐,一副瀕臨崩潰之態。

怎麼會這樣?掉下的竟不是什麼開天闢地的神器,不是傳說中能夠呼風喚雨的寶物,連最不濟的金銀財寶都不是,竟只是一個還沒脫奶的小娃娃!

少年一個激靈,甩開那隻胖乎乎的小手,抬頭望向仙人,悽楚無比:“能再換個嗎?”

仙人摸了摸下巴,笑得像個奸詐的商人:“買定離手,射定離手,你當我這是賣白菜呢?”

少年欲哭無淚:“可我要的是潑天的富貴,是至高無上的權力……”

“好了好了,囉哩囉唆的,本大仙累了,帶着你射下的女娃娃回去吧,日後一切全憑你自己的造化。”

仙人打了個呵欠,靠着粗壯的樹枝躺了下來,將書蓋在臉上,再不理會少年,任他在樹下鬧了半天,最終不甘心地跺跺腳,到底帶着半空中可憐兮兮望着他的繭人離去了。

當四週迴復一片寂靜後,仙人掀開了臉上的書,坐起身來,望着少年遠去的方向嘖嘖嘆道:“真不知是幾輩子修來的福,這傻小子居然射下一個繭人來,本大仙可多少年沒見過繭人了,真不知該說他命太好還是命太差,也不知日後是件好事還是件壞事……”

他話還未完,風中便傳來一個聲音:“齊靈子,說人家囉嗦,你自己還不是一樣喋喋不休。”

空中朵朵幽蓮盛開,一道身影踏蓮而來,墨髮如瀑,衣袂飄飄——

百靈潭的主人,春妖來了。

他衣袍拂動,施施然在樹上站定,望着齊靈子清淺一笑:“可敢與我打個賭?”

“賭什麼?”齊靈子彎了眉眼,來了興致:“賭這碧丞能否實現心中所想?獲取榮華富貴,成爲人上人?”

“不,”春妖搖了搖頭,望向遠方,眸光綿長,幽幽嘆道:“賭他還會不會再回來。”

(二)

承平三十六年,北陸丹國,相爺府邸。

門前掛着琉璃盞,府中紅燭喜字,張燈結綵,好不熱鬧。

這裏即將辦一場婚事,吹鑼打鼓,大擺宴席,爲相爺的掌上明珠陸寶箏沖喜。

陸小姐知書達理,嫺靜溫柔,近來卻不知爲何生了場怪病,醒來後便性情大變,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

陸相爺遍尋良醫也束手無策,眼看着愛女逐漸消瘦下去,他坐不住了,終是咬咬牙決定爲她招個如意郎君。

陸相爺膝下只有一女,招夫婿上門除了是向外宣稱的沖喜外,更深一層的含義不言而喻,是以此言一出,立刻引得丹國上下蠢蠢欲動,適齡的男子們個個摩拳擦掌,只盼能娶得陸小姐,踏進相府,從此一步登天。

也不知陸相爺是如何層層甄選的,只知沒過多久,相府外就掛出了紅燈籠,相府的僕人們開始張羅起大婚之事。

衆人多番打聽下,終於見到了那個傳說中的幸運兒,那是一個雨日,相府門前停了一頂轎子,一隻修長的手掀開轎簾,走下一抹月白身影——

是個年輕男子,眉目俊秀,撐着傘走入淅淅瀝瀝的雨中,他身後跟着一個婢女,着一襲煙粉長裙,兩人在朦朧細雨中望去就如一幅山水畫。

入贅陸府的年輕人叫作碧丞,遊歷於各國,見多識廣,是近幾年北陸南疆迅速躥起的新秀俊傑。

他進陸府時迎面撞上了陸小姐,陸小姐瞪大了眼正要呵斥他,抬起頭人卻是愣住了,臉上浮起兩團紅暈,竟是得病後難得的小女兒嬌態。

碧丞挑眉一笑,施施然拱手,在陸小姐耳邊輕聲道了句抱歉,那聲音酥酥軟軟,直鑽進了陸小姐心底,又麻又癢。

她跑遠幾步後還不住回眸去看碧丞,碧丞站在原地,撐着傘,笑得越發溫雅。

他身後的婢女低着頭,乖巧安順,眉眼一派寧靜。

只是沒有人看見,她指尖動了動,數道銀光在空中一閃而過,瞬間化作了幾縷透明的銀絲,牢牢附在了那眸光癡迷的陸小姐身上,悄無聲息,幾不可察。

陸相爺與碧丞關起門來,在房中交談了一番後,這樁婚事就這樣確定了。

陸小姐果然十分滿意,聽到消息後容光煥發。

碧丞帶着他的婢女繭兒便在府裏住了下來,只待半月後與陸小姐完婚。

一進房間,關上房門,碧丞就把靴子一蹬,大咧咧地往牀上一倒,溫文爾雅的一張臉眨眼間就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真是累死老子了,怎麼世間女子都愛娘娘腔這一套,摺扇一打,只會吟吟詩,作作對,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十個公子九個短命,真是枉費老子一身的血氣方剛了。”

繭兒抿嘴淺笑,彎腰麻利地收拾好地上的鞋襪,然後上前熟練地替碧丞揉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叫碧丞舒服地眯了眼。

他哼哼道:“怎麼樣,繭兒,可如我所料?”

繭兒點點頭:“主人神機妙算,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碧丞得意地露出笑容,閉上眼睛若有所思,卻只一下他又睜開了眼,回頭抓住繭兒的手,興致勃勃道:“你瞧我這回裝得可還像?夠不夠儒雅?夠不夠迷人?夠不夠厲害?”

繭兒眨了眨眼睛,十分配合地回答道:“自然是像的,也夠儒雅,夠迷人,夠厲害,總之主人是最聰明的。”

她認真的表情逗得碧丞笑出聲來,不由伸手一把摟住繭兒,捲起她腰間長髮,嬉皮笑臉道:“馬屁精!”

繭兒乖順地任他摟着,水濛濛的眼中滿是笑意。

一晃眼,不知不覺中,他們竟然已經相伴了十年。

(三)

起初碧丞真是對繭兒嫌棄得無以復加,他自己都是孤兒一個,在亂世中喫不飽,穿不暖,怎麼還帶得了一個奶娃娃?

他隨口幫她取了個名字,不過是看她從繭裏掉出來的,就叫她繭兒,一聽就知道敷衍得不行。

可繭兒卻歡喜得很,黏着碧丞蹭啊蹭:“繭兒,繭兒,這名字真好聽,主人對繭兒真好。”

碧丞乾乾一笑,不動神色地抽出了衣袖。

他們坐在街頭,碧丞腹中飢腸轆轆,只瞧着對面店鋪剛出爐的包子吞口水。

繭兒巴在他身邊,睡得正香,像只溫順的小貓。

碧丞戳了戳她粉嫩的小臉,把她戳醒後,指着對面熱氣騰騰的的包子道:“喂,你能不能使個法術,把那邊的包子變過來?”

繭兒睜着迷濛的雙眼,搖了搖頭。

碧丞不甘心,繼續循循善誘:“你就不會一點半點的法術?比如說,念個什麼口決,把身子隱了,別人就都看不見你了,然後你就可以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想拿多少包子就拿多少……”

碧丞的聲音越說越小,直到無力說下去,因爲他發現繭兒眨巴着眼睛,一臉茫然地看着他,簡直讓他有種對牛彈琴的感覺。

碧丞絕望了。

他終於確定,繭兒除了能把一對薄翼變進變出外,沒有其他任何本事!

他養了一個喫白飯的!

“要你有什麼用?老子自己都養不活自己,纔不要後面跟個拖油瓶。”

在心中默默生出這個念頭後,碧丞把熟睡的繭兒抱到鬧市中,轉身悄悄離開了。

雖然略有掙扎,但到底他不是聖人,沒有平白叫人拖累的道理,亂世中個個還是自求多福吧。

回到落腳的破廟,他胡亂啃了個餅,倒頭就睡。

卻怎麼也睡不着,腦海裏鋪天蓋地都是那雙水霧濛濛的眼眸,那隻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他,在他懷裏蹭着,奶聲奶氣地叫他:“主人,主人。”

越想越堵,碧丞終於忍不住,深吸了口氣,一個鯉魚翻身,奪門而出,狠狠啐道:“奶奶的,就當老子行善積德吧!”

等他急匆匆地趕到市集時,繭兒卻不見了蹤影。

他左顧右盼間,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那抹煙粉身影,繭兒不知怎麼到了東邊一處角落裏,正被一羣人團團圍着,議論紛紛。

一撥開人羣,他就看見繭兒坐在地上,眼裏蓄滿了淚水,仰頭四處張望着,嘴裏還可憐兮兮地叫着:“主人,主人……”

他瞬間心頭一酸,還來不及開口,卻被空中拋下來的一塊碎銀晃花了眼,他這才發現,繭兒身前竟是一地的銅板碎銀,還有人在不停地扔,口中嘆着可憐造孽雲雲。

碧丞腦子一熱,心跳如雷間,狂喜不已,大步上前一把抱住了繭兒,做出一副激動不已的神情:“小妹,哥哥可算找到你了!”

四周人羣頓時一片譁然。

繭兒驚喜地撲上去,一聲“主人”還沒叫出口,便被碧丞緊緊按在懷中,聲淚俱下道:“就算爹孃都不在了,哥哥也會把你養大,只要哥哥還有一口氣在,哥哥就不會讓你挨餓受凍!”

他抬起一雙淚光盈盈的眼眸,悽楚地掃過衆人,看得圍觀的一幹大娘姑嬸心頭大悸,紛紛抹着淚掏出錢袋,銀如雨下。

碧丞在漫天錢雨中抱着繭兒,幸福得淚流滿面。

從此,碧丞終於挖掘出了繭兒的最大用處,開始帶着繭兒四處坑蒙拐騙。

奈何好景不長,這一招很快便不能用了。

因爲碧丞突然發現,繭兒居然莫名其妙地長大了!

不是如凡間孩童般一點一滴地長大,而是每隔幾個月就在熟睡中悄然變化,像抽絲剝繭樣,從幼童一下變成五六歲模樣,再倏忽變成八九歲模樣……

如此望風而長,不過兩年,碧丞便在一天清晨睜開眼,發現懷裏摟着的繭兒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望向碧丞,粉嫩的臉上露出淺淺微笑,軟軟糯糯地叫了聲:“主人。”

碧丞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像繭兒莫名其妙地長大一樣,她一下莫名其妙地就會了很多法術,碧丞這才知道,原來繭人的幼年期只有一到兩年,當經歷幾次蛻變成長,徹底褪去周身稚氣後,她們就會一直保持二八少女的模樣,不再蛻變。

繭人的靈力與神識是與生俱來的,只是在幼年時期會封印在身體內,等到長大後一身本事就會甦醒過來,如蝴蝶破繭而出,所有靈力將徹底釋放出來。

碧丞聽得一愣一愣的,繭兒水靈靈的眼眸望着他,見他半天沒說話,正有些忐忑不安時,碧丞一拍大腿,喜逐顏開。

“還好老子當年沒有扔掉你!”

(四)

陸府後花園,喜宴歡慶,煙花漫天。

今夜是陸小姐成親的大日子,她與碧丞一身喜服,並肩而坐,兩人郎才女貌,分外般配。

席間觥籌交錯,歌舞曼妙,一襲煙粉薄紗在舞姬簇擁下款款現身。

繭兒粉面含笑,雙袖飛舞,十指靈動間,手中翻飛着無數根閃閃發亮的銀絲,那銀絲在她手上像活過來一般,瞬息萬變,猶如白髮三千丈,又如千樹萬樹梨花開,叫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高昂的樂曲聲中,繭兒這一手絕活贏得了滿場聲聲喝彩,將氣氛推向了最高點。

那陸小姐睜大眼,也看得着迷了,渾然不覺身上幾道透明的銀絲在慢慢勒緊,隨着繭兒的動作一點一點縛住她的纖腰……

碧丞狀似無意地瞥了陸小姐一眼,修長的手把玩着酒杯,漫不經心地飲下一杯美酒,嘴邊一抹淡笑隱隱浮現。

就在這時,滿場琴絃驟斷,樂曲聲戛然而止,如一個暗號般,碧丞眸光驀厲,與繭兒眼神碰撞間將酒杯奮力一擲——

繭兒身輕如燕,手中的銀絲瞬間匯聚成了一把銀劍,攜疾風之勢,朝正席的新娘直直刺去!

身穿喜服的陸小姐立刻大驚失色,正要躲閃,她身上卻忽然銀光大作,透明的銀絲越勒越緊,緊緊束縛着叫她不得掙脫,陸小姐痛苦皺眉,仰頭髮出了一聲怪叫,竟不似人聲,而是某種禽類的慘呼!

就在繭兒手中銀劍刺向她的一剎那,一縷青煙在電光火石間掙脫出了陸小姐的身體,躥向半空,撲翅欲飛。

卻還來不及逃之夭夭,繭兒揚手一射,無數根銀絲灑向半空,霎那佈下天羅地網,將那縷青煙牢牢縛住,只聽得半空傳來一聲悽慘鳥啼,一道青影便如落線風箏一樣,頹然墜下,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這驚心動魄的一切不過發生在短短片刻間,陸相爺出了一身冷汗,緊緊摟住昏迷過去的陸小姐,直勾勾地望着地上掙扎的綠影。

衆人也纔回過神來,紛紛膽戰心驚地圍過來看,一看之下,個個乍然變色!

地上掙扎的綠影竟是一隻巨大的綠毛鸚鵡!它渾身上下被銀絲牢牢縛住,喉嚨裏不住地發出怪叫,漆黑的眼珠子死死瞪着繭兒,駭人不已。

有眼尖的婢女識出,一聲叫道:“這不是小姐收養的鸚鵡嗎?前些日子不見了,還以爲飛走了,原來……”

原來竟是附在了陸小姐身上,鳩佔鵲巢,妄圖取而代之!

難怪陸小姐生了場怪病,醒來後性情大變,行爲也越發古怪,原來她竟是被這妖物趁虛而入,佔據了身體!

衆人嘖嘖稱奇中,一身喜服的新郎揚眉一笑,朝陸相爺拱手道:“碧丞不辱所託,這妖物已被打回原形,陸小姐再不受其牽制,只需好好調養,一清濁氣,不日就會康復無礙,相爺無須擔心。”

陸相爺舒了口氣,命僕人將陸小姐扶下去歇息後,對着碧丞撫掌大笑,心悅誠服道:“好!不愧是北陸南疆鼎鼎大名的捉妖師,老夫此番總算見識到了!”

幾個月前,陸相爺派人請到了碧丞,求他出手搭救他的寶貝女兒。

陸小姐的異樣陸相爺早有察覺,卻一直不動神色,他先前已暗中找過不少高人,那些法師看出了陸小姐被妖物附身,卻通通沒有十足把握能鬥過那妖孽。

那妖孽在陸小姐體內,一日日吸食陸小姐的精氣,壯大自身,妄圖將陸小姐的芳魂鬥死,永遠佔據這具軀殼,做陸家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享盡榮華富貴。

若是輕舉妄動,將這妖孽逼急了,恐怕它會傷害到陸小姐,窮途末路下更不惜與陸小姐玉石俱焚。

陸相爺愛女如命,怎麼敢冒這個風險,於是他多方打聽下終於找到了碧丞,在碧丞的一步步設局中,上演了這出請君入甕的大戲!

書房中,陸相爺望着碧丞,撫須笑道:“老夫曾說過,事成之後,許你一願,你如今可想好了要什麼?”

碧丞眼眸一亮,俊秀的面容更顯意氣風發,陸相爺在心中暗暗點頭,他幾乎可以猜到這年輕人接下來的回答是什麼。

不外乎是做他陸相府的乘龍快婿,抱得美人歸,從此平步青雲,坐享錦繡前程。

陸相爺笑眯眯地等着碧丞說出這番話,他準備先捏捏架子,然後恩威並施地鬆口答應——事實上他早就看中了碧丞,對這乘龍快婿也甚是滿意。

可叫陸相爺沒有想到的是,碧丞頷首開口,聲音清朗,一字一句道:“只盼相爺將我引薦給神巫大人。”

(五)

聖女珠瀾,北陸諸國這一代的神巫,她半年前來到丹國,揚言得仙人託夢,要在丹國選出上天爲她指定的接班人。

神巫的名頭由來已久,傳說是連接天龍與地龍的使者,天龍是天上的神明,地龍便是地上的君王。

神巫身份特殊,具有呼風喚雨的本事,在整個北陸享有至高無上的地位,各國君主見了神巫都得恭敬行禮,不得怠慢。

碧丞千裏迢迢趕赴丹國,區區一個丞相女婿的位置,怎麼滿足得了他的雄心壯志?

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此行的目的,正是神巫珠瀾!

一路直往神巫的宮殿而去,繭兒跟在碧丞身後,打量着莊重肅穆的四周,無來由地有些緊張。

碧丞卻是躊躇滿志着,興奮又激動,他不經意地回頭望了眼繭兒,立刻一聲低喝:“快收起來!”

繭兒慌忙應了一聲,原來她方纔緊張之下,不小心伸出了背後的兩片薄翼。

剛一將薄翼收進去,碧丞鬆了口氣,轉身迎頭就撞上一頭小鹿。

那小鹿通體雪白,眉心一點嫣紅,明明個頭嬌小,卻將碧丞撞得一個踉蹌,險些栽倒。

碧丞罵罵咧咧地站穩身子,一抬眼那頭白鹿卻不見了,前方帶路的宮女彷彿無知無覺,依舊面無表情地走在前面。

碧丞揉了揉肩膀,自認倒黴地嘀咕道:“神巫的宮殿裏居然有畜生亂跑,真是稀罕事,老子見完神巫就把你捉來燉了喫!”

他說着加快腳步跟上宮女,身後的繭兒卻怔怔地望着白鹿消失的方向,有些悵然若失。

她剛剛……似乎看見那白鹿一邊跑一邊變大,眨眼間就幻化成了一身白衣……一雙漆黑的鹿眸似乎還回頭看了她一眼……

深不見底,叫人心頭髮顫。

一踏進殿門,碧丞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與繭兒依禮跪下:“見過神巫大人。”

“你便是陸相口中的捉妖師,碧丞?”神巫懶懶問道,卻不等碧丞回答,便接着道:“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碧丞低着頭,屏氣凝神,神巫頓了頓,冷哼道:“你說誰是畜生?誰在宮中亂跑?你要把誰捉來燉了喫?”

接連的幾聲喝問叫碧丞措手不及,他心下一驚,錯愕抬頭,這纔看見神巫珠瀾的真顏——

座上的女子白衣勝雪,倚在座上,眉心一點嫣紅,一雙漆黑的眼眸宛如小鹿般清澈明亮,此刻正似笑非笑地望着碧丞,嫵媚又凜冽。

入夜,月白風清,偌大的神巫宮殿一片悄寂。

房中暖煙繚繞,碧丞摟着繭兒,睡得正香。

雖然繭兒已是少女之身,可碧丞還是習慣摟着她睡,汲取她身上的溫暖,他還抱怨過,繭兒長大後就沒有小時候摟着舒服了。

書上寫着男女授受不親,繭兒曾縮在碧丞懷裏,懵懂地問碧丞,碧丞咳嗽兩聲,故意粗聲粗氣道:“我和你又不同,你是從繭裏掉出來的,還是被老子一手帶大的呢!再說,我是孤兒,你……姑且也算個孤兒,兩個孤兒在一起,晚上互相摟着睡就不會冷了。”

繭兒點點頭,覺得碧丞說的有道理——即使沒道理,只要是主人說的,也是有道理的。

他們在神巫殿住了下來,雖然碧丞第一次見面就冒犯了神巫珠瀾,但珠瀾顯然對碧丞很有興趣,說要將他留下了考驗考驗,若是碧丞盡皆通過,就有希望成爲神巫的接班人。

碧丞大喜,出了殿門就抱着繭兒興奮地轉起了圈,繭兒也十分高興,主人的心願就是她的心願。

這些年她陪着碧丞奔波在北陸南疆一個個國家間,爲碧丞收服了各種各樣的邪魔妖物,助他一點點打開名聲,漸漸在亂世中佔據了一席之地。

如今,主人的多年心願終於就要達成了!

可不知爲什麼,自從在神巫殿住下,繭兒晚上就總睡不踏實,還好有碧丞在身邊,有時半夜驚醒,繭兒就會緊緊抱住碧丞,在碧丞懷裏蹭了又蹭,才能安心睡去。

碧丞卻沒有那麼多時間理繭兒了,以往他們形影不離,現在碧丞卻成天和神巫珠瀾待在一起,聽珠瀾教他各種天文地理,儼然一副大力栽培他的模樣。

碧丞聽得很認真,他機靈聰敏,許多東西一學就會,神巫珠瀾對他更加喜愛了。

可每次回來碧丞都累得倒牀就睡,連和繭兒說話的時間也沒有了,繭兒開始有些寂寞了。

直到有一天,碧丞興沖沖地來找她,說神巫終於給他佈置任務了,珠瀾要他去找一件仙彤衣,能在十日之內找到就算完成任務,通過考驗。

繭兒一愣,“仙彤衣……”

碧丞興致勃勃的,說他已經動用了一切人脈,去諸國各大繡莊問詢了,其他相關的古籍孤本也在同時翻閱查看了,相信很快就會有消息!

繭兒看着碧丞躊躇滿志的背影遠去,她張了張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失神的模樣像丟了魂似的。

眼前閃過了神巫珠瀾的那雙鹿眸——她怎麼會知道仙彤衣?

既然知道,她又爲何要叫主人去尋?難道她不知道這天上地下都再沒有一件現成的仙彤衣了?

(六)

有間澤,古木參天,微風輕拂。

雲煙繚繞的崑崙鏡中,一襲煙粉紗裙的繭兒怔怔地伸出手,摸向自己的長髮,水濛濛的眼底一片茫然。

“老妖,你說這傻繭人會那樣做嗎?”

崑崙鏡外,齊靈子與春妖比肩而立,一者靈秀,一者清冷,卻都是足以入畫的兩道背影。

春妖淡淡道:“你明明知道答案。”

齊靈子長嘆了一聲:“就不該和你打這個賭,我時時盯着崑崙鏡,盼着裏面風起雲湧,可當局面一點點傾向我,我這個賭快要贏時,我卻並不見得有多高興。”

春妖搖了搖頭,面淡如水:“此刻斷論怕是言之尚早,勝負未必可知。”還不待齊靈子反駁,春妖便轉頭望向他,眸中升起一絲戲謔。

“這白鹿精不會是你設的障吧?”

齊靈子一聲“呸”道:“當然不是!你瞧我像是那種使詐作弊的人嗎?”

春妖淡淡瞥了他一眼,“我瞧着很像。”

齊靈子氣結,正要開口時,崑崙鏡中又閃現出了新的畫面——

離十日期限越來越近,仙彤衣的下落卻還是沒有一點線索,碧丞開始着急了,這是神巫交給他的第一次任務,他萬萬不能失手!

在期限的最後一夜,碧丞已經是焦頭爛額,繭兒看着他在屋裏來回踱步,嘴中喃喃着面見神巫時的說辭,一臉痛苦絕望的表情。

繭兒終於忍不住,上前輕輕安撫住碧丞,在碧丞驚詫的眼神中柔聲開口,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主人彆着急,我……我有辦法向神巫獻出一件仙彤衣。”

崑崙鏡外的齊靈子嘆了口氣,這傻繭人到底是踏出了這一步。

無數根繭絲從指尖吐出,繭兒十指翻動着,神情肅然地催繞着手中的繭絲。

那些繭絲五顏六色,絢麗異常,像是將天邊的雲霞扯了下來,泛着七彩熒光,一絲一縷地匯聚成了一件衣裳。

隨着手中銀絲不停地催動,繭兒的臉色愈發蒼白,她背後的一頭烏髮也在悄無聲息中起了變化……

當第二天清晨,繭兒捧着衣裳疲憊地推開門時,碧丞還來不及歡喜,便震在了原地——

繭兒的一頭青絲竟一夜變白!

長長的白髮包裹着繭兒纖秀的身子,她抬起頭,將手上流光溢彩的衣裳遞給碧丞,蒼白的臉頰對着碧丞笑了笑,聲音虛弱:

“主人,快去把仙彤衣獻給神巫吧。”

沒有人知道,一件仙彤衣要耗損一個繭人多少的靈力,一夜白頭也不過是意料之中。

“真是個傻子!”齊靈子在鏡外低聲罵道,春妖默了許久,沉吟道:“我記得元蕪殿的白衡仙君曾有一件仙彤衣,也是繭人一族所制,可惜……時過境遷,沒想到過了千百年,繭人一族的癡情卻始終不改。”

鏡中的繭兒被感動的碧丞緊緊摟在懷中,碧丞紅了雙眼,聲音都哽嚥了,繭兒卻在他懷中淺淺一笑,水濛濛的雙眼寫滿了心甘情願。

但一切遠遠沒有結束,正如崑崙鏡外的兩位旁觀者所料——

碧丞再次來找繭兒了。

這次卻什麼也沒說,只摟緊了繭兒的纖腰,在她耳邊喃喃道:“兩個孤兒摟在一起睡就不冷了。”

碧丞卻睡得極不安穩,眉頭都皺在了一起,彷彿正做着什麼惡夢。

他忽然從夢中驚醒,失聲道:“我不會答應的,不會答應的……”

繭兒嚇了一跳,抬眼望向碧丞,碧丞看着她盈盈若水的雙眸,心頭一顫,竟不敢再望。

白日裏神巫召他,對他閒話家常,說自己夜裏短視,缺一對夜明珠照明,他自然趕緊拍着胸脯表示,願爲神巫去找一對最好的夜明珠。

卻沒有想到,神巫懶懶打斷了他的話,自座上起身,湊到他身邊,慢條斯理道:“世上最好的夜明珠,是你家婢女的一雙水眸。”

那聲音帶着蠱惑,一下擊中了碧丞的心,他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向珠瀾。

珠瀾不閃不躲,彎起嘴角嫵媚一笑,眉心的嫣紅豔得醉人。

(七)

夜深人靜,庭院裏月光滿地,竹影斑駁。

碧丞睡不着,披了件單衣就悄悄出來了,他凝眸望着夜空,狠狠呼了口氣,似乎想將心頭濁氣一吐而光。

遠處傳來悠悠笛聲,一頭白鹿身姿優美地踏月而來,仿若在風中翩然起舞,那雙鹿眸含情脈脈地望向碧丞——

極其詭異,也極其美麗的場景,碧丞卻微微皺了眉,眸光幾不可察地冷了下來。

繭兒來爲碧丞送衣服時,正好瞧見了這月下的場景。

她醒來時發現碧丞不在身邊,想着他可能在院中散心,晚上寒氣重,她便起身取了件厚衣裳給他送來,卻沒有想到在暗處聽到了那樣一番對話。

神巫的短短數語叫她聽得心驚肉跳,徹底明白過來,耳邊是碧丞不悲不喜的聲音:“丹國君主的位置麼,的確是個很大的誘惑啊……可是,爲什麼?”

碧丞倏然拔高音調:“爲什麼一定要……”

“不爲什麼,因爲我喜歡。”珠瀾懶懶打斷碧丞的話:“因爲我比你強,這個世道從來都是強者的天下,你不是一直想做強者嗎?你甘心在這個時候抽身而退嗎?”

她似乎在一步步走近碧丞,聲音如冰冷的毒蛇,直逼人心。

“想做強者,想攀上最高峯,就不該有牽絆,你的軟肋是敵人最喜歡的東西,他隨時能抓住它給予你致命一擊。”

“高處不勝寒,沒有人告訴你,每一代神巫其實都很寂寞嗎?凡事總得付出一些代價,通不通得過考驗全憑你自己。”

夜風一陣,將這些話吹散開去,繭兒捧着衣服的手揪得緊緊的,一顆心似沉入萬丈深淵。

碧丞一臉平靜地回來了,沒過幾天,他就開始收拾行李,對着怯生生的繭兒笑道:“想來想去老子到底不適合追名逐利,還是做個捉妖師,逍遙自在來得好。”

碧丞笑眯眯地將繭兒攬入懷中,絮絮叨叨地說着話,不能說他掩飾得不好,只是繭兒太瞭解他了,瞭解他所有的言不由衷……和那些深埋多年的宏圖抱負。

繭兒怔怔地聽着,眨了眨眼,眸裏起了水霧。

她向碧丞點了點頭,轉身回房去收拾東西,可這一去卻去了好久好久,碧丞等得不耐煩了,正要開口喚繭兒時,門推開了——

一隻蒼白的手顫顫巍巍地伸出來,染滿鮮血的手心緩緩攤開,一對晶瑩剔透的水珠瞬間豔光四射。

那樣波光瀲灩的色澤,美得叫人移不開目光,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明珠了。

繭兒臉上是兩道可怖的血痕,她“望”着碧丞,溫柔地笑了笑,依舊是輕輕的一句:“主人,快拿去獻給神巫大人吧。”

崑崙鏡外的齊靈子別過頭,不忍再看,春妖面色淡淡,卻也一聲輕嘆。

人的慾念是無窮無盡的,一旦開了頭就收不了手,只會索要的越來越多。

多可惜,這個簡單的道理,單純且癡情的繭人是不懂的。

(八)

十月初八,丹國上下一片歡慶,宮中煙花漫天,熱鬧非凡。

當今國君與陸相一樣,膝下都只得一女,今夜便是公主大喜的日子。

碧丞以神巫接班人的身份迎娶公主,成爲丹國的駙馬,未來的皇位繼承人。

滿宮的歡聲笑語中,卻有一個地方是冷冷清清的。

漆黑的屋子裏,繭兒在牀上摸索着,不小心摔了下來,她忍着痛挪到門邊,將耳朵貼在了門上,聽着外面的煙花絲竹聲,癡癡一笑。

門卻忽然打開了,一道身影如幽靈般飄進,居高臨下地站在了繭兒面前——

是一襲盛裝的珠瀾。

她冷冷望着趴在地上的繭兒,見繭兒瑟縮着身子抬起頭,雙眼蒙着白布,臉上帶着驚喜,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主人嗎?”

珠瀾冷哼了一聲,眸中有憐憫,有嘲諷,更有一種無以名狀的怨毒,她彷彿透過繭兒看到了另一個可憐人的影子。

聲音刻薄地響起,一字一句:“真是作繭自縛,愚不可及。”

慶宴上,碧丞穿戴一新,豐神俊朗。

這夢寐以求的一天終於到來時,他神情卻有些恍惚,舉目望去,人人臉上都是笑容,一切卻似乎不那麼真實。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悵然若失,便在這時,神巫珠瀾一襲盛裝,拖着長長的衣襬走近他,附在他耳邊輕聲道:“恭喜駙馬,只是我還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做,這是對你最後的考驗。”

碧丞霍然抬起頭,珠瀾笑望着他,輕啓薄脣:“不知你有沒有聽說過,古木生繭,繭中人渾身都是寶,一雙薄翼更是無價之寶。”

話音剛落,珠瀾便驀然轉身,對着看守祭臺的人打了個手勢,祭臺上的紅綢布猛地被掀開——

滿堂譁然,祭臺上吊着的竟是一頭白髮的繭兒!

她雙眼蒙着白布,背上伸出兩片煙粉色的薄翼,在風中微微顫動着。

珠瀾揚眉掃過衆人,高聲道:“這就是我們今日祈福的祭品,請丹帝與駙馬分別斬下這靈獸的兩片薄翼,以賀公主大婚,佑國泰民安。”

說話間,已有侍衛爲丹帝送上鋒利的刀刃,攙扶着他登上祭臺。

滿場喜慶又莊重的氛圍中,碧丞站在人羣裏,雙手不可抑制地抖動起來,珠瀾在他身邊懶懶開口:“你放心,箇中利弊我均已向她陳明,她是自願的。”

碧丞胸膛起伏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祭臺,澀聲道:“沒了雙翼她會怎麼樣?”

“不會怎麼樣。”珠瀾把玩着手裏的兩顆水珠,眼眸含笑。

碧丞抬手一指,呼吸急促:“那是什麼?”

高高的祭臺旁不知何時支起了一個銅鼎,花紋古樸,下面的柴火燒得正旺。

珠瀾瞥了眼,漫不經心道:“煉丹爐。”

碧丞遽然轉過頭,瞳孔驟縮,珠瀾無視他眸中的精光,依舊是似笑非笑的模樣。

“你該感謝我,留着一個沒了靈力,沒了眼睛,沒了雙翼的白頭怪物在身邊,想必你也不好受,等祭完天後我就會把她投入煉丹爐,煉化成一顆繭丹,不僅物盡其用,你也再無後顧之憂。”

祭臺上忽然傳來一聲痛呼,丹帝握着刀,已經將繭兒的一片薄翼硬生生地割了下來,雖然極力忍耐着,繭兒卻還是在薄翼撕裂的那一瞬間慘呼出聲。

割下的那片薄翼晶瑩剔透,迅速被擱放在了早已備好的水晶中保存,繭兒咬緊脣,鮮血淋漓的後背孑然立着剩下的一片薄翼。

那一片,要由駙馬碧丞親手割下,染了血的刀已經遞至他的手中。

“去吧,你只差這最後一步,莫要婦人之仁。”

珠瀾推了推碧丞,碧丞拿着刀踉蹌而出,喉頭滾動着,紅了一雙眼。

所有人都望着他,他深吸了口氣,將眸中湧上的熱流硬逼了下去,艱難地一步一步走近祭臺。

祭臺上的繭兒似有感應,蒼白的臉頰“望”着碧丞,張了張嘴,無聲地喚了句:“主人。”

碧丞身子一震,鋪天蓋地的酸澀漫過胸腔,耳邊響起了那年在有間澤,少年信誓旦旦的聲音——

我要潑天的富貴,要至高無上的權力,要所有人都臣服在我腳下!我要做人上人,要封侯拜相,要世上再也沒人能夠欺侮我!

風吹過繭兒的白髮,紛飛的髮絲刺痛了碧丞的眼,無數畫面在他眼前紛沓閃過。

第一次在有間澤射下繭兒,她撲着一對煙粉色的薄翼,飛到他面前,奶聲奶氣地開口,不顧他黑着的一張臉,討好地衝他笑:“主人射下了奴,奴會一生一世追隨主人。”

後來帶着她在亂世中掙扎求生,幼年的繭兒依偎在他身邊,兩人在街頭對着一籠剛出爐的包子流口水,可卻無計可施,他嫌棄極了這個什麼也不會,只會巴着他的拖油瓶。

長大了些,他終於忍不住,想將繭兒扔在集市,徹底甩掉這個負累,卻到底良心不安,一奔到集市,就看見繭兒可憐兮兮地在地上爬,滿眼的淚光他至今還記得。

再後來,她長成了二八少女,美麗得像枝頭初綻放的花骨朵,有了靈力有了本事,卻仍舊對他百依百順,像他冬天袖中的手爐,無微不至地溫暖着他的生命,爲他梳頭,爲他按肩,爲他捉妖,照顧他一切的生活起居,從不喊累從不叫苦,永遠只會溫柔地對他笑。

他跑到丹國來謀劃大計,迷惑了相府小姐後得意洋洋,向她討誇獎,她也不嫌他幼稚,笑吟吟的一張臉配合得一本正經,誇他說:“主人自然夠儒雅,夠迷人,夠厲害,總之主人是最聰明的。”

他們十數年來相依爲命,不曾離開過一天,夜裏總是摟在一起睡,她懵懂單純,好奇問他,書上明明寫着男女授受不親的,他故意粗聲粗氣地回答道:“我和你又不同,你是從繭裏掉出來的,還是被老子一手帶大的呢!再說,我是孤兒,你……姑且也算個孤兒,兩個孤兒在一起,晚上互相摟着睡就不會冷了。”

是啊,這些年走南闖北,無論是苦是甜,她都陪在他身邊,夜裏那麼黑,他們兩個孤兒摟在一起睡就不冷了,摟在一起睡就不冷了……

碧丞忽然仰頭髮出一聲淒厲長嘯,將手中刀狠狠擲在了地上,雙眼血紅地吼道:“老子不幹了!老子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

他在衆人震愕的目光下,跌跌撞撞地衝上祭臺,臉上已落滿了淚,他不管不顧地去解繭兒的鎖鏈,泣不成聲道:“老子只要你,只要你!”

他扭頭衝神巫吼道:“快放開,快放開我的繭兒,她是我的,是我的,我什麼都可以不要了,我只要她,你這個瘋婆子快放開她……”

碧丞瘋狂的舉動中,衆人還來不及有所反應,珠瀾已經一揮衣袖,滿場頓時定住,人人像被冰封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剎那間,整個皇宮就只有他們三人能夠活動。

珠瀾看着祭臺上的碧丞與繭兒,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不甘心:“你到底不忍……”

她眼眶一澀,怨毒的雙眸起了淚花:“如果當年他能在最後收手,我也不會恨了這麼多年……”

這場關乎生死的考驗終於結束,碧丞該慶幸,他不僅救了繭兒,也救了自己。

世事輪迴,當年的當年,珠瀾尚不是神巫的時候,也曾如繭兒一樣癡心過。

只是當年,她沒有那麼幸運,直到最後一刻,那個男人也沒有回頭。

她眼睜睜看着自己的一張鹿皮被完完整整地剝了下來,她並非天生白鹿,而是一頭梅花鹿,被上一代神巫救下後,她脫胎換骨,一身漂亮的花色卻再也回不來了,只剩下慘白的皮子,和一顆傷痕累累的心。

刀子是從眉心破開的,那隻好看的手毫不留情地按着她,從那裏一點點撕開她的鹿皮……

有多痛她已經忘記了,可眉心的傷口結了血痂,卻再也無法沖淡,化作了一點嫣紅,在每日照鏡時無情地提醒着她,再也不要做那愚蠢的癡心人。

她設下這近乎一樣的局,看着碧丞與繭兒在局中掙扎,自得其樂,獲取一種殘忍的快意。

還好,這一回的結局,終是改變了。

珠瀾仰頭大笑,眉眼間是說不出的悲愴,她忽然一拂袖,半空中陡然浮起幾道熒光,熒光中包裹着一件仙彤衣,一對水珠,一片薄翼。

“帶着這些離開吧,將她送回她出生的地方,看守那的仙人或許能幫到你們。”

珠瀾轉過身,悽然一笑:“走吧,趁我沒有反悔之前。”

(九)

有間澤,古木參天,雲煙繚繞。

春妖將崑崙鏡收進了懷中,看向齊靈子:“你輸了。”

齊靈子笑道:“還好是我輸。”

他抬首望向天邊,深深舒了口氣,似乎受到了什麼觸動,喃喃道:“老妖,我忽然很想念一個人。”

春妖淡淡一笑:“我知道。”寬袖一揮,空中綻放開朵朵幽蓮,他在風中踏蓮而去,只遙遙傳來一聲:

“那個人如今應當是最後一世歷劫了,你在這裏躲避了幾百年,也是時候去會一會故人了。”

而這裏,也將換一個守護者了。

樹上結滿了五光十色的靈繭,靈繭有大有小,個個散發着柔和的熒光,風一吹,便輕輕搖曳起來,發出颯颯清響,遠遠望去,如夢如幻。

碧丞躺在樹間,枕着頭望着一個煙粉色的靈繭,脣角微揚。

那是繭兒曾經剝落下來的繭衣,被齊靈子收着,如今派上了用場。

那日他抱着繭兒來求齊靈子,齊靈子將奄奄一息的繭兒和仙彤衣、水珠、薄翼全部封進這個繭裏,讓繭兒休養重生。

齊靈子說這個過程可能會比較長,不知要等多久繭兒才能再次甦醒過來,可不要緊,他願意等,願意守在這片有間澤,陪着她度過一個個春夏秋冬。

終有一天,他的姑娘會再次從繭裏掉出來,撲着煙粉色的薄翼,對他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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