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你的兩個女兒?”
若狹留美之前不直接問宮野愛蓮娜,而是從宮野明美那裏旁敲側擊,是考慮到一個母親不會拿自己兩個年幼的女兒去賭一場九死一生的反叛。
所以打算等救出宮野志保,再以此爲籌碼,提出讓宮野夫婦轉爲污點證人,徹底脫離研究所的事。
可現在看來,宮野愛蓮娜不是在猶豫,而是已經斷了全身而退的念頭。
眼見宮野愛蓮娜搖頭不語,若狹留美只得開口追問:
“那到底是爲什麼?告訴我,我也可以幫你啊!”
“已經遲了,這裏的研究,早就偏離了我和厚司的初衷。”
宮野愛蓮娜深吸一口氣,“我和厚司已經決定了,要親手終結這一切,其實我一直都覺得很抱歉,無意間把你拖進了這場危險裏,可現在看來,在路邊遇到你又好像是命中註定一樣。”
“命中註定?”
若狹留美疑惑地重複了一遍,“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儘管若狹留美沒有表現出來,但打心底裏她真的很感激宮野愛蓮娜的援手,否則在那樣的雨夜,她可無法保證身受重傷的自己是不是可以活得下來。
“沒什麼,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宮野愛蓮娜勉強笑了笑,“總之,我和厚司一定會想辦法送你安全離開的。”
“不行,你有你的堅持,我也有我的堅持。”
若狹留美加重了語氣,“既然我已經被捲進來了,就不會半途而廢,離開這裏我確實需要你們的幫助,但我一定會回來救你們。”
“那......我們就說一下把你送出去之後的事吧。”
宮野愛蓮娜順勢轉移了話題,並且打算先給對方做一些心理建設,“淺香小姐,你知道這裏在研究什麼嗎?”
人體實驗?
若狹留美腦海中冒出這個詞彙,緊跟着又想起了葉更一反問她的那番話,略一遲疑後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這裏守衛森嚴,處處透着不對勁......"
“這裏在進行一種藥物研究。爲了完成這種藥,我和厚司曾開設過一家診所,但收入遠遠不夠開支,維持了沒幾年就倒閉了。厚司他一直想要找到投資人,於是參加了很多學術討論會,他‘瘋狂科學家”的名頭也是在那個時候
傳開的......”
宮野愛蓮娜斟酌着說辭:
“之所以接受烏丸財團的邀請來到這裏,是因爲這裏設備齊全、資金充足,可以讓我們集中在研究上,我和厚司也以爲只要關起門來做自己的事,就不會有什麼問題,沒想到......他們居然擅自拿走了我們未完成的藥。”
她眼中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最開始,我和厚司一點察覺都沒有,他們也只是偶爾來詢問研究進度,給我們補充資金和設備......可直到這幾個月,他們催得越來越頻繁,態度也越來越強硬,甚至要求我們加快配方優化的速度,我們才知道他們繞開機構
審查委員會,擅自進行臨牀試驗的事。”
“什麼!?”若狹留美徹底震驚了。
據她所知,即便是那些患有絕症、瀕臨死亡,傳統醫療手段已經無效的患者,也需要通過合法的手段,才能申請使用那些僅通過一期臨牀試驗的新藥。
可現在聽宮野愛蓮娜的意思,這家研究所居然將還沒有通過動物試驗的藥用在了人類身上。
“既然如此......”
若狹留美定了定神,“你就更不應該放棄,等我把你還有你的家人救出去,我們一起揭露他們!”
在阿曼達·休斯的羽翼下,年僅幾歲的她曾鼓起勇氣站上法庭,指認了開槍射殺她父親的兇手。
她很清楚,宮野夫婦是被烏丸財團威脅的研究員,本質上與那些主動作惡的人不一樣。
只要他們能拿出證據,證明他們研究的藥物成分不在法律管制的範圍內,並且他們從未親手將那種未完成的藥餵給被害者,在主觀上就不存在協助他人作惡的意圖,法律也就不會追究他們的責任。
然而,宮野愛蓮娜接下來的一番話徹底顛覆了她的三觀:
“不行的,因爲資助這座研究所的......不止烏丸財團一個。”
“還有誰?”若狹留美皺起眉頭。
宮野愛蓮娜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壓低聲音道:
“從司法官員到金融巨頭,這背後有一整套保護他們的系統......以阿曼達女士的地位,你又是她的貼身保鏢,就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麼嗎?”
阿曼達·休斯在政府機關與情報機構本就有着盤根錯節的人脈,這一點,通過社交媒體就能看出些端倪,倒也算不上什麼祕密。
只不過,宮野愛蓮娜的這番話往深了想,卻是有些誅心了。
若狹留美也聽懂了暗示。
就像她之前也懷疑過這座研究所是不是也有着阿曼達的投資一樣,這裏是美國,能在這樣一張覆蓋了司法、金融的龐大網絡下,讓研究所安穩運轉這麼久,絕非烏丸財團一己之力就能做到......
不!
不對!
若狹留美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最近,有不明勢力一直在威脅阿曼達身邊的人......他們以殺害家人爲籌碼,逼迫阿曼達身邊的工作人員主動辭職。之前我一直以爲,這都是因爲阿曼達被列爲了總統候選人之一的緣故,那些人
想搞垮阿曼達,讓她在選舉中出局。”
宮野愛蓮娜靜靜聽着。
若狹留美繼續道:
“可現在看來......或許,阿曼達的遇害,根本不是競選對手下的手,而是因爲她不願意加入你說的這張保護網。’
阿曼達·休斯遇害身亡是不爭的事實。
宮野愛蓮娜也願意相信,阿曼達·修斯是拒絕了與組織同流合污才遭遇了殺害。
對方畢竟是一名資本家,在其他事情上真的就清白嗎?
已經在社會摸爬滾打多年的宮野愛蓮娜,早就明白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所以她也不打算就這個話題深聊。
若狹留美不知是不是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將翻湧的情緒壓下,沉聲道:
“不管怎麼說,這件事我一定會查下去,我一定要讓殺死阿曼達的人付出代價。”
“但你也要清楚,這張網覆蓋得太廣,常規的方式根本沒用。”
宮野愛蓮娜說着,從操作檯的抽屜裏取出一個U盤,遞給若狹留美:
“我想請你幫我,出去後把這個轉交給我姐夫。”
“裏面是什麼?”若狹留美接過後端詳了片刻。
那U盤十分普通,銀色的外殼,沒有任何標識,和市面上隨處可見的款式別無二致。
11
宮野愛蓮娜的眼神閃躲,似是不想與若狹留美對視,“初期服下那個藥物後的一些不良反應,還有......一份名單。”
“名單?”
若狹留美追問,“是那個‘保護網’裏的………………”
宮野愛蓮娜搖了搖頭,“你就不要問了。”
奇怪,這個反應,怎麼感覺像是不希望我知道的樣子?
可......
那樣的話,她直接不告訴我不就好了?
若狹留美一時間也有些摸不着頭腦,只能壓下疑惑,問道:
“那你總要告訴我,你姐夫到底是什麼人吧?”
之前的對話,已經讓宮野愛蓮娜進一步確定了若狹留美的立場,此刻既然連U盤都交給了對方,自然不會再繼續隱瞞,低聲道:
“他姓赤井,爲FBI工作。”
FBI?
若狹留美確實沒有料到宮野愛蓮娜的姐夫竟然是FBI的人。
那她的姐姐呢?
僅是耳濡目染就能讓一個看起來沒什麼心機的女博士洞察出手機被植入監控軟件背後的用意,她的姐姐,又是什麼身份?
或者應該說,這座研究所到底牽扯了多少勢力?
“你姐夫......”
若狹留美還想再問一些關於那個姓‘赤井’的FBI探員的信息。
“嗡嗡嗡嗡……”
兩人同時看向那部手機。
屏幕上顯示着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宮野愛蓮娜朝若狹留美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按下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傳來巴塞洛的聲音,若狹留美擔心暴露,沒有湊得太近,只能通過宮野愛蓮娜的回應進行判斷。
“嗯......我知道了。”
“課間的休息時間?”
“好,我這邊準備一下。”
她一一應下對方的交代,然後掛斷了電話。
“怎麼了?”若狹留美確認通話結束後低聲問道。
宮野愛蓮娜放下手機,吐了口氣:“參觀要開始了,定在第一堂課的休息時間,他們待會兒要組織人員來實驗區。
“來這裏?!”若狹留美很是錯愕。
再看這間不大的實驗室,好像除了那幾個櫃子外,就再也沒有藏身的地方了。
“不是這裏,是外面的實驗室。”
宮野愛蓮娜解釋道,“雖然共用一條網絡,但這裏的設備存放着很多核心數據.....那些人比我們更不希望被外人看到的,呃,保險起見,你還是先躲起來吧。”
“嗯。”
若狹留美點點頭,選了個櫃子藏進裏面。
宮野愛蓮娜將櫃門關好,又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打開實驗室的門走了出去。
若狹留美蜷縮在櫃子裏,眼前一片黑暗,只能通過聲音聽着外面的動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幾十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
終於。
外面傳來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
是來參觀檢查的人?還是......
若狹留美屏住呼吸。
就聽實驗室的門推開後,宮野厚司略顯鬱悶的聲音傳來:
“......我是真的不想去上課了。”
“好啦,都多大人了還說這些......明美可是在看着你哦。”宮野愛蓮娜溫柔的聲音中帶着幾分無奈。
“可是......”
宮野厚司還在嘟囔。
若狹留美將櫃門錯開一條縫隙,確認只有宮野夫婦和宮野明美三個人,這才走了出來。
“阿姨。”
宮野明美仰起臉打招呼,“你好些了嗎?”
“明美。”
宮野愛蓮娜牽起她的手。
她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
溫柔、體貼,小小年紀就懂得照顧別人的情緒。
可這份細膩的心思擺在成年人面前,有時候又會顯得過於直白。
萬一自家女兒注意到淺香小姐右眼的異樣,任何一句關心,都有可能變成一把直通心窩的利刃。
“淺香小姐......”
宮野愛蓮娜岔開話題道:
“外面沒事了。巴塞洛帶着那些參觀的人,去了研究所的其他區域。”
若狹留美對此倒也早有預期。
畢竟比起實驗室,整個研究所還有“特殊區’那樣一個更加棘手的地方。
巴塞洛必然會將參觀團引向無關緊要的地方,嚴防死守,以免他們找出問題。
一旁,宮野明美看着兩人打啞謎,撓了撓頭開始關心自家老爸:
“爸爸,你爲什麼不高興?我覺得那些弟弟們都很喜歡爸爸啊。”
哦?是在說‘培訓課堂”那邊的事?
若狹留美不動聲色地看過來。
“他們不是喜歡我。”
宮野厚司嘆了口氣,“他們是用看珍稀動物的眼神在看我,你說我都快四十歲的人了,坐在一羣幾歲的小孩中間,那種感覺也太奇怪了吧?”
宮野愛蓮娜腦補了一下那副畫面,莫名有些喜感,忍住笑意安慰道:
“也還好吧?”
“哪裏好了。”
宮野厚司拉來一把椅子坐下:
“其實,聽他們議論我長得像大叔,是不是走錯地方這些都沒什麼,畢竟我的年齡坐在那裏確實挺顯眼的,真正讓我生氣的是坐在我間隔一條過道的那個小孩!”
宮野愛蓮娜也被這番話勾起了好奇,“那個孩子怎麼了?難不成......他欺負你了?”
說完,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
且不說自家老公是一名成年人,就算退一萬步講,那個小孩天賦異稟好了,組織的人也不可能會允許用來應付檢查的課堂上出現這種事故。
“欺負倒算不上,那個孩子明明也就五六歲,卻長着一雙死氣沉沉的死魚眼,全程面無表情,跟個小老頭似的。”
宮野厚司開口就是一陣吐槽:
“其他的孩子最多也就是背後議論,只有他,上上下下地審視了我一遍,那眼神,都讓我想起當年答辯時的導師了,我還以爲他要跟我說點什麼,結果那小屁孩直接去找我們扮作導師的同事,一本正經地說......”
宮野厚司頓了頓,模仿某死魚眼小孩的口吻:
“老師,那個大叔年紀都這麼大了,爲什麼還要來上基礎課?他沒有天賦,與其在這裏浪費生命,不如勸他改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