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漸暗。
結束與葉更一交談後,這位刑事部的新晉管理官回到辦公室坐了良久。
峯會爆炸案及其牽扯出的‘人體’交易,因日下部誠的死亡被掐斷了調查方向。
疑似在目擊證詞上說了謊的若狹留美,又在被帶回來問話的路上遭人劫持,至今下落不明。
再加上那個可能存在的內鬼……………
黑田兵衛推開桌面上的文件,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疲憊。
是那種‘每一步都被人提前算到’的無力感。
“咚咚咚。”
有敲門聲響起。
黑田兵衛整理了一下表情,“進來。”
目暮十三拿着一份統計表推開門,“管理官,白鳥、佐藤和千葉在查帝丹小學的綁架案,目前不在廳裏......除了他們外其餘人的手機都收了上來,部分因經常執行跟監等任務需要使用兩部及兩部以上手機的警員,也進行了備
注。”
黑田兵衛接過表格快速瀏覽。
若不是物聯網恐襲的陰影還壓在衆人心頭,他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頂住壓力,下達這道幾乎把全員當成“嫌疑人”的命令。
畢竟......
除了刑事部,還有公安部那邊.......
黑田兵衛收斂思緒,“目暮,辛苦了,大家的情緒怎麼樣?”
“倒也沒有太明顯的牴觸......”
目暮十三話說一半就意識到口誤,表情不由變得微妙起來。
果然有啊……………
黑田兵衛知道自己剛任職不久就搞這麼大的動作,很容易引起下面的人不滿,但眼下也只能讓目暮十三代自己安撫搜查一課的警員:
“是不是因爲案子明明是公安在辦,爲什麼搜查一課的人也要交手機?”
聞言,目暮十三點點頭,臉上的微妙又添了幾分無奈,“大多是這個想法,畢竟不止這一次的案件,之前也發生過好幾次,每當我們查到些線索,公安部的風見警部補就會出面對接,唉......”
他長嘆了口氣,“說是對接,根本就是蠻橫地從我們手裏搶走了案子,最後連個明確的回覆都沒有。”
黑田兵衛:“......”
連目暮這樣的老實人都被逼到點名告狀了?
想想也對.......
風見明面上只是警視廳公安部的警察,結果在執行公務的過程中完全沒有把刑事部放在眼裏,怪不得小田切部長和松本警視正會在那個時候支持監督。
可自己能怎麼辦?
很多公安處理的案件確實需要保密,風見雖然有時候做事粗糙了些,但大方向上依然是在執行上級下達的任務。
當然,栽贓毛利小五郎這次除外。
居然瞞着自己做了這種事,都不知道讓自己在那場會議上有多被動。
但這些話都沒法跟目暮十三解釋。
黑田兵衛只能含糊地‘嗯'了一聲,把視線重新落回統計表上,打算用沉默結束這個話題。
然後他看到,統計表上高木涉那一欄的姓名被加粗了。
黑田兵衛順着看向備註欄。
備註是空的。
“目暮。”他指着那行加粗的名字,“這是怎麼回事?”
目暮十三湊過來看了一眼,表情肉眼可見地變得尷尬起來。
“呃……………這個......”
“備註裏什麼都沒寫。”
黑田兵衛看着他,“爲什麼要加粗?”
“那個......”
目暮十三撓了撓帽子,深吸一口氣,“其實是高木那小子,交手機之前偷偷摸摸發了一封郵件給佐藤。”
黑田兵衛的眉頭一挑,“內容是什麼?”
目暮十三挪開目光,不敢跟黑田兵衛視:
“他說…………………手機要被收走了,如果我沒回消息,千萬不要擔心,因爲我就只有吐槽過管理官的長相,肯定不會被請去喝茶......”
黑田兵衛:“…………”
辦公室裏安靜了足足十幾秒之久。
黑田兵衛意味深長地感慨道:“我對這位高木警官的印象倒是愈發深刻了。”
“呃,這、這個管理官......”
目暮十三連忙擺手,“我已經教訓過他了!狠狠地訓斥了他一頓!現在他在辦公室裏寫檢查!”
寫檢查?寫他是怎麼‘吐槽’我爲什麼會長着這樣一張臉嗎......
黑田兵衛揉了揉眉心,“目暮你去忙吧,還有......高木警官的檢查就不用寫了。”
“是!”
目暮十三快步離開辦公室,關上身後的房門,這才悄悄地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
他能怎麼辦?
在明知道衆人上交的手機有可能會進行數據恢復後,他就是想幫高木涉,也幫不了啊。
"... ..."
辦公室裏安靜得只能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
黑田兵衛用深呼吸的方式收拾好情緒,知道現在可不是把精力消耗在高木涉身上的時候。
他將那份統計表放入抽屜以待後續覈查,視線再次落到桌面的那一堆資料上。
這些都是他動用權限調來的,關於若狹留美的所有可查信息。
在警視廳及公安委員會的內部系統查詢結果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若狹留美沒有任何涉案記錄,也沒有使用過其他姓名。
教育委員會調來的任職與人事檔案也非常明朗,學歷真實,履歷真實,前僱主也給予了相當正面的評價。
工作認真。
性格溫和。
與同事相處融洽。
入境管理部門提供的信息上,也只有一條几周前的入境記錄,時間線清晰,沒有任何異常。
太乾淨了。
可就是因爲太乾淨了,反而讓人覺得不對勁。
一個膽小的女老師,在任職小學老師的第一天,就恰好捲入了一起橫跨10年的懸案?
一個膽小的女老師,在面對警察的問詢時,基於什麼理由纔會選擇在目擊證詞上撒謊?
一個膽小的女老師,爲什麼會成爲警車劫持事件中的綁架對象?
這些事,隨便哪一件單獨拎出來,或許都可以用‘巧合’解釋。
可當它們偏偏在同一天,發生在了同一個人身上......
好吧,如果硬要將她被綁架與峯會爆炸案,與日下部誠的死因牽扯到一起,在缺少一個非常重磅線索的情況下,不管怎麼聯想還是顯得有些牽強。
黑田兵衛揉了揉眉心,覺得當務之急還是要做好兩件事。
第一,揪出那個可能存在的內鬼。
第二,儘快找到若狹留美。
至於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聯繫......只能等查清楚後再說了。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準備打給小田切敏郎這位刑事部的最高長官,商量一下檢查管理層通訊設備的方案。
就在這時。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人敲響。
“進來。”黑田兵衛放下電話,看到來人是風見裕也。
他下意識地看向對方的手......空的。
沒有統計表?
參與此次行動的公安不配合?
難怪目暮之前會‘告狀,這種涉及泄密的大事也能馬虎嗎!
黑田兵衛皺起眉頭。
但下一秒,他的視線落在風見裕也的臉上,那一絲不悅又消散了大半。
那是一張寫滿疲憊的臉。
眼睛裏佈滿了血絲就不用說了,眼眶下面的黑眼圈,乍一看還以爲是被人給揍了兩拳似的,整個人站在那裏輕飄飄的,給人一種隨時都可能倒下去的感覺。
黑田兵衛這纔想起,峯會爆炸案發生以來,風見裕也幾乎沒怎麼合過眼。
兩次爆炸,他都是親歷者。
雖然沒安排他去帝丹小學的現場,但葉專家解開日下部誠的U盤後,風見也在第一時間就參加了會議。
這個下屬,一直都在硬撐着啊。
刑事部那邊......唉,受點委屈,就受點委屈吧。
起碼他們還有喘息的時間,在辦公室裏寫檢討、吐槽上司的長相。
而公安部這邊的人呢?
連休息、抱怨的空閒都沒有啊。
他決定了,只要不是風見裕也帶頭不交手機,不管接下來對方說什麼自己都不會生氣。
“風見。”
黑田兵衛指了指椅子,“先坐。”
“不......不用了理事官,我站着就好。”風見裕也趕緊搖了搖頭。
“你......算了。是不是公安部那邊的人很抗拒上交手機?”黑田兵衛沒有勉強。
考慮到這會兒辦公室裏就他們兩個,再加上風見裕也又如此疲倦的份上,他也就不糾正對方稱呼上的問題了。
“這個......”
風見裕也喉嚨艱難地滾動了幾下,“......我還沒有去,因爲有件事,我必須要跟您彙報。”
“又出什麼事了?”黑田兵衛立時緊張起來。
風見裕也繼續斟酌着說辭。
那張疲憊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有愧疚,有忐忑,還有一種豁出去了’的決絕。
黑田兵衛沒再催促,只是看着下屬臉上覆雜的神情,心中已做好了準備,要是再有人遇害的話,就算是用逼的,也要讓公安部那羣小崽子儘快上交通訊設備。
就聽風見裕也道:“那個......柯南手機裏的監聽軟件。
黑田兵衛眼神一凝。
“是我裝的。”風見裕也說完,認命地閉上了眼睛......啊,理事官一定在瞪我吧?
好想就這樣一覺睡過去,再也醒不過來啊。
辦公室裏很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砰!”
黑田兵衛的手掌重重拍在辦公桌上,力道之大,震得桌面上的所有擺件都跳了起來。
風見裕也整個人一激靈,險些快要飄到外太空的靈魂嗖”地一下被拽了回來。
“你再說一遍?!"
黑田兵衛獨眼瞪得溜圓,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那張爬滿疤痕、陰森可怕的臉,此刻因爲憤怒變得愈發猙獰。
風見裕也睜開眼睛,剛好對上視線,立時被這股氣勢震懾得險些跌倒。
“理、理事官,您.....您聽我解釋......”
“解釋?”
黑田兵衛單手撐住桌面,翻身而過來到風見裕也面前,高大的身材搭配上那張臉,壓迫感直接拉滿。
他剛纔還在心裏想,不管風見裕也說什麼自己都不會生氣。
結果……………
打臉居然來得這麼快,這小子直接送來了一個王炸!
“你是日下部誠的同謀,來找我自首?”黑田兵衛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喝問。
這句話當然是氣話,但他現在太需要發泄了。
“不是不是絕對不是!”風見裕也頭皮發麻。
“好。”
黑田兵衛沉着臉,“你告訴我,爲什麼要在柯南的手機上裝那個軟件?”
“是降谷先生交代的任務。”
風見裕也知道這件事瞞不過去,硬着頭皮道:
“當,當時爲了重啓調查,毛利偵探被我們‘列’爲了嫌疑人,降谷先生可能也是考慮到需要實時掌握事務所那邊的消息,所以就讓我找機會,把程序裝進了那個孩子的手機裏。”
黑田兵衛的獨眼微微眯起。
“降谷安排的?”
"
“然後呢?爲什麼不彙報!”
“因,因爲降谷先生又受傷了。”
風見裕也的聲音越來越小,“當時,我的工作重心沒有放在監控一個孩子上,然後就一直拖到了被葉專家發現……………”
黑田兵衛突然就理解了,剛纔目暮十三提到高木涉的時候,爲什麼要先深吸一口氣,“也就是說......這就是個誤會?”
風見裕也低下頭,不敢接話。
黑田兵衛鬆開他的衣領,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誤會………………
一個監聽軟件,讓葉專家險些耽誤了U盤的解密工作。
一個有內鬼”的結論,讓自己懷疑了小半個警視廳的警員。
現在搜查一課的手機已經收上來了。
技術部那邊肯定也開始了檢查。
結果呢?
‘罪魁禍首之一’就站在自己面前,告訴自己......這特麼就是個誤會。
如果現在說不用查了,自己要怎麼解釋?
說自己誤判了?
還是坦白地告訴所有人,哈哈,跟你們說件事,其實啊那個監聽軟件是咱們公安部自己人裝的,大家白忙活一場?
媽的......
黑田兵衛閉上眼睛。
但凡降谷和風見能早點告訴自己這件事,自己也根本不會在葉專家面前表現出對“內鬼”的認同。
現在自己是騎虎難下。
繼續查,浪費人力物力。
不查,又沒法解釋。
更麻煩的是,自己根本不能在這件事上扯謊,畢竟那樣一來,之後的調查重心都會偏移到‘找內鬼'上。
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自己的行爲跟“內鬼”還有區別嗎?
黑田兵衛越想越煩躁,睜開眼睛瞪着風見裕也,問另一名罪魁禍首:
“降谷現在在哪兒?”
“應該回醫院了吧?”
風見裕也嚥了咽口水,補充道:“呃......也可能又偷跑了出來。”
黑田兵衛的獨眼抽了抽,“行了,這件事讓我來處理。”
風見裕也很是遲疑,“管理官?公安部那邊......”
“手機繼續收,但不要強制。”
黑田兵衛給出一個折中的方案,“這件事瞞不住的,搜查一課雖然有些微詞,但配合度一直很高,他們需要一個解釋,我會把範圍控制在幾個核心人物之中。”
風見裕也繼續遲疑道:“那......葉專家......”
黑田兵衛沉默了幾秒。
葉更一。
這是最難辦的一個。
人家憑技術喫飯,靠着敏銳的洞察力幫了他們這麼多忙。
結果現在告訴人家,讓你不安的“內鬼”其實是我們自己人鬧的烏龍?
這話,他說不出口。
但不說,又不行。
“葉專家現在在哪兒?”黑田兵衛問。
“噢......”風見裕也想都沒想,“我剛纔在走廊裏遇見他了。”
黑田兵衛的眼神一凝,“你不會說了什麼吧?”
“沒有,沒有……………”
風見裕也連連搖頭,“雖然我們也聊了檢查手機的事,但葉專家說檢查手機的工作他不方便參與,剛好家裏也有孩子在帝丹小學讀書,因爲有可能從那孩子身上問出些其他的線索,所以他就回去了。”
黑田兵衛沉默。
看看人家葉專家,手機檢查的事,人家不方便參與,就主動提出去別的方向找線索。
明明是被牽扯進來的‘外人”,卻比他們這些“自己人”還要上心。
再看看眼前這個......
黑田兵衛看着風見裕也那張寫滿了疲憊、愧疚,還有幾分“我是不是又闖禍了”的不安面容。
算了。
現在說這些也沒用。
“風見。”
“在”
“你出去吧。”
“管理官,我......”風見裕也有些不確定對方是不是在說氣話。
“出去。”
黑田兵衛繞回辦公桌後,疲憊地坐回椅子上,“讓我靜一靜。”
"
辦公室裏再次安靜下來。
黑田兵衛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燈。
葉更一已經離開了警視廳。
而這件事也不方便在電話裏說,自己更不好意思把人家再叫回來。
“唉,要是葉專家也是公安就好了。”
黑田兵衛長嘆口氣,半晌,又低聲罵了一句:
“媽的,這都是些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