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擊打在列車漆黑的裝甲外壁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如同萬千幽魂在同時叩擊棺槨。
昏暗的頂燈映照着晃盪的冰水餘波,在天花板上投下破碎搖曳的光斑。
“挽救?”龍德施泰特的動作凝滯在半空,少年騎士的聲音透過面甲,像破裂受潮的銅鐘,帶着鈍鈍的迴響:“你是誰?”
“紅、白、黑中,哪一位王後?還是撒旦教團六大祭司以外的人物?現任大夏‘星見'?”
據他所知,撒旦教團的最高層是被稱爲“血契祭司”的六個人,必須是三個男性和三個女性,不僅要求虔誠的信仰,也要求血統。
他們必須懷有莉莉絲族裔的血統。
這六大祭司,分別是象徵神性掌握的“主教”,象徵人類王權的“公爵”和象徵懲罰力量的“騎士”;
象徵着莉莉絲之血的紅王後,象徵着莉莉絲之骨的白王後,以及黑王後,象徵着莉莉絲被放逐後如黑夜般苦寂的靈魂。
純以地位而論,便等若於彌賽亞聖教的紅衣主教,或者說樞機卿的級別。
在教廷已知的情報中,黑王後應該是撒旦教團的最高領袖,絕對是高位的魔女,可異端審判局追查了許多年,仍是連任何一名王後的影子都從未收穫,全然不知它的核心。
“無論你是哪一位,請允許我謝過這不殺之情,”龍德施泰特低語,“如果能成功祛除“熾天使’甲冑的詛咒,挽回他們的靈魂,我當然願意進行配合,但不會爲此獻祭交換什麼………………
“不獻祭信仰,它早已千瘡百孔;不獻祭忠誠,它已被親手扼死。”
“我只希望可以順利完成最後的使命,聆聽到那貪慾鑄就的鎖鏈破碎的聲音,再找個偏僻無人打擾的地方,跟自己的女孩安度餘生。”
儘管這很艱難,或許只是奢望。
所謂“安度餘生”,不過是把僅剩的餘生摺疊成一枚薄薄的硬幣,投進命運那口深不見底的投幣井,聽一聲遙遠的、空洞的“叮”。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因爲,他的未婚妻“白”蒂蘭,也是一名熾天使的騎士,亦屬於“活死人”中的一員。
百年來,教廷的密使在世界各地篩選有潛力的孩子,把他們帶回翡冷翠,反覆地試驗,令其強忍痛苦和甲冑共鳴,訓練出一支全部由熾天使組成的騎士團,名爲熾天騎士團。
但後來隨着熾天使的製造技術遺失,騎士團改用次一等的機甲,但還是叫熾天騎士團。
過去的二十年裏,熾天使甲冑基本處於封存的狀態,只是偶爾由天騎士團團長駕御,但近些年,樞機會卻決定重啓這支特殊的軍隊,展開了大規模的熾天使選拔工作。
這是因爲他們企圖實現新的戰略野心,用絕對的王牌來奠定勝局:
在教廷的軍事力量仍舊佔據優勢的時候,徹底壓制西方內部可能的不穩因素!其次,也是更重要的,是向東方開拔!
面對東方的“大夏龍雀”和堅固的防線,只有它們能打穿前往那片土地的交通線!
跟龍德施泰特、李錫尼、西澤爾相似,蒂蘭是罕見的“熾天使”適格者,大約百萬人中才能出一個,本可成爲同等偉大的騎士。
至少,能多撐過幾年,活到22歲退役。
但樞機會急於求成的實驗毀了她。
因近年熾天使訓練營的傷亡率驟然上升,爲了搞清楚神經迴路控制到底有什麼缺陷好彌補,密涅瓦機關在“白”身上進行了大量超負荷的反噬實驗。
副作用摧毀了她的大部分神經系統,腦白質也遭到了嚴重的損害。
這件事發生在12個月之前,蒂蘭也是軍部這四十名熾天使駕駛者中,除了龍德施泰特外,最後一個淪爲行屍走肉的騎士。
如今,他們完全服從殺戮的命令,從不說話,也不需要供給,宛若永不停歇的活體鍊金傀儡。
連血液都變成了屍守般的黑濁,躺在那些鐵質的棺材裏,持續效忠到心臟停止跳動,被埋在無名公墓裏!身爲孤兒,死後再難留絲毫痕跡。
很長時間以來,世界之蟒號列車裝載的冰棺中,就躺着這樣一支軍隊,這支軍隊裏只有龍德施泰特還能算作完整的人類......
“你的願望,我可以實現。”
趙青抬手,虎牙刀懸停在她指尖,像兩隻聽話的燕:“他們只是在夢境裏沉浸了太久,影子被擰成了死結,忘卻了光的溫暖。”
這件事的難度並不算高,跟被不死藥侵蝕意識的拓跋無愁相比,它完全是小巫見大巫。
她瞥了一眼被託在半空的第二具熾天使,左手五指虛握,星光彩鑽瞬間化作細碎流沙,沿甲冑縫隙鑽入;右手並指如劍,在虛空輕輕一劃,拉出半尺寬的幽暗裂縫??
裂縫裏,有蒼白色火燭一盞,燭芯卻漆黑,燃出的竟是負光:
照出的不是物體,而是物體背後的“影子”。
那具甲冑裏的騎士還保持着休眠時的姿勢,蒼白的臉貼在冰冷的金屬內側,睫毛上還掛着未化的冰碴,像覆了層細雪。
甲冑的神經接駁電極還插在他的脊髓裏,細如髮絲的純金線在幽藍光線下泛着寒光。
影子落在熾天使的頸後接口,裂縫裏的火燭倏地熄滅,負光反捲,化作一條黑線,順着金電極逆流而上,瞬間刺入了它的脊椎。
“??”
甲冑內部傳來蛋殼碎裂般的輕響。
方纔透明蒼白的少年騎士,皮膚下竟亮起淡金色的脈絡,像初春的枝芽,沿着血管一路逆生,頃刻爬滿整張面孔。
少年猛地睜眼,瞳孔不再是死寂的空白,而是兩枚豎直的金色狹縫??
龍類特徵,卻帶着人的惶惑。
像一個在漫長夜航後,終於踏上陌生彼岸的旅人,第一眼看見的,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天光。
“我......”他喉嚨裏滾出一個乾澀音節,像是從千年水底浮出的氣泡,“......還活着?”
龍德施泰特怔住,龍牙劍尖垂落,滴下一串雨珠,在金屬地板炸成碎銀。
趙青沒有回答,而是抬眼望向列車更遠處一一那裏,剩餘三十八具黑鐵冰棺同時翻蓋,噴出的寒氣凝成白龍,被她以劍靈入駐深夢喚醒的少年少女們紛紛起身。
面甲掀開,三十八雙金色豎瞳,在幽暗裏同時亮起,像三十八枚被重新點燃的晨曦。
雨聲忽然變得很遠。火車在羣山之間行駛,車輪與鐵軌的撞擊像遲緩的心跳。
“金色的眼瞳?怎麼會是這種顏色?原來的紫色呢?”被同步釋放、落地站穩的龍德施泰特垂下頭,心中閃過無數念頭。
如果說紫色瞳孔是傳說中的魔鬼體質,天生就能夠抵抗熾天使的精神侵蝕,卻註定要爲親友家人帶來不幸,那麼這種詭異的瑰麗赤金色豎瞳,就完全是墮落失控,異端惡魔化身的鐵證了,必須立刻遭到審判。
熾天使的騎士,無論是否爲適格者,在駕駛共鳴多年後,眼瞳都會染上紫意。
可如此金燦燦的色澤,龍德施泰特卻只在神經系統已經徹底崩潰的實驗體身上見過,它被迅速殺死、解剖,然後焚燒成灰。
“究竟是真正獲救了,還是......被另一種更古老,更可怖的東西,悄悄取代了?”
問題尚未出口,趙青已然主動解疑釋惑:“紫色是“人”的極限,金色是'門被推開時,門縫裏漏出的光......有的人被光和焰燒死當場,有的人卻藉此取得了‘神’與天使的力量。”
“擔心憂慮,那就近距離接觸接觸,看看他們是否是你過去熟悉的同伴,這沒什麼可作僞的,縱然形態變化,仍是原來的靈魂......”
龍德施泰特沉默着邁步向前,鐵手緊握着鑰匙,插入了通往下一節車廂的鎖孔。
他其實已經相信了。
當年教廷挖掘了神的墓穴,翻過了神的屍骨,剩下了神的衣衫,藉着神的陪葬品,建立了自己的國度,他們的貪慾永無止境,顛倒黑白,把天使誣衊成惡魔,亦不足爲奇。
自始至終,密涅瓦機關就沒掌握過任何一具熾天使的全部祕密,其判定沒那麼可信。
況且,對面那位少女的回答,攜着難以形容的神聖感與真誠之意,沁入了他的心扉。
“蒂蘭,等我!”
此次行動,在世界之蟒號離開翡冷翠之前,暗中把冰封狀態的“白”盜走,裝運在了列車某處的龍德施泰特,已是迫不及待想要去見她的狀況,讓趙青幫忙治癒了。
雖說車上還有着不少醒的機械師,但一羣“文職”人員,又怎能阻擋他奔行的步伐?
他必須去確認,那縷金色的光,是否也能照進他冰封的月亮。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似乎是觸發了什麼警報,刺耳的蜂鳴聲倏地響了起來。
整輛列車中,無數嵌在機械裏面從來不亮的紅燈正以整齊地節奏閃滅。
像受驚的鴉羣,撲棱棱掠過每節車廂。
表面上看不出這列火車藏着這麼多的紅燈,它們都藏在了鋼鐵裏,呈現出與鋼鐵差不多的質感,此刻全都瘋狂地閃動着。
黑色的列車被淒厲的紅光包裹,似乎是一條浴血的黑龍。車外,彷彿虛空之門洞開,無數梟鳥哀鳴着從鐵軌邊的密林裏縱翅飛出。
“神聖災難!”
龍德施泰特眼中閃過一絲驚懼,大吼。
短暫的失神震撼過後,他立即明白了過來:這次警報並非源於歐米茄的開箱,而是那覺醒了黃金瞳的竊取神力者,和熾天使共鳴。
不過,倘若對面那人稍稍施法就可產生成羣的“神聖災難”,她自己,又是何等超然的存在呢?
......
三十公裏外的山坡上,矗立着黑色的山間修道院。因爲年代久遠,略顯破敗。
苦修士不允許自己接近繁華的城市,怕俗世的歡樂影響自己修道的決心,因此他們把自己的祈禱堂建在野地裏。
他們中有些人會用一生建造一所祈禱堂,作爲自己對神的獻禮。
如今,這座修道院被保留下來只是作爲馬斯頓周邊的景點,很少有人會不辭辛苦來這裏祈禱。
但今夜卻是例外。
揹着三聯裝重型火銃的重裝戰士們包圍了這座建築,兩輛天啓戰車並排停在前門處,背後拖着蒸汽管道的熾天鐵騎來回巡視,金屬義肢踩在溼透的泥地裏,留下巨大的腳印。
摩斯密碼箱正發瘋似的吐着白色的紙帶,負責解讀紙條中情報的軍官們茫然失措。
同樣的警報聲與閃爍的紅燈,竟也在這個偏僻的指揮所傳揚開來,令人驚惶。
老人從內而外推開了祈禱堂的門,他大約六十歲,身材實目光慈和,胸前懸掛着沉重的黃金十字架,蒼老的雙手中捧着沉重的《聖約》。
這是典型的高級神職人員,這樣的人掌握着教皇國的權力核心。
史賓賽神父,教皇廳廳長,教皇身邊最犀利的猛犬,教皇最信任的人。
破敗的走廊迴盪着悠揚的琴聲,那是一首彌撒曲,用管風琴演奏出來。
一盞提燈放在桌上,牛油燭在玻璃燈罩中散發着昏黃的光暈,黑衣的中年人坐在管風琴前,聚精會神地彈奏着。
“怎麼?出問題了?”中年人抬起頭,看向冷汗直流的史賓賽,水晶磨製的鏡片後透出深淵般的目光:“《宗教祕密法》被觸發了?"
“聖座,”史賓賽廳長微微躬身,遞上一根長長的紙帶,它寫着一個地址,那個地址被反覆打印,“位置,就在未完工的聖戰之路末端,即‘殺凰’計劃預定的伏擊地點。”
“按照時間,世界之蟒號以每小時80公裏的速度向東行駛,現在正好抵達那裏,所以是列車出了事,引發了A級神聖災難……………”
按《宗教祕密法》的規定,以摩斯密碼箱通報的地址爲中心,半徑一公裏內被標記爲“聖域”,法律在那裏不再生效,宗教部門全線介入,無關的人都要以最快的速度撤走。
“那列火車上有什麼?”
教皇冷冷地問,那張冷酷無情的臉被燭光照亮,鏡片反射出的光像是刀劍出鞘。
“那是裝載熾天使的專用列車,車裏載滿了熾天使。”史賓賽廳長低聲說,“現在看來,還暗中押送着一批歐米茄的遺骸。”
“這就相當於用熾天使押運,怎麼會出意外呢?是楚舜華嗎?‘殺凰’是指望不上了。”教皇皺了皺眉:“戰場那邊如何?”
“尚未正式開戰。”史賓賽廳長回覆:“雨勢很大,道路泥濘,我們的斯泰因重機不佔優勢.......不過十字禁衛軍已作好了準備,十二個師團、熾天鐵騎、龍吼重炮絕對能壓制......”
“能查到世界之蟒號上發生了什麼變故嗎?要快,不必在乎代價。”教皇推了推眼鏡,“把後備隊中的熾天鐵騎都派出去,聯繫我們在馬斯頓的情報人員,讓李錫尼出動吧!”
他隨後下令:“無論是誰在黑暗中蠢蠢欲動,都不能帶着那些東西離開。世人是不能知道真相的,真相只能止於馬斯頓。”
“明白了。”史賓賽廳長說,“聖座,我們必須抓緊時間,樞機會那邊應該已經得到了消息,老人們正在開會討論對策,我們最好在他們的決議發來之前解決這件事,回收歐米茄......或者就地毀掉。”
“聖域已經劃定,歐米茄所到之處,聖堂裝甲師必然隨行,我們的人只管偵察即可,不必打頭仗。”教皇低聲吩咐:“這種史前怪物或許遠比你我想象得可怕,尤其是靈體完全解放時......”
“樞機卿拿我當髒手套,也該試試斷腕的痛了。”
“希望局面不會過度失控吧。”史賓賽廳長在胸前劃了個十字,轉身隱入雨幕。
列車停在叢林深處,像一條巨大的黑蛇棲息在草叢裏。鐵軌到這裏就沒有了,前方是剛剛砍伐過的森林,到處都是樹樁。
看起來人們原計劃在這裏修造一條鐵路,沿路開山碎石,但是工程半途而廢。
雨雖然略小了些,但空中烏雲密佈,沒有絲毫星月之光。
從潮聲中可以判斷,這裏距離大海不遠。
“給。”趙青隨手拋出兩個沉重的鐵箱:“聖槍裝具Longinus和聖劍裝具Excalibur,佩備上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