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醫院。
馮瑤琴先前在急診室外等了好幾個小時,如今病人已經搶救了回來,她就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休息。
過了一會兒, 一個濃眉大眼的平頭男人從病房裏走了出來, 直接坐在了她的座位旁邊, 開口說道:“小琴, 其實媽這幾年一直都惦記着你。”
馮瑤琴沉默着,沒有說話。
“媽的性格你也瞭解,她愛面子脾氣又倔,以前確實是忽略了你,後來她想通了又拉不下面子去找你……但不管怎麼說,她始終是我們的親媽。”
馮瑤琴聽到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平靜的面容被打破, 冷冷回道:“她那是隻對你一個人好, 也只是你一個人的親媽。”
而對待她這個親生女兒,就像是後媽一樣。
小的時候, 家裏無論有什麼好喫的,什麼好玩的,媽都是先緊着他這個哥哥。至於爸, 他一直是那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性格,大多數時候對她、和對她哥沒什麼太大差別, 她反而沒那麼在意。
“小琴, 媽現在這個樣子你也看到了,醫生說就算搶救了回來, 也沒有多少日子可以活了,待會兒等媽醒了,你能不能去說點軟話, 稍微寬慰一下她老人家,就當是我這個哥哥求你了。”馮家大哥低聲哀求道。
呵呵,以前從來沒盡過任何當哥哥的義務,從來沒照顧過她這個親妹妹,現在卻好意思拿哥哥的名義來求她??
這個世界上哪有好事全讓他一個人佔了的道理。
馮瑤琴想到自己曾經在這個家裏受過的委屈,咬着牙說道:“……讓我爲她着想?那她有沒有替我想過?你們當初就沒有想過離開家的我過的怎麼樣?!如果我真的嫁給了那個男人,我現在的日子又會是什麼樣?!”
如果不是因爲在家裏受到了不公平對待,如果不是因爲爸媽非要把她嫁給一個喝酒賭博的離異老男人,她也不至於高中一畢業就離家出走,一個人在外辛苦打拼。
“我這些年受過的苦還少嗎?!”她語氣尖銳地質問道。
從前混不吝的馮家大哥被自己妹妹說的很是心虛,解釋道:“小琴,媽那個時候也是不知道那個男人的品行壞,所以纔會一時鬼迷了心竅,想和爸商量着把你嫁出去。”
對於他的解釋,馮瑤琴只是冷冷一笑,沒有再說什麼。
鬼迷心竅?媽還不是爲了你這個馮家唯一的兒子才鬼迷心竅的嗎?就從來沒見她對自己這個親生女兒好過。
明明都是從她肚子裏生出來的孩子,她在家就和個沒人要的小可憐一樣,不僅什麼好事都沒她的份,放學回家後還要幫忙幹一堆活。
難道現在就輕飄飄的一句不知道那個離異老男人的品行壞,就可以爲了一套房子把自己女兒嫁給一個不認識的人嗎?就可以消除她這七年來離家所受的苦嗎?就可以不負責任的抵消這一切嗎?!
馮瑤琴心中越想越氣,甚至她還在想,自己今天肯定也是鬼迷了心竅,纔會在聽到那個女人重病的消息後,連去幼兒園接歲歲放學都沒有親自去,而是趕來了醫院。
雖然看到他們一家人日子過得不好,她的心裏很高興,但她一點也不想提起這些陳年舊事,這會讓她的心情變得很糟糕。
“我還有事就先走了。”馮瑤琴全程連一句哥和媽都沒叫過,態度冷漠極了。
馮家大哥看到妹妹起身準備離開,躊躇道:“聽李嫂說你當時身邊還帶着一個孩子,下次有時間把孩子和老公都一起帶過來給媽看看吧,媽這段日子被藥物折騰得暈暈乎乎的,但還一直唸叨着你小時候有多可愛。如果媽見到那個孩子,一定也會很喜歡的。”
聽到他提及自己的女兒,馮瑤琴想也沒想就直接拒絕道:“我覺得還是沒這個必要了。那是我的孩子,和你們沒有任何關係。”
她看在那一點僅存的血脈關係上,今天特意趕過來已經是仁至義盡。但歲歲和他們沒有任何關係,她纔不會帶着孩子過來受罪。
而且,萬一他們認出來了歲歲的身份,起了什麼心思,說不定還會帶來數不盡的麻煩。她絕不允許有人過來破壞她們現在的平靜生活。
馮家大哥嘆了一口氣。
他年輕的時候也是真混賬,每天出去k歌泡網吧,根本沒關心過家裏。媽對他的偏愛,他不是看不出來,只是他和這個親妹妹的關係也就一般般,所以不關心她過的怎麼樣,媽教訓她的時候他也當做沒看見。
甚至剛知道她離家出走的消息時,他還覺得這樣挺好的,她一走,他的日子照樣過,省得有人天天對他這個哥哥橫眉冷對的。
直到在外頭遇到了一些事,慢慢懂事了,知道了家人的可貴後,他才後悔當初沒能對這個妹妹好一些,沒能把鐵了心要離家出走的妹妹給留下來,哪怕只是代表這個家去挽留一下,給她送點喫穿用品也是好的。
至於爸媽,他們一直就是這種老封建性格。兩年前爸走了以後,媽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突然想開了,然後開始讓他去找這個離開出走的妹妹。
但這麼多年不見人,怎麼可能說找就找得到,畢竟小琴的戶口也早就已經遷了出去,人家派出所不可能管這事。
要不是多年的老鄰居,在商場附近看到小琴帶着一個孩子在買東西,他們順着這條線索打聽到了電話號碼,說不定他們到現在都還和小琴聯繫不上。
等真的聯繫上小琴後,馮家大哥才更加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以前的不作爲,對這個妹妹的傷害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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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歲歲昨天晚上沒能把爸爸回來的好消息告訴媽媽。
因爲直到她睡覺前,媽媽都沒有回家。
如果不是沈媛姐姐說不方便,顧歲歲本來想把那個帥叔叔留在家裏,讓媽媽能第一時間就看到的。
她等啊等,等啊等,等到晚上好晚,都快十點鐘了,媽媽都沒有回來。最後等着等着就困了,躺在牀上睡了過去。
……
翌日清晨。
顧歲歲從牀上醒來,一臉睏倦地揉了揉眼睛,突然,她想到了一件事,趕緊穿上拖鞋從房間裏跑出來。
她今天得趕緊讓媽媽去見那個帥叔叔!!
顧歲歲來到客廳,剛想開口和媽媽說爸爸的事,就看到媽媽一直坐在沙發上發呆,餐廳的桌子上空空如也,媽媽今天連早餐都沒有給她做。
“媽媽?”她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沒人回應。
“媽媽,我們今天的早餐呢?”她又喊了一句。
馮瑤琴聽到孩子的聲音,這才從沙發上站起來,恍然驚醒道:“瞧我,剛纔想事情走神了,我這就去給你做早餐,煎個荷包蛋,再喝杯熱牛奶怎麼樣?”
她一邊走向廚房,一邊說道:“對了,歲歲,媽媽今天有點事不在家,我會讓小沈過來照顧你的,你週末想待在家或者出去玩都可以。”
顧歲歲瞥見媽媽微紅的眼眶,也顧不上問爸爸的事,她邁着小短腿小跑了過去,一臉緊張地抱了抱媽媽,用稚嫩的小奶音說道:“媽媽,你別難過。”
小棉花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能感知到媽媽現在的心情非常不好,同時也體會到了書上所說的心疼的感覺。
看到媽媽不開心,她也有那麼一點點不開心。
馮瑤琴聽到女兒這麼說,神情怔愣了一瞬,連接下來想要說的囑咐都忘記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迅速轉過臉,移開視線,不讓女兒看見自己臉上現在的表情,說道:“媽媽沒難過。”
她有什麼可難過的。
她現在的日子過得多舒服啊,住在一個漂亮的公寓裏,不用出去工作,有一個可愛的女兒。這是她以前夢寐以求的生活。
她現在的家人只有女兒一個人,而醫院的那些人,只不過是一些早已讓她放棄了期待的陌生人而已。
……爲什麼要打電話聯繫她呢?大家就像以前一樣老死不相往來不是挺好的嗎?
以前在家的時候,從來沒讓她過過什麼好日子,現在連快要死了,也得讓她心煩。
馮瑤琴心裏雖然這麼想的,但還是抱着女兒無聲地哭了好一會兒。
她纔不會爲了那個躺在病牀上快要死了的人難過呢,她難過的只是家裏爲了給兩個老人治病,把以前的積蓄都花光了,沒能從那個家裏繼承點什麼遺產給她和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