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燈冉冉亮起,一排排氤氳的亮光將整個皇宮籠罩在安謐曖昧之中。御書房的燈燃了大半個夜晚,喬宇在門外朝裏看,依稀看見的是他孤寂而筆挺的身子。濃濃的疲憊淡淡的寂寥,在跳動的燭火下愈發分明瞭。
喬宇想了半日問道:“皇上?已經不早了……明日還得早朝啊。”蕭繹放下了手中的硃砂,揉着太陽穴問道:“幾時了?”
“方纔剛剛敲過三更的鼓。”喬宇看他這架勢,似乎是聽見了自己的話不由得有些欣喜。
“也罷,明早再看吧。”蕭繹站起了身,坐得久了身子不由得痠痛起來。喬宇使了個眼色,幾個宮娥走上前欲爲他捏肩揉腿,卻被蕭繹退開了。
“皇上今夜休息在哪個宮?”
蕭繹淡淡瞄了眼身邊服侍更衣的宮娥們,個個都是閉月羞花之色。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想到了什麼惱事:“不必,朕自個兒歇着。”
喬宇悻悻點頭,又聽蕭繹說道:“徐妃那邊可有消息?”
喬宇跟在蕭繹後兩步的地方回道:“娘娘如今在遙光寺。”
“遙光寺?”蕭繹微愣,“何處?”
“距揚州一百裏建康八百裏。甚爲幽靜偏遠。”喬宇抹了抹汗,這女人也真能跑。
“怎麼跑到那裏去了?”蕭繹喃喃自語,搖了搖頭。
喬宇想了想問道:“是否要臣將娘娘接回來?”他本想是好心,卻不了蕭繹絲毫不覺得這是個好辦法。聲音已經恢復到了原先的冷然,淡淡說道:“不必,她愛去哪便去哪。你們跟着就好,今後事宜不用向朕彙報了。朕聽得煩。”
喬宇也不敢多問,連忙應了聲,緘默地跟在他的後頭。安靜的夜裏,唯獨可以聽見的只是自己腳步聲以及衣服摩挲時的聲響。蕭繹將目光落在了這巍峨皇宮,那蒼穹那山河,如今都是真切屬於他的。觸手可及,易如反掌。
可是爲什麼……心裏無端地缺失了什麼。一種再也找不回的東西,使得整顆心都是空落落的。
在空曠之中,唯獨那句“七符……我愛你。”一直迴盪在耳邊,久久,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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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佩依舊睡不着,她心裏亂成一團總覺得事情有些奇怪。當她與賀徽幾人進了智通的屋子之後,見到的是一個長相平常的男子。幼安告訴她這是智暉師叔,卻並非是智通師叔。幼安支支吾吾地說智通師叔有事從院子出去了。
似乎像是有意避見一般,昭佩實在弄不懂這是爲何。她一遍一遍唸叨着“寧知心有憶”怎麼也安不下神來。感覺裏,那是個淡泊而溫潤的男子。清風明月,超然脫俗。
她想見他。
昭佩了無睡意,披衣下了榻。正巧有人敲門喚道:“昭佩,睡了嗎?”
她前去開門,見到的是賀徽含笑的眉眼:“我看你燈還亮着,估摸着沒睡。一同出去走走如何?”
昭佩笑着點頭。他們順着小徑走出了院子。一路上都是默然的。昭佩抬首望向月亮,萬頃碧輝飄然而下,落在地上就好似一層清泠的冰霜。近處是池塘,波光粼粼的時不時聽見“叮咚”的水波聲。
賀徽側首凝視着月色下沉靜着的昭佩,淡淡一笑:“這真是一處好光景。我們很久沒有像現在這般了。”
她聞言勾脣緩緩吟道:“那時年少,怎知這時光是一去不復返的。”若是知道,便一定要好好憐惜。
他們踩着細碎的月光隨意走着,三言兩語滿是對過去的回憶:“我總是想起初遇你時的那個紅衣翩翩的少年。英姿颯爽快快樂樂的,真讓人羨慕。”
昭佩垂眸但笑不語,只聽得賀徽唸叨着:“我當初便想着,無論如何都要去建康,最好可以見到你。也許是老天待我不薄,竟然讓我這十幾年來都可陪伴在你身邊。”
昭佩見他話語中的感懷,想了半刻緩緩問道:“賀徽,你可曾後悔過?我…….你這年輕時光、滿腹才華全然圈禁在了那方寸大小的王府裏不見天日的。而且…….至今也未家室……我總覺得,對不起你。”
誰料賀徽聞言“呵呵”笑了起來,拍着她的肩膀輕鬆笑道:“哪的話。我從沒覺得誰對不起我。這麼些年…….看着你,看着含貞,看着方等…….我很心滿意足了。我…….無怨無悔。”他的目光裏滿是堅定的異彩,笑吟吟地望着昭佩,卻逼得她鼻子一酸。
兩人漫無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覺按着白天的路到了智通大師的院子裏來。門是半敞的,他們倆便直接走了進去。他的屋子亮着燈,紙窗上映着一個人的影子。
賀徽笑道:“這應該就是神神祕祕的智通大師了吧。我想這個時候也不會再是他人了。”
昭佩望着紙窗上那個青灰色的影子,他側坐着身子似在看書。額頭鼻尖下巴都清晰映在上面,成爲一副安靜的剪影。昭佩身子一僵,看了半晌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湧上心頭。那樣孤單而清癯的身影……..就好像在哪裏見過一般……..那樣的熟悉,就連悸動都是一模一樣的......
賀徽見昭佩不說話,連喚了幾聲:“我們要不要去拜訪?”
昭佩回過神,淡淡笑道:“還是算了,已經不早了。也不好打擾了大師。”
賀徽順從地頷首,兩人又準備沿着來時的路回去。昭佩回身之際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巋然不動的寂寥剪影,心裏一片一片的悵然和猶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