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沈晉所在的宮院離開,已是日落黃昏時分,第二日,蕭聰才集結人馬,直直往忘生谷趕去,忘生谷附近的傳送陣早已在他們從大荒歷險時被獨孤家毀掉,只能憑二十八頭大荒異獸趕路,如此,便又是半個月的時間。
重返故地,路徑依舊,穿過繁華卻透着某種壓抑氣息的北街和惡靈遍佈的骷髏郊,那座名爲“獵城”的奇特城池輪廓漸漸清晰,由冥隕礦建造而成的城牆在陽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澤,城中高聳的塔樓尖頂刺破蒼穹,無聲地訴說着此地的彪悍與混亂,空氣中瀰漫着一種複雜的味道??藥草的苦澀、野獸皮毛的腥羶、兵刃鐵器的冷冽,還有一絲若有若無、源自靈魂深處的血腥與狂熱。
二十八頭大荒異獸撐着結界直接飛過了如兩枚蛇頭拱起的城牆,當飛到獵城中央廣場的時候,蕭聰朝南極目眺望,見在獵城邊緣,一座破舊的道庭在那兒低聲下氣地趴着,在周圍華麗建築地襯托下,顯得那樣扎眼。
無形的漣漪以那破舊的道庭爲中心,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籠罩着整座獵城,那是傳經人散發出來由《神祕古經》衍生出來的精神意念,正吸引着一羣生靈在門前的空地上頂禮膜拜,從服飾上看,這些生靈屬於不同的信仰,其中不乏百蓮社、梨花社和樂梵講壇這樣的頂級存在,或許是出於敬畏,破舊的道庭中空無一人??這大概也是它一直未被修繕的原因。
“舊道統……”
年輕人低語,嘴角勾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弧度,當年他初臨此地,受老銅鎖之託,借《神祕古經》的奧義,暗中扶持起這個幾近消亡的古老道統,未曾想,經年累月,它竟以這種“無信徒而萬民朝”的方式,成了獵城實質上的無冕主宰。
年輕人突然改了主意,隨即開口,對追遲吩咐道:
“不去幻厄古牢了,先去南邊那座破舊的道庭看看。”
流連在回憶中的皇甫?眼中閃過一抹異色,作爲當年的鴻翔,她當然知道那裏有什麼祕密。
來到破舊道庭上空,蕭聰便讓追遲他們撤去了結界,因爲年輕人已經拿定主意,要將此處修葺一新,並以法陣和知神玉之能,讓傳經人獲得更強大的念力。
一行人的出現,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很快,一隊隊氣息精悍、服飾各異的人馬從獵城各個角落匯聚而來,沉默而恭敬地立於道路兩側,垂首以示敬意。
領頭者服飾上分別繡着不同的徽記:清雅的梨花、孤傲的聖劍、祥雲繚繞的“安”字、猙獰的羅剎圖騰、玄奧的梵文、以及潔白的蓮花??赫然正是掌控獵城命脈的梨花會、一聖庭、天安教、羅孚門、樂梵講壇、百蓮社七方巨擘的首腦人物!
一位身披大紅鑲金袈裟、面容清癯的老僧排衆而出,正是樂梵講壇的恆法方丈,他目光澄澈如古井,落在蕭聰臉上,非但沒有絲毫舊怨,反而綻開一個極爲真誠、甚至帶着幾分歡喜的笑容,雙掌合十,深深一禮:
“蕭施主,一別經年,風采更勝往昔,當年施主自稱西木教門徒,老衲心中雖存疑竇,卻也知施主行事,必有深意,今日看來,此非欺瞞,實乃一樁天大的善緣,引我講壇乃至獵城,得窺無上妙法門徑,老衲代獵城衆生,謝過施主無量功德!”
獵城並非完全封閉之所,外界關於蕭聰的消息早就已經在這裏傳得沸沸揚揚,在手持妖刀的尹諾出現在這些傳說裏的時候,他們就已經知道,當年在獵城曇花一現的少年郎,就是玄真界攪動無邊風雲的蕭家人蕭聰!
這坦蕩的“結緣”之說,倒讓蕭聰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老和尚的智慧和胸襟,確實非同凡俗,年輕人雙手合十,態度甚是恭敬,
“方丈不計前嫌,晚輩羞愧難當。”
“不知蕭施主此番歸來,是有何要事,我等雖屈居於這忘生谷內,但終究還是玄真一員,不能總讓蕭施主在前面衝鋒陷陣,自己在後面苟延殘喘吶。”恆法說道。
蕭聰如實相告,
“是守廬道人傳訊讓晚輩回來一趟,暫時不知何事,路過此地,便想過來看看,順便再盡一絲綿薄之力,讓舊道統發揮更大的價值。”
恆法方丈微微一笑,
“看來,是軒轅家人回來了,不然,其他事可不值得老銅鎖如此興師動衆。”
蕭聰亦是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蕭施主說讓舊道統發揮更大的價值,不知可有我等效勞之處?”
蕭聰笑道:
“這倒沒有,不過是佈置一座法陣的事兒,就不勞諸位前輩出手了。”
恆發方丈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蕭施主既有此心,便是獵城之幸,我等就在此處靜候,以表粗淺敬意。”
說罷,恆法方丈便帶領七方巨擘齊齊後退數步,將道庭門前的空地徹底讓了出來,目光中卻難掩期待。
蕭聰不再多言,轉身步入那座破舊道庭,院內雜草叢生,蛛網遍佈,他讓其他人在院子裏等着,自己則是帶着公主殿下進到那間唯一沒有坍塌的主殿,未能看見傳經人,心有靈犀地認爲那傢伙應該在密室裏,於是便又來到大殿西面那堵至今屹立不倒的牆前站定。
公主殿下看着牆上那一幅幅再次被蛛網灰塵模糊了的圖案,笑道:
“想不到這麼多年過去,這裏竟然還是老樣子。”
兩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蕭聰不由得感慨,
“是啊,搞得很多事就像發生在前幾天一樣。”
“哥哥當年可曾想過有一天會以怎樣的方式回來?”皇甫?眉眼彎彎,此時看上去愈顯好看。
蕭聰笑着搖搖頭,
“沒想過,就算想,也不會想到是今天這副情形吧。”
兩人又沉默半晌,蕭聰開口道:
“行了,開始吧。”
說完,便自覺退後了幾步。
如十年前一樣,皇甫?的眼神中忽而透出一股子瘋狂,跟着魔了一樣,接着便在離牆五步開外跳起舞來,動作妖嬈多姿,表情詭異豐富,配着這絕美的容顏和窈窕的身段,倒顯出幾分異域風情來。
蕭聰癡癡地看着,忍不住發出一聲嗤笑,他再次想起當年鴻翔第一次在這裏跳舞的畫面,跟此時的心上人相比,雖然是同一套動作,在感覺上卻是雲泥之別,一個驚悚?人,一個唯美得讓人挪不開眼,他忍不住在心裏自嘲道:
“沒想到我也是一個如此膚淺的人哈。”
公主殿下一舞落畢,少頃,石牆緩緩打開,露出下面的地道來,兩個年輕人便沿着階梯往下走去,像當年一樣,蕭聰右手彈了個響指,一抹火苗憑空竄起,而後越燒越大,最後燃成一朵黃色的蓮花,被他託在手上,原本一片黑暗的地洞霎時間亮堂起來。
沉寂的香爐、枯萎的綠植、圍圈擺置的蒲氈、還沒燃盡就被熄滅的長明燭以及坐在蒲氈中間的傳經人,赫然映入眼簾。
蕭聰微微一笑,可以看得出,這十年來,傳經人確實恪盡職守,他盤坐在這間密室裏,時時向整個獵城傳達《神祕古經》的無形念力,由此才讓舊道統成了獵城實質上的無冕主宰。
此時的傳經人正完全沉浸在一種玄妙的狀態裏,若非巨大的刺激,恐怕不會甦醒??即使它的創造者近在眼前,它都無知無覺。
公主殿下玉手掐訣,一枚銀色符文在指尖快速顯化,而後不緊不慢地飛向傳經人,並沒入後者眉心。
傳經人漸漸甦醒,看見眼前站着的兩個年輕人,微微一笑,隨即站起身來,衝蕭聰躬身一拜,道:
“您回來了。”語氣不卑不亢,卻透着無比的親近。
蕭聰點點頭,
“有事要去幻厄古牢一趟,路過此處,便過來看看你,順便傳你一些新的古經感悟,助你給獵城更好的影響。”
“您真是有心了。”傳經人笑容愈發燦然。
“來,接着。”蕭聰說着,一枚玉石從手裏脫出,朝傳經人飛去,“把他喫掉,你就能獲得更高的古經感悟了。”
傳經人接住玉石,沒有絲毫停頓地將其喫下,而後便一臉享受地閉上了眼睛,片刻不到,一道道更爲純粹而強烈的精神漣漪從舊道統盪漾開去,站在大門外的幾路人等心有所感,一個個帶着驚詫的神色頂禮膜拜。
半晌,傳經人睜開眼睛,笑道:
“喫下這枚玉石,對古經的感悟確實提升了很多,如此一來,以後即使不進入冥想狀態,我也能以同樣的念力給獵城生靈以洗禮了。”
因爲有去過完美國度的獨孤家人的靈魂做基礎,所以傳經人在喫下刻有古經感悟的知神玉後,不會像其他人一樣只能持續一段時間,他能完全吸收古經感悟裏的內容,併爲己所用。
蕭聰見狀亦是分外滿意,隨口問道:
“這十年間,有生靈來此打擾過你嗎?”
傳經人點點頭,
“自然有,只不過都被恆法方丈他們降伏了。”
“所以你就躲進了這間密室?”
傳經人搖頭,
“不完全是這個原因,隨着信仰舊道統的生靈越來越多,我漸漸力有不逮,所以只能以這種方式,積攢更多的念力傳遞給大家。”
蕭聰了然,
“行,你再在這裏待一天,回頭我帶人將外面修繕一遍,布上一座防禦法陣,你就可以在這裏隨意活動了。”
傳經人再次躬身作禮,
“謝謝您。”
蕭聰微微一笑,
“行了,你先在這兒待著吧,我該出去了。”
“您慢走。”
在傳經人如水一般的目光中,蕭聰和皇甫?登上石梯,進而離開了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