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洛陽
我夾在人羣當中,望着許久不見的潘將軍,心中忽的有些愧疚,他往日對我諸多照顧,我卻不辭而別,悄悄進了晉王府,想來他是再也找不着我了。
“今日原是前南唐國主到汴京的日子啊。 ”一旁的人低聲嘆道。
“看那幾個車裏,應當就是他們吧。 ”又有人道。
我的目光落在那幾輛被車簾封的嚴嚴實實的馬車上,心中不禁黯然。 當日輝煌奢華的金陵宮殿,經過大宋軍隊的踏入後,該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吧。 亡國之愁,哪是隻言片語可以形容。 李煜,周薇,窅娘,曾經鮮活的面孔,此時在馬車裏,又是何種心情呢.
正在惆悵之時,身後傳來喚我的聲音,原來是李妃的侍女惜月,她奉李妃之命已找了我半晌。 我聽罷,便跟着她走了一程,這才望見李妃,她衝我微微一點頭,登上了馬車。
我也跟着上了自己的馬車,車裏暖氣襲人,恆兒正眯縫着眼睛睡的香。
我靜靜想了一會兒方纔皇上的模樣,不由心中黯然。
李煜至汴京投降未多久,就被皇上封爲違命侯。 與同是侯爺的劉鋹相比,皇上顯然對李煜更爲不滿,不僅賞賜有限,就連府邸也難以與劉鋹的大宅相媲美。
這日傍晚天空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我吩咐侍女加了火盆,獨自坐在燭下看書。 不多時。 晉王蒼白着臉走了進來,也不說話,直勾勾的盯着我。
我忙放下書,道:“王爺這纔回來?”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道:“凝兒,皇兄他,今日向我問起你。 ”
我心裏一驚。 傻傻的望着他,竟說不出一個字。
他抬起目光。 道:“皇兄他前幾日去相國寺觀燈,看見你和李妃兩人,便向我詢問你的下落。 我謊稱對此事毫不知情,但長此下去,難免會被他發現真相。 ”
我惴惴不安的走到窗邊,半晌,道:“要不我先帶着恆兒離開王府。 等到皇上淡忘了此事,再從長計議。 ”
“這樣躲來躲去,要躲到幾時,”他說,“即使躲過了現在,難道我永遠都不給你名分,永遠都不能承認孩子的身份嗎?元休已經三歲了,全天下卻都不知道我趙光義還有這麼一個兒子。 ”
“王爺。 ”我淚眼朦朧的望向他,“我和恆兒能有今日,能留在王爺身邊,我心願足矣。 經歷過這些事情,名分之類都是虛無的,我已經不在乎了。 ”
“那是因爲你不知道。 你地那幅畫像在皇兄的御書房裏,至今都沒有取下,他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你。 ”晉王雙眸深沉地看着我,“眼見如此,你讓我如何不擔憂。 ”
我嘆道:“那又能如何,皇上畢竟是皇上。 ”
他的眼中掠過一絲冰寒,扭過臉去,說:“皇兄準備兩日後啓程前往洛陽,說是回鄉祭祖。 ”
我不明白的望向他,只見他口氣異樣的繼續說道:“皇兄的每一次出徵。 都由我留守汴京。 可是這一次例外,他召我一同前往。 留下德昭和光美。 ”
我看出了他的不甘心,卻又不知該如何勸解,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他臉上地表情越來越陰暗。
“是,我是羽翼過豐,我是與朝中衆人交好,可我是他的親弟弟,爲何他現在會這樣防備着我。 ”他啞着聲音,背向着我,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不禁說道:“王爺請恕我多嘴。 皇上素來最疼王爺,只是現今德昭和德芳都已長成人,魏王也到了年齡,皇上定是爲了皇室間的平衡,而不是爲了打壓王爺你。 ”
他無奈的一笑,回道:“當年,我爲了與他的兄弟之情,忍着錐心之痛,將你送到他的身邊,你又爲何要如此撫慰我?”
“因爲皇上他心胸坦蕩,”我說,“王爺若只憑猜疑便與皇上生疏,未免可惜。 ”
晉王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些許笑容,走上前來,擁住了我,輕聲說:“我不在府中的日子裏,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我會囑託下人們細心看護元休。 ”
我x在他地懷裏,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便試探性的問道:“王爺,我有一事相求。 ”
“嗯?”他低了低下巴,在我的額頭上柔柔的烙下一吻。
“王爺隨皇上前往洛陽,我怕自己在府中的日子會無聊,想經常出去走走。 ”我小心的說道,生怕被他看出心思。
他笑道:“我讓管家爲你備好轎輦,想去哪裏,儘管吩咐他。 ”
我心中暗喜,伸出手緊緊地攬住了他。
兩日後,皇上攜晉王與文武百官一行,浩浩蕩蕩的踏上了去洛陽的路程。 用過午膳,便聽說魏王來了王府見李妃,我生怕被他認出身份,就一直待在房中不出去。
直到日落西山,嬤嬤抱着恆兒來到了我房裏。 恆兒一見到我,就歡喜的說道:“娘,叔叔給了糖。 ”
我將他抱到膝上,笑着問道:“是哪位叔叔啊?”
一旁的嬤嬤道:“回蕭妃娘娘,是魏王爺。 ”
我登時心生不悅,道:“是誰準你將恆兒抱去的?”
她滿臉惶恐,怏怏的低下了頭。
我看着恆兒天真爛漫喫糖的樣子,心中蒙上了一層愁雲:今日魏王見過了恆兒,他日皇上必然也會知道,到那時候,我這個蕭妃怕是藏也藏不住了。 怕的是如果皇上本來就對王爺有猜疑,此事莫若與雪上加霜。
愁悶到了晚上,我這纔想起今日打算去拜訪李煜府邸的,便喚了趙管家,吩咐他備好馬車,自己帶着真兒一同前往。
汴京地夜市,也是人山人海,雜耍四處可見,叫賣聲此起彼伏。 稀奇地是,違命侯的府邸冷清地像是無人居住般。
真兒去叩了叩門,過了一會,有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開了門,聽真兒稟明來意後,進去回報了。
真兒回頭望望我,道:“這侯爺府門前這麼厚的灰塵,想來是無人進,無人出了。 ”
我惋惜的搖了搖頭,道:“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往日的雕樑畫柱,今日的寂寞小院,只怕侯爺心裏比誰都苦,這才整日待在府裏。 ”
未過幾時,老人出來請了我們進去,只見院中象徵性的掛着幾個宮燈,光倒是黯淡的很。 一個女子婷婷站與前方,向我盈盈一笑:“蕭姑娘。 ”
待我看清她的樣貌,不由驚喜的喚道:“窅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