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着憂懼的心情,怯失力汗黯然回到城堡,立刻又陷入了手下幾位副將之間的爭執之中。在名義上,他雖是全軍主帥,但對於這支聯合部隊卻並不能完全控制,在諸將的眼中,他所扮演的僅僅是各派系之間利益調停者的角色。
爭執的核心問題便是圍繞着撤退與堅守,身爲客將的闊克汗與哈迷的不兒力主撤退,因此與主張堅守的舍雲治汗從激烈辯論已經上升到撥刀相向的對立程度。
"望恩負義的異教徒,領死吧!"
性如烈火的舍雲治汗拔出腰間的半月刀,戟指二人,破口大罵。
"愚蠢的傢伙!讓我劈開你的腦袋治好你的蠢病吧!"
闊克汗與哈迷的不兒毫不示弱,亦同時亮出佩刀。
"住手!"
怯失力汗斷喝一聲,搶到雙方之間,以身體阻止這場即將發生的鬥毆。
"大敵當前,爾等還要自相殘殺嗎?"
"大總管大人,蒙古軍有十萬之衆,我軍只有兩萬。當此敵衆我寡之不利戰況下,算端大人卻不知下落,更對軍心士氣大有影響。再守下去,只怕我軍會不戰自亂的!"
雖然明知對方無意抗戰,但怯失力汗又不得不承認,闊克汗的言之有理。
"……總要先想個辦法穩定軍心。"怯失力遲疑地說道。
"軍心已喪,無力迴天。我等不願坐以待斃,先行告辭了!"
早已不耐煩的哈迷的不兒說罷,便自顧自的向門外走去。闊克汗也立刻拔步追上他,二人並肩而去!
"無恥叛賊!休走!"
舍雲治揮刀便要追趕,卻被怯失力抓住肩頭,硬生生地攔了下來。
"大總管,難道就讓這些叛賊帶兵逃走不成?"
"殺掉他們嗎?如果那樣,不必蒙古人攻城,我們自已就先要內鬥了。"
"可是……"舍雲治一時語塞,他知道怯失力的話不是在騙人。
"兵力減少後,外城看來是守不住了。我打算集中兵力守城堡。至於內城,就交給你了。你我互爲犄角之勢,應該可以堅持上一陣吧。"
說着,怯失力命人取酒過,滿斟了兩杯。他捧起其中的一杯親手奉與舍雲治,自取一杯在手。淡紅色的葡萄美酒配以碧綠的翡翠杯,三分婉約、三分落寞、三分惆悵以及一分殘殘的豔。
舍雲治不敢再看下去,默默地一飲而盡。味蕾處傳來的感覺,猶存幾絲苦澀,瞬間的錯覺使他感到,自己飲下的是血。他自己的血。
"再飲一杯,祝君健鬥無恙。"
"不必了。"
舍雲治搖了搖頭,轉身便行。步履如風,倏忽不見。
送走舍雲治後,怯失力命人將本城兩位著名的伊瑪目阿裏.宰的和魯克那丁.伊瑪目扎答請來。
"爲了不使名城塗炭,本官決定放棄外城,退守城堡與內城。你們可以作爲市民的和平使者,出城向蒙古人投降。"
"投降?正教徒要向異教的蠻族投降嗎?"
阿裏.宰的發出了驚歎。看來,他並不願意照辦。
"這也是兵力不足的遺憾。與其因失守而造成平民的傷亡,使千載名城毀於兵燹,不如以投降換得大家的平安。至於我輩武人,當誓死守衛城堡,表示最後的決死之心。"
怯失力以沉靜的口調作着解釋,但心中的情緒並不能平靜。誠然,在這個告別之夜中,又有哪一個人會能做到心平氣和的等待徵服降臨呢?
"不必再做爭辯了,一切就尊照大總管的意思辦吧。真主會公正安排我們的命運,使之各得其所。"
魯克那丁的頭腦相對冷靜些,在權衡得失後,支持怯失力的主張。受到勸告的宰的無言地點了點頭,但是忍不住發出一聲悲涼的嘆息。
"願真主保佑你,仁慈勇敢的老將。"
魯克那丁高舉雙手爲怯失力做出祝福後,便拉住還在遲疑着不肯舉步的宰的告辭了。
當所有的人都離去後,怯失力又下達了一條命令:用溼泥覆蓋城堡的表面,尤其是那些易燃的木結構處。在此之後,他便獨自喝着悶酒,傾聽着遠處不斷傳來士兵們往來奔跑,軍靴重踏地面的聲音。無論是根據他的命令向城堡與內城撤退,還是聽從闊裏汗與哈迷的不兒之命準備突圍,所有士兵的腳步中都透出一種慌張與匆忙。這種步調,與花剌子模目前的處境又是何其相似啊。
隨着時間的推移,退守與突圍兩派的部隊已經從混雜轉爲分離,從那漸遠的腳步聲判斷,他們已經集合到外城的城門去了。退守的士兵們也已經大部分進入城堡內,開始忙碌着進行守戰準備。如果在平時,怯失力一定會親自走到他們中間做陣頭指揮,嚴格檢查他們的工作情況。可是,現在的他沒有這個心情。葡萄酒被一杯接一杯的灌入,胸腹之間火辣辣的,頭腦之中更一片昏沉沉。視線漸趨模糊,他闔上了眼睛。
唯有聽覺異常靈敏,於是他很快聽到了來自城外的喊殺之聲。突圍部隊與蒙古軍在激戰。在金鐵交擊與人喊馬嘶之間,似乎還夾雜着婦女兒童的呻吟與啼哭。應該是有些市民也隨軍豈圖撤出吧。
"真是愚蠢者的死亡聚會啊。"
被空出來的面向阿姆河的一面,絕不是留給守軍與市民的生路。這些被恐懼感衝昏了頭腦的人卻偏偏要自投羅網。當有倉促的撤退前面的生的召喚與背後死的追逐所夾擊後,也就會變成歇斯底裏的潰逃。這樣的潰逃在貫於狩獵蒙古騎兵眼中,無異於一羣麋鹿般易於捕捉。
"估計到不了阿姆河邊就會被斬盡殺絕吧。"
他預言着逃跑者的命運,眼前幻化出一幕暗夜死鬥的慘烈畫卷:
自以爲得計的逃亡者們悄悄出城,向西面阿姆河的方向疾行。數里之外的一片荒野中倏地亂箭齊發,衝在最前面的騎兵們發出猝不及防的悲鳴,人仰馬翻,化做死神之鐮收割的生命稻穀,成排成片的撲倒下去。後面的人驚覺遇伏,急切間條件反射式的轉身欲奔逃躲避,背後的兩翼立時燈火通明,鐵蹄踏踏,無數的蒙古軍從三個方面一邊放箭,一邊衝殺過來。瞬間的接近處,標槍齊發,將新一波死亡之浪推入驚惶失措的人羣中。
蒙古人在作戰,如狩獵般作戰。將無數尖銳的鋒芒射入、刺入、砍入遲鈍的肉體之中;
蒙古人在突擊,化作戰爲屠戮。將無數夢魘的猙獰楔入、擠入、壓入脆弱的靈魂之內;
蒙古人在進攻,幻人形爲鬼魅。將無數兇險的詭異釘入、敲入、注入無備的意識之間!
花剌子模的逃亡者被這鐵的狂飈、血的暴雨所撲打、凌虐、摧殘、擊破,哀號着、驚呼着、呻吟着、慘叫着逃竄或倒下。逃竄者的前途如夜色般難料;倒下者則陷入黑暗,永不再起!無情鋼鐵的煉獄中,人類沒有躲避的餘地,毀滅的宿命敲響了末世的警鐘。
沿着以逃亡者們屍體鋪就的路線,戰場從城下向阿姆河邊移動,並在這裏劃上了一個血腥的休止符。濤濤河水發出啜泣的喪音,與淒厲之風合唱着一曲大地的鎮魂歌。百轉千折、迴腸蕩氣,直到天明!水爲積屍所阻,風爲血氣所滯,歌聲止歇,萬物凝傷,唯餘無數殘破的遊魂或衝騰天界,或沉沒幽冥……
一縷慘淡晨光突刺在怯失力的手指尖端,他啜下了杯中最後一口酒,如飲敵血地嚥下!
※※※※※※※※※
紀元1220年2月10日,清晨。
厚重的城門發出陰啞的嘶叫,不情願地分張開來。黑洞洞的城門內閃出一片白色的影子。
是白旗。象徵着降伏、恭順、歸命之意的白旗引領着這支沉默的隊伍緩緩前行,沉重的腳步昭示着內心的彷徨與屈辱。如同一隻升起白帆、被迫出航的小舟駛向那彷彿波濤起伏的大海般的蒙古軍營,時刻都有傾覆的可能。
在距營地數里之處,一隊蒙古兵象幽靈般突然出現在他們的面前。口調粗暴、發音古怪的突厥語響起:"什麼人?報上名姓與目的!"
這一隊人的首領之一,伊瑪目阿裏.宰的抬頭仰望着那一張張精悍的表情刻寫着不知容赦爲何物的面孔,澀聲答道:
"我等乃是不花剌派出的使者,代表全城向貴國軍門前來請降。請引領我們參拜成吉思汗大人,將向他當面遞交充滿誠意的降書和全城戶口名冊。"
這些句子被擠出口脣後,他感到一股熱辣辣的液體衝上眼窩……
以卑躬屈膝和肯求哀告構成的降書,在成吉思汗的眼中的價值根本無法與昨夜追殲數萬敵之軍民的勝利相提並論。因此,他只說了一句話——"入城!"
於是,從這一天起至十六日,蒙古軍次第入城並迅速包圍了無意降伏的城堡與內城。戰爭並未結束,只是戰場又向前推進了一步。不花剌的市民也並未因此而擺脫兵禍,所有的男人被押出家門,填入內城外的護城壕中。所有靠近城堡的高屋被徵用並被再度加高到接近城壁的位置,上面架起了弩炮與火炮。
弩炮確實是一種令人生畏的射擊武器。它有一個用粗木柱製成的支架,架上有軸,有機牙與準星,由數人絞動巨軸,上緊用鋼絲夾野馬鬃編束而成的粗弦並以機牙暫時扣住。當上弦完畢後,由炮手進行瞄準,發動機牙,繃緊的弦倏然發動,將粗如兒臂的箭矢、火矢、火藥箭或巨石彈向高空再落入敵陣,其射程和殺傷力遠遠超過單兵操作的弓弩。
所謂火矢,即在一般的箭桿後面綁上油脂、艾葉等易燃物品,點燃後用弩發射出去;火藥箭即在箭桿後面縛上火藥包,點燃火藥包外殼的引線後,用弩發射出去。許多火箭在飛行中熄滅了,但有不少火矢和火藥箭在射中房屋或倉庫後,引燃了大火。一旦射中起火,炮手就瞄準起火處集中射擊,加大火勢。
當攻城指揮官忽必來一聲令下,四面八方一齊發射,將沉重的巨石、帶火的粗矢、爆裂的火彈向着頑抗之敵傾泄而去。那場景完全是宗教傳說中世界末日的現世化——天空憤怒,降下死亡,殞石、烈火從天而降,毀滅所有的生物。守城兵們被嚇呆了,直到發現同伴被巨石砸爲肉醬,或被粗大的巨矢前後洞穿,亦或被火藥箭落地爆炸燒成火人……無言地喪命、哀號着僕倒、慘叫着蹦跳、聲嘶力竭地滿地翻滾……
作爲這場災難性的攻城戰的直接目擊者,阿裏.宰的和魯克那丁懷着悲愴的心情閉上了眼睛。如果說不花剌是河中燦爛的多元文化的精華彙集地,那麼內城則是這精華之中的精華。斐聲中亞伊斯蘭世界、甚至名傳於歐洲的大圖書館在第一輪攻擊中不幸中彈起火,又在第二輪攻擊中成爲重點目標,這座有着幾百年歷史的大型木石結構建築幾乎沒能支持多久便在哀輓的悲鳴中徹底坍塌,千年以來各種文明所留下的不同文字與文體的典籍、文物在這場兵燹中灰飛煙滅,再無孑遺。穆斯林的圓頂在燃燒,東方的"和平城"在哭泣……
在猛烈炮火的掩護下,蒙古軍將轒轀車推到城壁下。轒轀車下面有四個輪子,車頂爲尖頂,上覆生牛皮,牛皮上附有一層溼泥。士兵躲在車中,完全不必懼怕守城者的滾木檑石、火把弓矢以及開水沸油,可以挖掘城壁,打開一個缺口。另一部分士兵把火車和鉤撞車推到城門下。火車上架有用薪炭燒烤的鐵鍋,鐵鍋中盛着翻滾的油,鍋旁還有乾柴,點燃乾柴,引燃鍋中的油,熊熊大火直燒城門。如果城門仍未被燒燬,可用鉤撞車懸着的粗木柱撞擊城門。由於粗木柱一端裹有鐵皮,很尖硬,足以撞開被火車燒壞的城門。
被壓制的守城者們僅僅乘對方裝填彈**的空隙對城下的敵兵進行少量的還擊,但是面對這種妥貼的保護而言,顯得過於無力,幾乎未能造成任何實質性的殺傷。至天明時分,內城的城壁被打破了數個大大的缺口,待命已久的突擊隊指揮官朵兒伯多黑申立刻下達突入令。
騎兵們立刻撒開始終緊勒的嚼環,跨下那些聽到戰吼就會焦慮地用鐵蹄刨地的戰馬不待主人的催促,便電射前衝而去,發出震人心魄的奔騰聲浪。
最先衝入的阿巴該是主動向大汗要求參戰的,迎面正遇到帶着百十名殘兵,身被兩處燒傷的舍雲治。他雙目充血,如噴烈火,揮動着半月刀跳在半空,疾斬向阿巴該,卻被對方靈巧地側馬閃開,隨之寒光一閃,長槍的鋒刃刎過他的頸項。雖然是花剌子模知名的勇將,但卻在實力不得發揮的情況下敗軍身亡了。而以其身死爲標緻,內城也跟着陷落了。
然而,這場悲劇還遠遠沒有結束,對城堡方面怯失力軍的圍攻還在繼續着。有別於內城,城堡是整體性的建築,外石內木的結構頗具防火性能,而富於經驗的怯失力事先在外層上覆蓋溼泥的策略更是大大減弱了原始火器的傷害。這樣,蒙古軍的工兵們不得不以投石器爲主要攻擊手段,不斷地將巨石砸向城壁,掩護着攻城部隊破壞城堡的大門。
因爲沒有着火,城堡內的人心較爲穩定。尤其是當士兵們看到怯失力汗穩坐如山,指揮若定的姿態後,大家的心都放了下來,紛紛竊語着互相打氣:
"大總管還是一切如常,相信我們一定也能夠守住的。"
"當該是算端那邊就要發援兵來了吧?"
"如果是那樣,只要多頂上幾天,這些該死的異教徒們就會撤圍的。"
聽到這樣的議論,怯失力只能在心中苦笑。他知道,不會有援兵來的,能守多久更是毫無把握。現在的鎮定姿態只不過是爲了穩定人心而戴在臉上的面具而已。當然,他的心中卻也並無恐懼。將這座華麗的城堡選做自己的墓地,在悲壯的戰鬥中壯絕而死,這也算是對半生戎馬的自己安排了最好的殮葬之禮。
由於城堡至高於周邊建築物,攻城的巨石多半不及頂端,因此守城者還可以站在城壁上向下發射弓矢木石,阻擊潮水般攻上來的蒙古軍。帶有掩護木幔的雲梯尖端有巨大的鐵鉤,鉤住城壁的邊緣,下面的士兵舉着牛皮巨盾護住全身向上攀登。
"咚咚——"石快與箭簇被被紛紛彈開,下面的人全然無恙,於是腳步加緊,繼續向前。忽然,人們的耳中聽到一種古怪的聲音:如同打破了玻璃器皿。隨即,爲首者感到盾牌上驟然遭到一擊,但並不比落石的衝擊更嚴重。但是,這並非打擊的完結,身上幾個部位同時劇痛。那種劇痛如同被蠍子毒蟲所叮咬,火辣辣的熾入肌裏,並不斷將這種難忍的痛向全身擴散出去。
"是沸油!"
負責指揮城堡攻略的主將脫忽察兒看地很清楚。城壁邊緣處露出多口黑色的大鍋,其上飄散出詭異的青煙。對準各架雲梯,撥灑下來。立時,長聲慘呼此起彼伏,無數人體直線墮落下來。幸運者就此直接摔死,也算一了百了;而不幸殘生者拖着潰爛迸裂的肉體,伸着已露少許白骨的手臂在空中無助地搖晃。
"快殺了我吧!"
是怎樣的疼痛會令這些敢與肉體面對刀鋒的蒼狼發出如此狂叫,喪失生的勇氣啊。脫忽察兒只許稍加想向,身心便抖然一顫。生何足喜,死何足憂,但是求生不能、求地不得的境地,即使是無慮生死的蒼狼也會心驚肉跳吧。
他忽然看到了一張臉,準確的說,那已經不能稱之爲臉了。翻卷的皮肉與橫流的膿血,即使是在地獄裏逃出的冤魂,也會對之噤若寒蟬。脫忽察兒一看之下,頓感呼吸不暢,胸口與腸胃上下翻騰,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敵人放火燒雲梯啦!"
因着士兵們的叫喊,他再度睜眼望去,果然見城壁內探出許多火把,抵上了雲梯。染了油的木頭立刻燃燒起來,並迅速向下蔓延。遠遠看去,無數條火線在飛快地下降,不久便將所有的雲梯化爲雄雄燃燒的巨型火炬。
火勢不久便在城下升騰而起,吞食着積屍。焚燒人肉的臭氣瀰漫於空氣之中,直是中人慾嘔。一些前排的士兵開始忍不住彎腰嘔吐起來。
"暫時收兵!"
脫忽察兒澀聲下令。翌日,他改變戰法,將從城內抓來男人們編成隊伍,驅趕在前面,向城堡湧去。這一招確實收到了效果,城堡內的反擊立時遲疑起來。乘這一緩的功夫,蒙古的工兵們立刻推着猛油火櫃衝到了城門下。城門的外檐遮蔽了守城人的視線,使這裏成爲整個城堡防禦體系中唯一的死角。
猛火油櫃是北宋時代的發明,實際上是一種原始的火焰噴射器,用類似風箱的金屬櫃裝滿猛火油(石油),推拉拶絲杖,就像推拉鼓風箱一樣,把櫃中的油擠壓出櫃頂的巨筒口,點燃火藥,引燃油,即成熊熊烈火,既可燒燬城門,也可噴射人馬。
反覆燒灼中,城門發出撕裂布帛般的陰啞叫聲,堪堪欲倒。
"準備白兵戰吧!"
怯失力發出最後一道命令。不久,隨着燃燒的城門轟然倒地,蒙古軍蜂擁而入,延着內部的樓梯向上衝殺。在每一層上與花拉子模軍展開激烈的近身白兵戰。
怯失力依舊端坐未動,傾聽着下面的廝殺聲漸漸向上傳來。將近正午時,七層的城堡已有五層失守,每一層都留下蒙古兵與花剌子模兵雜混枕籍的屍首。後面跟進的士兵只能踏着塗地肝腦與漂杵血泊向上衝殺。
此時,怯失力有所覺悟地拔刀斬下戰袍的一角,握在手中,大步走上城壁,向下面的蒙古軍喊道:"我乃本城守將怯失力,要求見到你們的主將!"
接到這個回報的脫忽察兒感到有些不解其意。
對方打算降伏嗎?事到如今未免有些晚了吧。不過,本着武人之間的尊重,尤其是對敵方決死守城的勇氣的欽佩,他還是來到了城下。
得知這個人就是蒙古軍的將領,怯失力將手中的衣角綁在一枝箭上,然後當着對方的面折去了箭簇,以示無惡意,然後用長弓直射到脫忽察兒的馬前。
接過縛有衣角的箭後,脫忽察兒稍稍明白了對方的意圖,向怯失力點了點頭。
"如果可能的話,請把這個交給我在玉龍傑赤的老妻吧。"
脫忽察兒又點了點頭。
怯失力的臉上現出滿意的笑容。他將手按在胸前,彎下腰來略施一禮,以致謝意,身形隨即消失於城壁之後。
脫忽察兒將握着箭的手高高舉起,大聲說道:"這是一位可敬的對手!我命令你們記住他的名字——怯失力!我將上報大汗,請他下令在攻擊玉龍傑赤時不要傷害他的家人!"
"諾!"
衆士兵應和着,然後繼續向城堡內衝去。
當大地上的血將夕陽染得更紅的時候,不花剌最後的守將與守軍們將身軀永遠地奉獻給了這座殘破凋凌的名城。徵服者們在準備斬下怯失力的首級時,還看到這位微笑着奮戰,微笑着中槍,又微笑着倒下的老將的臉上凝固着永恆的微笑。微笑貫穿了他生命中的最後一段時光。
這最終的一幕,身爲旁觀者的阿裏.宰的和魯克那丁卻沒能看到,他們被成吉思汗召去了大禮拜寺前,迎接行將開場的屬於他們的新悲劇。
※※※※※※※※※
成吉思汗是在十五日這天入城的。他一路參觀着這座巨大的城市,對於那些充滿流暢韻率的圓形建築線條,無論是犍陀羅式還是波斯式,他是無從分辨,更無從體會。他只注意到寬闊街道兩旁衆多的店鋪和商家,反映出這裏的富庶與繁華。他看到自己的士兵們已經做好了劫掠的準備,他也看到全城居民已被徹底清空出城,除了隨身穿的衣服以外,其他財物概不許攜出。失乞忽都忽已經拿着先行獻上的戶口名冊正在進行察點。
他忽然以現前方不遠處是一片寬闊的廣場,其盡頭那座宏偉華麗的建築引發了他好奇心,於是傳令就在此暫停,同時將兩位市民代表召到了面前。
"這是摩訶末的王宮嗎?"
"不,這是真主的殿堂。"
回答者是魯克那丁,他身旁的阿裏.宰的還沉浸於戰爭的巨大心理衝擊之中,無法自拔。他注意到,被聚來此地的並非獨有他們二人,代表團其他的成員也被路續押解而至。
當人已經基本到齊後,成吉思汗在臺階上站定,大聲喝道:
"我的戰馬已經餓了,可是戰爭之火已經燒盡了野草,使它無處放牧,那麼就在此地餵飽它!你們去尋來!"
他隨意指派了幾名紳士,這些人不情願地跟從押送者去搬來穀物。
"餵馬豈能無馬槽?你們去尋來!"
又有幾人被指派到,被押入清真寺內,不久就擡出來一隻裝滿經書的木製書櫝。這大約是蒙古人所看中的最近似於馬槽的代用品。
"真主啊——"人羣中發出一片小聲驚呼。不祥的預感終於化作了現實,冷酷無情地展現在衆人的面前。木櫝傾倒,神聖的《古蘭經》被當作廢物,棄置在地,任沾滿血泥的骯髒軍靴和馬蹄踐來踏去。
"天啊,眼前的事,我在夢中看見,還是在清醒時看見?"
"別出聲,這是真主吹動的憤怒之風。我們這些被此風吹散的稻草無權發言!"⒂
魯克那丁黯然提出歸勸。他感到心臟一陣劇痛,全身震顫着。再看阿裏.宰的,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面部肌肉絲絲顫動,雙手緊握成拳,手背青筋暴突,骨節突出的部位一片青白。
"不可衝動……"
這句話還未來得及出口,阿裏.宰的已經撲了出去。他衰老的身軀裏突然爆發出一股力量,竟然將擋在面前的蒙古兵一一推開,合身撲倒在經書上。
"滾開!你們這些罪惡的兇犯,野蠻的強盜,不知敬神的異教徒!"
"他說什麼?"成吉思汗問道。
立刻有人將那番話轉述了一遍。成吉思汗冷笑着微微擺手,立刻有人將阿裏拖起,揪住他將他帶到大汗的面前。
"你說我們是什麼?敢再重複一遍嗎?"
"兇手!強盜!野蠻的異教徒!"
"很好。"成吉思汗繼續冷笑着,"請問何謂強盜,何謂兇手?"
"掠奪者就是強盜,殺人者即爲兇手!"老伊瑪目怒目圓睜,大聲回答道。
包括魯克那丁在內的旁觀者無不駭然。人們懷着複雜的心情,以敬佩和哀嘆的眼神望着他,同時做出默默的告別。人們猜想,這個蒙古蠻族的首領一定會喝令立刻殺死老人的。誰知,對方卻並未如此。
"我派出和平的商隊與使者來到你們的國家,但是卻遇到了怎樣的對待呢?在訛答剌,你們的官吏掠奪了貨物,殺害了使者!這又是怎樣的行徑?你們還有什麼資格來指責我?說啊!從你們的經文裏找出足以辯護的子句啊!找啊!"
成吉思汗的聲音陡然提高,如同在廣場的上空打了一個霹靂,震懾着所有的人。但是,這僅僅是一個開場白。
"你們的算端支持這種行徑,他纔是真正的強盜頭子!幕後真兇!而我的名字將永遠光榮!因爲我代替萬能的長生天懲罰了他的惡行!⒃你們這些自稱正教徒的傢伙,視我爲野蠻人、異教徒,這是完全錯誤的想法!你們的真主在哪裏?他在天上!而我們蒙古人所信奉的就是天!天是什麼?"
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的目光逡巡着衆人,嚴厲的逼視令所有的人紛紛垂首。於是,他自問自答。
"天是覆蓋着大地的唯一存在!天無所不包,無所不容。因此,我並不憎恨你們的宗教,因爲我們的信仰是相通的。天與真主並無矛盾!任何宗教都是天的化身,這就是我要告訴你們的!現在,放掉他們!"
說完這樣的話後,成吉思汗飛身上馬,帶領着怯薛歹們繼續向前而去。只留下呆愣愣的衆人駐足原地,默然無語。他們目送着這位給予他們難以言喻的感覺的蠻族首領,心中反覆咀嚼着他的話語——
誠然,他的手段有些極端,他的態度更是粗暴。但是,他卻有着屬於他的道理,屬於他的信仰,而這樣的道理與信仰卻又那樣無懈可擊,無可辯駁。也許,這一切原本就是一個錯誤,由無數個小小的,這樣那樣的錯誤拼接起來的大錯誤。但是,這個錯誤最終的結果卻導致了殺戮與毀滅,爲所有親身經歷者的心靈與肉體打上了不可磨滅的烙印。
遙望遠方,在不哈剌的上空,由勝利的徵服者和失敗的抵抗者共同點燃的烈火還在燃燒,在憤怒之風的勁吹下,不斷地蔓延着、肆虐着、吞噬着……——
(1)伊剌克-阿只迷(Iraq-Adj-mi),對今伊朗西部與伊拉克東北部的合稱。
(2)這一情節的藍本採用《志費尼書》的說法,但是根據史學家們的研究,其中有很大的演繹誇張成份,因此有所改變。
(3)此段話採自耶律楚才著《西遊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