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如今多寵幸小嬪妃,四妃如今也不侍?了,因此康熙去四妃處,也多是坐一坐,用用膳,說說話什麼的。
貴妃佟佳氏比四妃的年紀都要小,是還可以侍奉的年紀。
可這一位佟佳氏,顯然比不上孝懿皇後當年與康熙的情分。
倒不是說現在的佟佳氏是庶出,而是在於康熙自己的心思。
孝懿皇後進宮以後無所出,好不容易能生個小格格,小格格也於生產當日就夭折了。
孝懿皇後一直在備孕,懷上了又沒留下,反覆幾次,孝懿皇後的身體就不行了。
孝懿皇後的去世,很大程度上就是虧損了身體之後養不回來才導致的。
後來康熙就知道了,與表妹是很難生出健康的孩子的。
等貴妃佟佳氏再進宮的時候,康熙就不執着於要孩子了。佟佳氏也知道原因。
對於在耗損身體最終早逝和安安穩穩的在宮中做一個無子貴妃之間,佟佳氏選擇了後者。
她也是康熙的表妹,情分沒有那麼深也不打緊,像這樣做個貴妃,康熙無論做什麼都不會忘記她,不會委屈她,這就很好了。
這也是貴妃佟佳氏年輕,但極少侍?的原因。
但宮中?都知道,即使少侍寢,貴妃佟佳氏也是不容被人忽視的。
德妃有了名聲就安安分分的養病,玉?她們也不可能總是在永和宮枯坐不出來見人。
正月裏,各宮都會有聚會,會有邀玉?她們去別的宮裏坐一坐的機會。
這一日,倒正好是貴妃佟佳氏舉?的家宴,因人多,來的也不只是女們,還有皇子阿哥也是在的,因此這家宴就?在康熙指定的宮中,正好是一同歡聚閒話,是十分熱鬧的。
貴妃佟佳氏的主宴,沒有人會不給面子不來,德妃是實在走不得路了,才告病不來的。
就連康熙都去探病過,闔宮上下都知道德妃腳傷了不能出門,倒也沒有人說些什麼的。
除了德妃,人都來得很齊全。
玉?這些時日一直將十三福??在身?,到了這?,也是讓十三福?坐在她身?,十三福?還有點不好意思,畢竟按規矩,是該五福?七福?坐在玉?身?的。
但五福晉七福晉都是好性子,又心知肚明十三福晉被欺負的事,知道玉顏是爲了護着十三福晉,因此笑語幾句,兩個人就讓位了。
玉顏坐在女眷這邊,倒是瞧見皇子阿哥們來了。
她的目光在胤?身上?了一圈,都沒來得及看別人,那邊皇子阿哥們就落座了。
雖是家宴,但還是分男賓女賓,中間隔着插屏,兩邊相隔也是有些距離的,人又多,要看清誰是誰也沒有那麼容易。
可也不知道是怎麼的,玉顏就是能在一羣人裏面看見胤?的身影。
似乎別人也沒有那麼吸引玉顏的注意力,但偏偏就是胤?,好像看見他長身玉立,又或是端坐在那裏的模樣,和別人就是不一樣。
玉顏就想,是不是在她的心裏,胤?也和別人不一樣了呢?
家宴的流程基本上都是差不多的。
這些時日,參加各宮的宮宴,自然都是要有些新花樣的。若是沒有新花樣,無趣不說,也不能博得康熙的喜歡。
所以佟佳氏的家宴,也是有些新鮮玩意兒的。
酒過三巡,康熙就笑着問了:“先前便與朕說了,宴上有些新鮮東西叫朕看一看,如今是不是該拿出來了?”
貴妃含笑道:“是,臣妾正要給皇上瞧呢。
貴妃雖然侍寢很少,康熙也很少在這裏留宿,又因爲孝懿皇後的緣故,因爲家中血緣的緣故,貴妃不可能再有自己的親生孩子,這已經是宮中公開的祕密了。
但皇上表妹的身份,和除了留宿侍寢之外,康熙對貴妃所有的寵渥,包括康熙對佟家的榮寵與重用,都昭示了貴妃依舊是這後宮的第一人。
不會有人不長眼去招惹貴妃。
而貴妃背靠佟家,拿出來的東西又一向是最好的。
貴妃一說這話,所有人的期待值都拉滿了。
還真不知道什麼樣的東西能令見多識廣的貴妃覺得是新鮮東西,還堅信此物一定能博得皇上的歡心。
隨着宮人的動作,衆人這才注意到宮殿一側還垂着若隱若現的帷帳。
玉顏倒是一開始進殿的時候就看見了,但隔着半透明的紗帳,她看見是給家宴提供背景音樂的宮人,所以看過之後也並沒有多加註意。
現在帷帳拉開之後,出現在衆人眼前的,卻不再是那些奏樂的宮人,竟然是十來個繡娘坐在縫紉機面前,十分認真勤奮的在做活兒。
人人都很震驚,是沒見過這樣的東西,一時之間,殿中人人都在竊竊私語。
玉顏倒是比她們多?多的見識,知道這是個什麼。
但問題的關鍵不是這個,關鍵是,她年前纔在江南見過的縫紉機,還沒有量產的??機,怎麼會在過年的時候出現在貴妃的宮宴之上呢?
就這樣現在康熙眼中,是誰的主意?胤?嗎?
肯定是胤?。
玉顏望過去,越過人羣她倒是很快鎖定了端坐在那裏的胤?,但是胤?壓根沒看她,就坐在那兒,連頭都沒回,也不知道他現在是個什麼神情。
玉顏在心裏哼了一聲。
他又在作妖。
“四嫂,這是什麼?這東西是什麼機器嗎?可看着也不像是??的機器啊。”十三福晉小聲道。
現如今,南邊??的機器還是有的,都在織造府的手裏攥着的。但是那樣的東西據說很是笨重,不好挪動,而且也不能隨便拿出來。
已經有了的東西,也不可能被貴妃娘娘拿出來?寶了。可若不是紡織的機器,那又是什麼呢?
看起來竟有點像刺?。
只是機器刺???十三福晉有點不敢說了。
她曾聽胤祥提過一嘴的,皇上不大喜歡機器落入民間。這樣的東西,皇上也不喜歡大肆生產。
玉顏的目光輕輕掠過對面的胤?,才慢慢道:“不着急。慢慢看。瞧,貴妃娘娘不正是要介紹麼?”
康熙動了,起身過去看,貴妃也跟着過去,自然人人也都起身,慢慢走過去觀看的。
這一近看,就比坐着的時候看得更清楚了。
十來個?娘?的是一大塊極紅的珍貴布料,上面的底字是個福,然後她們就用這些機器,在描福字,是用金線描的。
旁邊五彩斑斕的邊框背景已經繡出來一多半了。
這麼多人一起繡,瞧着也就是一刻鐘的樣子,就能全部完成。
康熙越看那個福字越覺得熟悉。
三阿哥嘴快,說了一句:“這不是汗阿瑪前兒才賜下的福字麼?”
康熙望向貴妃。
貴妃含笑道:“是,三阿哥好眼力。”
貴妃笑道,“確實是皇上賜下的福字,臣妾讓人拓下來的。就想着用這個法子繡出來,給皇上看一看,多福多壽,是臣妾對皇上今年的祝福。”
繡娘們得了康熙的吩咐,倒是沒有停下手裏的活計。
但是在御前做活計,還是很考驗各位繡孃的素質的。
不過能夠遴選上來的繡娘,這點心理素質還是有的,在康熙輕輕屈指叩擊??機平滑檯面的時候,她們還是穩住了,繼續幹活兒。
康熙微微一笑:“貴妃想叫朕看的,是這個機器吧?這叫什麼?又是西洋進?上來的新鮮物件?”
“叫??機。
貴妃笑道,“皇上這回可說錯了,這個不是西洋貢上來的物件。這是四阿哥孝敬給臣妾的。臣妾實在是喜歡的不得了,所以借花獻佛,纔想要給皇上獻寶的。也好叫皇上也瞧一瞧四阿哥的孝心。”
“老四孝敬的?”康熙這回倒是真的驚訝了。
他看向身側。
胤?沒在前頭站着,在稍微後面一點。
康熙的目光看過來的時候,前面的人自動讓出一條路來,胤?就走到前面去了。
“汗阿瑪。”胤?行禮。
康熙微微笑道:“老四,這是你想出來的?”
胤?道:“回汗阿瑪,其實也不是兒臣想出來的。是兒臣的福晉想出來的。”
胤?說着,便將一樣東西從袖中拿出來,是一張紙,胤?平平整整的將紙張送到康熙跟前,康熙接過去一看。
忍俊不禁:“這是什麼?別告訴朕這是你福晉?的?你家二阿哥也有十歲了吧?朕瞧着,他都比這個?的好。”
康熙先前在家宴上,心情還是挺好的,所以笑容也多。
在看見縫紉機的時候雖然也在笑,但明顯笑意淡了?多,說明康熙的心裏並不是那麼的真切,當時佟佳氏心裏還是有些不安定的。
康熙的笑,讓人有些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可現在看見這副?,康熙的笑一下子凝實起來,甚至比之前的心情還要好上幾分,可見是真的被這副?逗笑了。
貴妃的心就定下來了。
老四果然有辦法。老四還是靠譜的,就還是按照老四說的來。
康熙仔細辨認那幅畫:“這畫的,像是縫紉機的草圖?”
康熙實在覺得好笑,要不是瞧見實物就在眼前,真的想不到這麼粗糙的畫,能做出這麼精密的機器來。
康熙笑着問胤?:“別告訴朕你就是靠着這副畫做出這個縫紉機來的。朕可不是小孩子,不信這個。”
胤?道:“兒臣先前種地的時候,爲了體會農人的生活,曾自己製衣,倒是叫汗阿瑪和兄弟們看了一場兒臣的笑話。兒臣實在是不會做衣裳。
“當時兒臣還因爲不會運針在自己的手指上紮了幾個血洞,福晉瞧了還心疼兒臣,就突發奇想,想着能不能做個什麼東西給兒臣自動做衣裳。”
“其實福晉也沒有構想,不過異想天開隨手一畫,福晉畫了很多的,不瞞汗阿瑪,其餘的兒臣都看不懂,唯有這副還像個樣子。兒臣不忍辜負福晉的心,所以才請工匠看看能不能做出來,花了大半年的時候終於試出來了。”
“貴妃娘娘以前給兒臣的大阿哥繡小衣裳的時候傷了手,兒臣一直記在心上的,所以就將做出來的成品孝敬了貴妃娘娘。”
胤?道出原委。
這其實真的是很妙的回答。也着實是微妙。
這麼好的東西,不孝敬給德妃,偏偏孝敬給貴妃。而養大四阿哥的分明是孝懿皇後。
誰不知道呢,從前大阿哥弘暉還在的時候,德妃也是有過很多賞賜的。但是四阿哥偏偏只記得貴妃親手繡的小衣裳。
這說明什麼,說明德妃給孫子送去的東西,就沒有親手繡的。
這些話裏信息量還挺大的,衆人默默在心裏品鑑。
但看皇上的神色,明顯是胤?的話說到皇上心坎裏去了。
大阿哥弘暉是八歲夭折的。
四貝勒府的大阿哥,絕不是像二阿哥幾個孩子似的病弱,那是個很好的孩子,康熙印象很深。
實際上,康熙對弘暉的印象也很好。
老四做這個東西出來,全是因爲他福晉心疼他,他又不藏私,還孝敬給了貴妃,貴妃現在爲了叫他高?,還獻給了他這麼好的禮物。
其實康熙心裏是很高?的。
胤?的這些話,一下子就打消了康熙心裏習慣性的疑慮和猜忌。
這個年節,康熙心裏始終沒有那麼痛快。
太子的事情不願意再想,只管放在一邊。
反正太子在禁足,不在他眼前蹦噠倒也還好。
偏偏總是能瞧見老八和老十四,康熙心裏就很不高興了。
明面上還不能處置他們,康熙隱而不發,自然心情不舒暢。
胤?和貴妃是真的在想辦法讓他高興。在別人都小心翼翼的時候,也只有他們纔想着做點什麼,不怕觸怒他,就想着他或許能高興一點。
康熙的目光又落在胤?手裏的那幅畫上,眼底的笑意又多了一點。
“老四福晉。在哪?”康熙問道。
玉顏是真的沒想到這出戲還有自己的參與。
也沒想到胤?的膽子這麼大,瞎話張口就來,簡直是無法無天。
可是他怎麼樣都成,怎麼能拿她那麼抽象的畫送到康熙面前,給康熙看呢?
[我難道不要面子的嗎?!!]
胤?聽見了福晉心裏的怒吼,脣角微微勾起,心情特別好。
面子什麼的,難道福晉的揚名不重要嗎?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縫紉機是爺的福晉想出來的。
這多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玉顏的身上。
皇子阿哥們自然不好盯着玉顏看,只掃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以示尊重。
只是看向胤?的目光就沒有這麼謹慎了。
老四怎麼能攤上這麼好的福晉?
這東西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東西做出來,在貴妃這裏揚名,又是經了皇上的眼的,,誰都知道這東西是過了明路了。
將來能做多少事啊。
尤其是胤?,他的眼睛簡直在閃閃發亮。
全是銀子啊,全都是銀子啊!!
這難道不比女人家的東西更賺錢嗎?
四哥有這麼好的東西,爲什麼不早告訴我!
有人心裏在想着掠奪。有人心裏在想着共贏。有人心裏在想着的是忌憚,是厭惡。
胤?心中十分憤怒。
這麼好的東西,胤?不想着孝敬額娘,偏偏用來孝敬貴妃。
養他的孝懿皇後已經死了,怎麼還要巴着佟家不放呢?
老四就是個勢利眼。
可勢利就勢利,憑什麼踩着額娘替你的福晉和貴妃揚名?
胤?心裏新仇舊恨一起翻騰,就總想着什麼時候能給胤?一下子,好好叫他翻個跟頭出點血,才叫他知道厲害。
老四這麼賣力,怕不是年後還想着要去江南追繳虧空吧?胤?心念電?,開始轉悠起心思來了。
玉顏大大方方的盯着女眷們的目光走到前頭來。
胤?已經把臺子搭起來了,她肯定不能拉胯啊,再怎麼着,也得把戲唱下去。
見過大世面的簡玉顏,心不虛。
現在這個時候,就當這縫紉機是她想出來的吧。
康熙瞧見老四媳婦,就想起自己去年去靜澄園時的情景來,當時是老四福晉一手安排的一切。
老四福晉大方得體,又有這樣的巧思,雖然這個畫實在是不怎樣,但是這樣的心思,着實是很好的。
康熙又想起胤?去年種地時的艱辛,兩個孩子的心思,其實都是很好的,都是很懂得孝敬的好孩子。
心裏不免對太子等人失望的康熙,在胤?這裏得到了一點點安慰。
康熙含笑看向玉顏:“老四福?很好。”
得了一句讚賞,還得了無數賞賜。緊跟着,貴妃也給了玉顏許多的賞賜。
因爲這東西是玉顏想出來的,康熙認可了這一點,這在皇子福晉之中,甚至是皇子阿哥裏面都是頭一份的。
等玉顏回到十三福晉身邊的時候,十三福晉看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四嫂好厲害!”
趁着沒人注意,所有人都在欣賞已經完成了的巨幅福字圖,所有人不管心裏怎麼想的,現在都是要在康熙和貴妃面前使勁誇誇誇的。
玉顏就對着十三福晉皺着臉道:“厲害麼。皇上說了,我的畫,比我們府上的二阿哥畫的還不如。”
十三福晉就笑了。
五福晉七福晉也在那裏笑。
她們離得近聽見了,玉顏的聲音也不大,除了她們沒有別人聽見。
今兒個這事叫康熙很高興,所以今日回府的時間就比較晚了,聽說孩子們一切都好,胤?就直接同玉顏一道回去了。
哪怕今日晚了,明日還要照常天不亮就起來進宮去,這個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晚的。
所以這會兒就得抓緊時間睡覺。
但洗漱過後,好像只有玉顏一個人惦記着睡覺。
她幾乎就要睡着了,卻被胤?抱起來。
半夢半醒的時候,就聽見耳邊胤?含含糊糊地和她說:“你就這麼睡了?沒有話要說麼?”
聽他的語氣,好像還挺委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