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在十分被動的情況下,認識到伽藍的“告誡”是何等重要,正是得益於這一“告誡”,讓崔氏對形勢做出了準確的判斷。這場風暴真正的發起者是皇帝,皇帝的目的是打擊整個貴族集團,不論是關隴人還是山東人,都是他的目標。山東人推波助瀾,試圖挑起關隴人的自相殘殺,某種意義上是“自欺欺人”,試問皇帝和關隴人難道都是睜眼瞎?崔氏身陷風暴,首當其衝,禍根之源便是皇統,而皇統卻像夢魘一般纏繞着他們,無從擺脫,所以生存下去的唯一辦法就是矢志不渝地忠誠皇帝,拿楊玄感的頭顱敬獻皇帝,否則掉腦袋的便是他們。
好在楊玄感叛亂之後,樊子蓋和裴弘策爲爭奪軍權展開了“廝殺”,越王楊侗的支持隨即成爲雙方勝負的關鍵。這時裴弘策主動向崔氏示好,畢竟大家都是朝堂上的保守派,利益一致,而樊子蓋則認爲崔氏做爲山東貴族集團的第一世家,理所當然伸以援手,畢竟這是一場關隴人和山東人的戰爭。結果樊子蓋錯誤地估計了形勢,崔氏“倒”向了裴弘策,樊子蓋措手不及,拱手讓出了兵權。
然而,隨着裴弘策兵敗白司馬坂,達奚善意覆滅於漢王寺,一切努力都變成了徒勞。改革對貴族官僚的傷害太大了,楊玄感的支持者太多,而山東人的推波助瀾更是無所不用其極,短短時間內便把東都推進了陷落的深淵。
沒有軍隊,拿什麼戍守東都?崔賾眼裏的陰鬱一覽無遺。
他已經束手無策了。裴弘策遠離中樞,掌控了主動,個人進退無憂了,其所屬的勢力卻因失去他的戰敗,他的離去,他這個強有力的支柱的倒塌而潰不成軍。而越王楊侗在京畿衛戍軍覆滅之後,威信遭到致命打擊,再加上其與裴弘策的聯盟轟然崩潰,獨木難支之下,他不得不歸還樊子蓋的軍權。而樊子蓋一旦大權在握,做爲改革派的中堅人物和山東貴族集團的領袖,其目標必然是保守派官僚和關隴貴族,東都形勢如何發展可想而知。
伽藍的出現就是希望,崔賾的眼裏露出一絲罕見的期待。
伽藍沒有讓他失望。皇帝果然早有準備。弘化留守元弘嗣和左候衛將軍李子雄已經拿下。長安、涿郡和東萊水師,三路援軍正飛速趕來。楊玄感在黎陽誅殺遊元以祭大旗,激化了山東人和關隴人之間的矛盾,同時清晰表露了關隴人遏制和打擊山東人的決心,如此一來,楊玄感必將失去山東人的支持,而失去山東人的支持,將導致楊玄感的實力難以在短期內獲得壓倒性優勢,沒有這一優勢,楊玄感即便拿下了東都,也無法贏得最後的勝利。
大局已定,關鍵在過程,而能否大獲其利,關鍵也在過程。伽藍拱手送了一份天大的功勞,這時候,應該還伽藍一份功勞,否則皇帝和裴世矩不遠萬里將其調至中土又是爲了什麼?
如何還伽藍一份功勞?很簡單,將其留在越王身邊。
“自即刻起,殿下的安危便由將軍負責。”
崔賾的口氣不容置疑。楊侗抱着經書,望着落日,靜靜站立,似乎神遊物外,但崔賾此話一落,楊侗的目光卻轉向了伽藍,微微一笑,“煩勞師兄了。”
崔賾注意到了楊侗對伽藍的親近稱呼,眉頭輕蹙,似有不滿,但旋即瞭然,也是微微一笑。,
皇帝和裴世矩利用伽藍這個“支點”撬動了各方勢力,伽藍的使命就是充當這個“支點”,如果這個“支點”突然消失,損失的不是皇帝,而是各方勢力的利益。越王楊侗開口求助,不是求助於伽藍,而是求助於伽藍背後的那個龐大力量,那個推動帝國前進的改革派勢力。九歲的越王應該還沒有這樣的心機,崔賾也沒有想到伽藍會突然出現,無疑,指點楊侗做出這一舉動的便是明概上座。
西北沙門以伽藍爲“支點”,以越王楊侗爲目標,以其全部力量撬起未來利益,這個利益有多大目前無從估猜,但有一點可以預見,這有助於越王楊侗走近皇帝的寶座。
這場風暴過後,儲君的選擇勢必提上日程,雖然楊侗距離儲君之位實在過於遙遠,但從皇帝安排其鎮戍京都,並任命崔賾出任越王府長史,再從裴世矩關鍵時刻祕遣心腹抵達京都,傾盡全力輔佐越王等一系列非正常舉動來看,楊侗可能也成了儲君的備選。
儲君只有一個,備選卻有許多,這時候,競爭之殘酷,可想而知。前車之鑑後事之師,今上本人就是皇統之爭的受害者之一,他有血的教訓,但正因爲如此,他在皇統選擇上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結果埋下了一個完全可以預見的可怕隱患。
或許皇帝也預見到了,皇統繼承問題拖得越久,埋下的隱患也就越大,他也想盡快解決,於是便有了這場風暴,而楊侗、楊侑、楊浩這些可能存在的皇統隱患都有可能在這場風暴中被撕成碎片。
皇帝當真是想一勞永逸地解決皇統問題?崔賾不知道,也難以估猜,不過他必須向伽藍澄清一件事,必須借伽藍之口向皇帝表明崔氏在皇統一事上的立場,崔氏既然輔佐越王,那就必然與越王的利益捆綁在一起,沒有第二選擇。
楊侗舉步先行。
崔賾隨後,伽藍錯後半步。
“黎陽的事,將軍知道多少?”
伽藍簡要說了一下,有所選擇。遊元之死,裴弘策一眼就看穿了,而崔賾肯定也有所懷疑,但伽藍與崔氏之間沒有任何信任可言,該隱瞞的事一定要隱瞞。
“據說,楊玄感有意在攻陷東都之後,保秦王爲帝。”
伽藍的聲音幾不可聞,但落入崔賾的耳中,卻是掀起了驚天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