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王領兵出徵,隨着大軍開拔的還有漠北王的金帳。
能容納上百人的金色大帳,置於巨大的木質車架上,在駿馬的帶動下,車架兩側的木輪緩緩滾動,帶着金帳一同啓程。
穆峯很想把公主和她的寢帳一起帶上,公主待在寢帳中也可以免受馬背奔波之苦。
只是隨軍出行總比不得留在王城安穩。
穆峯終究捨不得公主受苦。
考慮到公主剛養好沒多少的身體,還有家中五個尚未徹底斷奶的嬰兒,穆峯只能放棄這一想法。
或許再過個幾年,等公主身子更強健些,他真能帶上公主一同出徵。
屆時,在萬軍之中,公主的王後賬與他的金帳一同並行。
他將爲公主攻城掠地,爲公主獻上最榮耀的勝利、與最璀璨的珍寶。
穆峯低頭親吻公主的額頭,與她道別。
他注視着公主烏黑的眼睛,手指拂過公主的雪膚,最後記下公主的觸感和味道,隨後狠心退離,翻身上馬,策馬離去,不敢再回頭看一眼。
慕秋瓷站在王城外最高的山坡上,目送着大軍遠去,直到再也看不到那頂金燦燦的王帳。
“公主,回去吧,要起風了。”寒玉低聲勸道。
“嗯。”慕秋瓷悵然收回目光,也收起了所有情緒。
她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會擔心起漠北王來。
明明漠北王走了,她在漠北的權力才更大。
漠北王出徵, 王後監國。
這將是她在成爲太後前對漠北影響最大的時候。
她居然在期待着漠北王早些回來。
嗯......不過也別回得太早。
慕秋瓷返回王城。
大軍出徵,大量青壯離開,王城似乎驟然空了下來。
街上的成年男子少了許多,但婦女變得更多了。
打架鬧事的少了,治安都變好了。
“還是得加強王城內外的警戒,以防有人趁機滋事,周邊部落的動向也得盯緊。”
慕秋瓷對護衛長交代。
漠北王西徵,各大部落都安排了青壯隨行,但不是徹底空了下來。
那些大部落若是起了反心,在這時相互勾結,會很麻煩。
護衛長應下。
春夏短短四個月,公主的護衛隊從兩千人擴充到了五千人。
再另加兩千公主新組建的女兵隊,以及漠北王留下的兵力......短時間內拉出個一萬人的軍隊不是問題。
武器裝備也在工匠的趕製下漸漸配備起來,就是作戰經驗還少了點。
若是真有部落趁機反事,就當練兵了。
慕秋瓷在王城內坐鎮,藉助着草原的行商,關注着各部落的消息。
同時收下商人們帶來的羊毛,並將先前製成羊毛衫轉賣給他們。
由慕朝紡織技術做出來的羊毛衫,溫暖舒適,保暖性極佳。
哪怕價格比同等的羊毛高了數百倍,也讓商人們趨之若鶩。
更加柔軟細膩的羊絨衫,更是價比黃金,有着軟黃金之名。
即使如此,也有商人願意爲它一擲千金。
這樣的衣服,賣給漠北的王公貴族就值一大筆錢。若是帶去慕朝,稍加運作,那更是非金錢可比擬。
慕秋瓷並不在意一件羊絨衫能賣多少錢,她真正需要的是這些商人們從草原各地收來的羊毛。
“原材料有了,我們需要更多的紡織工人。”
慕秋瓷道:“去王城內外招工,不會織布沒關係,可以學。對了,我們還管飯。”
管飯這一點,在任何時期都極具吸引力。
哪怕是養着成羣牛羊的牧民,也不是能餐餐喫飽的。
牛羊是珍貴的財產,不能輕易宰殺。
大多數時候人們都只能喫乳製品或野菜,偶爾運氣好才能喫上狩獵得來的獵物。
公主王後招人處理羊毛織衣服,一天還有兩餐飯的消息一傳出去,立刻就有絡繹不絕的人來宮帳外報名。
“大人,您看她可以嗎?”年邁的婦人將不到十歲的女孩帶到招工處,滿眼懇切地問。
負責的人看着那小女孩,覺得也太小了些。
他張口想要說什麼,明瀟攔住他,笑着對面前的一老一少道:
“可以,都可以。公主說了,不管多大年紀,只要願意來,我們都收。”
後邊的隊伍裏人聽了,當即便有人往家裏趕。
不管多大年紀都收,那麼家裏的老人小孩就可以都來了。
若不是還需要留人照看羊羣,她們恨不得全家老小都過來。
慕秋瓷其實做不來僱傭童工的事。
只是這裏的人都被迫早早承擔家庭重任,哪怕她身邊的侍者都有不少十幾歲的。
她自己其實也只有十幾歲。
招收她們,她們至少還能喫飽飯。若不招收,她們會過得更難更苦。
但當慕秋瓷在孩子中看到不到她腿高的三歲幼兒時,還是懵了。
這麼小,能做什麼?
關鍵是這樣的孩子還不止一個。
慕秋瓷頭疼扶額,無奈嘆道:
“開個啓蒙班,讓她們去上學吧。”
被迫提前開始了教書掃盲。
春天種下的作物已經收穫了。
有許多從慕朝帶來的種子嘗試種植失敗。
但小麥大麥以及一些抗旱抗寒的豆類收成不錯。
等到十月,還能再種一輪冬小麥。
慕秋瓷讓人把收穫的作物做成食物,加到紡織工人的餐食中。
她想要把這些農作物傳播開,讓更多人種地,就必須讓她們瞭解接觸這些作物和食物。
漠北面積遼闊,除了人員聚集的漠北高原外,還有四大平原,完全能夠種地。
兩世都來自農耕文明的慕秋瓷,真的很難忍受這麼大面積的土地荒着。
讓習慣以放牧爲生的草原人嘗試種地,這必然是一個極爲漫長而艱難的過程。
或許很長時間都看不到效果,但慕秋瓷必須去做。
漠北人不能完全依賴畜牧業,這太過單一。
一場自然災害或動物疫病,就能將一個家庭甚至一個部落摧毀。
完全依靠放牧爲生的國家,是沒法真正發展起來的。
包子饅頭面包烙餅豆麥肉粥......各種對草原人來說極爲新奇的食物,出現在紡織工人的餐食中。
大多數人都從未見過這樣的食物。
據說是公主王後家鄉的食物。
也有一些見多識廣的人認出其中一二,驕傲地跟身旁的人介紹:
“這是麪餅,我從中原的商人手中換到過,一碗白麪能做十幾個麪餅!還能做包子、麪條、面、燜面,若澆上湯汁,再配上那麼一兩片肉......吸溜。”
"WE......"
周圍一衆咽口水聲。
“這樣神奇的白麪,很貴吧?”有人問。
那人答:“可貴了!那樣潔白如雪的上等白麪,據說跟金銀相當!還是我曾從狼嘴下救過那商人一命,他才肯讓我拿羊跟他換一些。”
“跟金銀相當……………”
衆人再看自己碗裏的食物,更是雙眼放光,緊緊護着,生怕被搶奪了。
“這麼貴重的食物,公主王後居然給我們喫。”
“公主王後是王後,再貴重的東西,對王後來說都只是尋常。”
“哪位大部落首領沒有很多財產?可從不會分給你我。”
“公主待我們真好。”
很快,衆人就得知,公主不僅給她們喫白麪做的食物,還願意給她們白麪的種子,讓她們帶回去種植,還教她們怎麼用白麪做食物。
但若想領取種子,還得先跟公主安排的老師上課,學會怎麼種了,才能把種子帶回去。
她們自然紛紛去學,趁着下工後的時間,蜂擁來到上課地點,認真跟着老師教授的步驟翻地種植,有些怕自己忘記,還在羊皮上畫了下來。
慕秋瓷看着她們高漲的熱情,覺得今年的冬小麥種植面積至少能比春天擴大十倍。
至於最後能收穫多少,就很難說了。
只能讓農官多跑跑,照看着些。
除了羊毛紡織和莊稼收穫之外,這個月還有一件大事。
??許道玄調配的藥成了,珍珠培育出來了。
慕秋瓷來到蚌房。
“公主,請看。”
許道玄當着她的面,開了個蚌。
從中取出十二顆珍珠。
慕秋瓷拿起一顆查看,外形飽滿,潔白瑩潤。
但在見慣了上品珍珠的人眼裏,還是有着不小的瑕疵。
慕秋瓷放下珍珠,“質量還差了些。”
但數量已經很可觀了。
“若想要高品質珍珠,一個蚌裏就只能有1-3顆珍珠。”
許道玄又開了一個蚌,這個裏面只有兩顆珍珠,品質比先前明顯高出一個檔位。
慕秋瓷拿起看了看,覺得足夠哄騙王公貴族了。
“很好,質量和數量都有了,就算次品珍珠,也能研磨成珍珠粉,會有人喜歡的。”
漠北的王公貴族們,有服食珍珠粉的喜好。
不管是直接服用,還是用來敷面,都很得貴族們喜歡。
什麼“軟黃金”羊絨衫,都不算什麼,珍珠纔是針對漠北貴族的大殺器。
漠北貴族掌控的財產太多了,幾千近萬的奴隸也能成爲他們的私人財產,實際掌控的人數多到讓人不安。
被她奪走部落中奴隸的蘇日格,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個。
最顯赫的大貴族手中有7000多名奴隸,皆是被他所俘獲驅使之人。
僅奴隸數量,就能堪比她組建的護衛隊。
不把他們家底都掏了,怎麼能讓她安心?
漠北才統一不久,被冊封爲貴族的都是曾追隨漠北王的重要將領,這會也已追隨漠北王一起出徵。
留在王城和其所屬部落中的,只有他們的家眷。
這可是個推銷珍珠的好機會。
在慕秋瓷佈局巧取貴族們的財富和奴隸的時候。
西徵大軍中的漠北王,還在仰頭看着天空的圓月。
想着他的留在王城的公主會不會被人欺負。
也已經深了,漠北大軍早早紮營休息。
穆峯遣退追隨的親兵,獨自一人一馬坐在小山坡上,對着天空的潔白月亮獨酌。
他是奴隸出身,漠北的奴隸大多來自戰爭擄掠和貧困出賣。
當年他所在部落的奴隸中,就有着一羣被從中原擄來的慕朝人。其中還有幾個讀書人。
穆峯跟着他們學會了慕朝的語言和文字,也懂得了一些慕朝的習俗。
比如,月亮代表着家和家人,代表着想念。
那些慕朝人總會在看到月亮時悲泣落淚。
他當時只覺得那些慕朝人太過脆弱敏感,無病呻吟,卻未想到自己也會有這麼一天。
他很想念公主。
想起公主臨行前送他的禮物和交代他的話,穆峯仰頭將壺中酒飲完,抬手扯開衣襟,抓住公主給他戴上的黃金鍊。
“公主。”穆峯低低喚着,握住金鍊的手扯動得毫不留情。
天空明月高懸,又大又白,月光皎潔。
山坡上,漠北王仰頭望月,醉眼朦朧,衣襟大敞。
此刻的夜色下,有三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