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硝從關押封永邦的看守所裏出來,在門前站了很久。
他彷彿再次進入一個黑白世界,沒有炫麗的色彩,只有單調的黑白。所有的復仇計劃似乎都已結束,卻沒有想象的快感。相反,更加沉重。
就在剛纔,他發現封永邦老了,老得眉毛鬍子頭髮都染上了白霜。
一個老人失了基業,又背上人命債,晚景淒涼。造成這一切的,是他這個兒子。
要不是把於德培惹毛了,對方應該會把這個把柄捏到棺材裏去。
段涼把車開過來,替封硝打開車門,“封先生,請上車。”
封硝坐進車裏,黑色的襯衣將他的輪廓襯得更加冷硬,處處鋒利,令人難以接近。
段涼從後視鏡裏看到封先生的臉,似乎又回到難以破冰的時候,沒了人氣。
他邊開車邊報告,“我昨天去交管局,發現一件特別奇怪的事,吳志雲的手機居然在於念唸的車上找到。”
封硝抽出一支菸夾在修長指間,並未點燃,擰眉沉思。這場車禍來得太突然,遇冬發難也發得太突然。他本來想,有可能是吳明俊和於念念搞的鬼,但這兩個人的同時遭難又讓他陷入謎局。
現在,還扯上了吳志雲。這個人在整個事件裏面,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段涼看看時間,“我已經找人把吳志雲從荊凡接來,現在應該到了,先聽他怎麼說。”
車子在萬行醫院停下,吳志雲早已等在門口徘徊。看見封硝下車時,他心裏格登一下,驟然想起鄭婉心。
越看,越像。
冷汗涔涔。
之前就覺得這位封先生面熟得很,只是想不起在哪裏見過。其實不是見過,而是跟當年那個女人長得像而已。
他因爲好些醫生護士紛紛自殺,就曾懷疑有人躲在暗處做了什麼,還特別對遇冬旁敲側擊。結果遇冬說,那是萬翼國際的總裁封硝。
吳志雲覺得自己太神經質了,懸着的心又放下來。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鄭婉心有個孩子。
直到頭幾天看新聞,說萬翼國際封硝成了E市首屈一指的敗家子,他才知道,那個封硝原先是在荊凡長大……他不相信巧合。任何巧合都不過是刻意製造的相逢。
此際,吳志雲看見高大挺拔的封硝大步走來,豁然開朗,更加確定這就是鄭婉心的兒子。
他一下子明白了,爲什麼遇冬這麼多年都沒懷疑過心臟的問題,卻在不久前一針見血逼他說出真相。
當初沒告訴遇冬太多事,是怕她年紀小,一不小心說漏嘴。
他在孤兒院找到擁有熊貓血的江熹時,謊稱對方有心臟方面的疾病,爲的就是在小女孩胸口上留下一道疤痕,以騙過易清鈴。
吳志雲和遇世績是同學,同時喜歡上易清鈴。
後來,易清鈴嫁給遇世績。他誠心祝福他們,並且一直跟着遇世績,成了對方的左右手。
他所作的一切,都是爲了易清鈴幸福。只要能讓她相信女兒沒死,活得好好的,他做什麼都願意。
其實最早收受賄賂的,也是他。眼看着遇世績夫婦因爲女兒遇冬的病陷入絕境,他急得日夜難安。
光靠市長那點工資,根本夠不上小遇冬的醫藥費。
吳志雲瞞着遇世績做了手腳,所謂一回生二回熟,錢收着收着也就順了手。
他將所有的錢都用在了小遇冬的醫療費上,包括當年給鄭婉心的哥哥那筆錢。
他謊稱錢是向海外有錢親戚借的。遇世績似乎信了,每次都萬分愧疚地感謝他。
許多年後,東窗事發,遇世績在被審查的第一時間,就把所有罪全部攬上身,保全了吳志雲。
遇世績說,“我感謝你爲我做的一切,也代表清鈴謝謝你。”
吳志雲那時候才知道,其實什麼都瞞不過市長的眼睛,包括他對市長夫人的那點心思。
天空陰沉。
吳志雲不知道面對封硝該說些什麼,卻是在接觸對方審視的眼神時,感到冰寒刺骨,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段涼道,“吳先生,你好。走吧,我們去看看遇小姐。”
“她傷得重嗎?”吳志雲已經在來的路上知道發生了車禍。
段涼避而不答,“吳先生前幾天約遇小姐見面,既然沒見着,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什麼?”吳志雲被問得莫名其妙。
他的表情沒有逃過封硝鋒利的眼神。封硝確信,對方沒有撒謊。
他伸手阻止段涼的問話,將吳志雲帶進遇冬的病房。
幾人的猝然到來,使遇冬沒有時間僞裝睡着的假象。她緊緊盯着封硝,彷彿看不到別人的存在。
是恐懼,是疑惑,是灼人又沒出息的愛恨交織,既想見他,又想永遠不要跟他來往。
她看見封硝的眼睛佈滿血絲。視線相觸時,他第一次低了頭,不敢與她對視。
這個女人,不是他恨得理直氣壯的遇冬……遇小冬!遇小冬!原來是這個意思。封硝找了個離得較遠的沙發坐下,默然無聲。
吳志雲看見纏了滿身紗布的遇冬,“你怎麼搞成這樣?對了,段先生說我前幾天約你見面,是怎麼回事?”
這也正是遇冬想問的問題,“對啊,吳伯伯,你那天約我在霞金路的彩虹橋見面,有什麼事嗎?”
“什麼?”吳志雲一頭霧水。他問的問題又被問回來了。
“……”難道沒約?遇冬也被搞蒙了。
兩個人都愣了一瞬,還是段涼提醒得及時,“吳先生認識於念念小姐?”
“於念念?”吳志雲更加茫然,“不認識。她是誰?”
所有人都在問問題,全都摸不着頭腦。段涼冷笑,“吳先生既然不認識於念念小姐,那請問你的手機怎麼會落在她的車上?”
他覺得問題就出在這個吳志雲身上,不由得面色變得冷然。
“手機?”吳志雲一下子想起來了,“我手機丟了,前幾天就丟了……”
“可是,”遇冬努力回想那天的日期,“16號那天,也就是我出車禍那天,的確是你打電話約我在彩虹橋見面啊?”
“16號?”吳志雲十分肯定,“15號手機就沒了,我記得日子,因爲那天我回醫院複查,人多,把手機弄丟了。”
遇冬聽得兩眼發矇,喃喃的,“可是16號那天,你的確給我打了電話,叫我去彩虹橋等你……”她腦子亂極了,抬頭問段涼,“你說吳伯伯的手機落在於念唸的車上?”
段涼點點頭,“其實呢,這場車禍是因爲一輛運渣車引起的。運渣車撞了於念唸的車,然後才撞的你……啊,對了,吳明俊也在她車上。”
遇冬漸漸冷靜下來,“吳明俊也在……”她從昨天到今天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吳明俊爲什麼會在現場。毀容加癱瘓,這是段涼昨天告訴她的。
只是她當時不知道,吳明俊竟然在於念念車上出的事……彷彿隱隱把握到一些關鍵,卻又模糊,不由自主望向封硝。
封硝也在認真聽,腦子轉過無數種可能性,仍是理不出個頭緒。他拿出手機,給遇冬發信息,“你怎麼知道我就是靳朗?”
遇冬聽到叮咚一聲響,趕緊拿起來看,發現是封硝發的,不由得抬頭望一眼,又低頭看手機。
你怎麼知道我就是靳朗?
遇冬呆了一瞬,耳邊響起吳明俊的聲音,那聲音殘忍中帶着嘲笑。
“封硝就是靳朗!”
“我果然沒猜錯,你並不知道封硝就是靳朗!”
“你就算缺不得男人,也不該拿你媽媽的命開玩笑。你去問問你親愛的靳醫生,他到底有沒有用過一種叫‘JH’的禁藥。”
“你從頭到尾都天真過了頭。你真以爲封硝會愛你?他是愛你的心臟,因爲你身體裏,住着他媽媽的心臟。”
吳明俊竟然跟於念念扯在了一起,那麼……遇冬腦子亂極了,迷茫地望着封硝,又迷茫地望着眼前的吳志雲……驟然想起一件被忽略的事來。
吳明俊作爲播音專業的高材生,在學校裏算是個風雲人物。他模仿配音,幾乎能以假亂真。以前新年晚會或是慶典,他都會在學校表演一段。
之前,他們倆談戀愛在一起的時候,曾經照着簡愛的配音經典版本進行配音。她是簡愛,他是羅切斯特。
他幾可亂真,才華橫溢。
遇冬喃喃的,自言自語,“是他……我想起來了……是吳明俊偷了吳伯伯的手機,然後模仿吳伯伯的聲音……”她想找一張吳明俊的照片,竟然找不到,翻開表妹易欣顏的微信裏,才找到一張,“吳伯伯,你認識這個人嗎?”
吳志雲探頭一瞧,“哦,這個人,好像姓趙……他找我說過話。”
遇冬徹底明白了。吳明俊接近吳志雲,模仿對方的聲音和語氣,約了自己去彩虹橋。
他和於念念想要她的命!可是爲什麼,他們自己也死的死,傷的傷?
這一切,在這一刻已經不重要。因爲她倏然想到一個可能性,眼睛一下子潤了,好似一口淤血堵在喉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聽到的錄音!
那兩個人的錄音!封硝和於念念!
會不會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