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動靜
柳萬青家的被三奶奶責令退賠一事,不足一天便傳遍了蕭府內宅所有管事的耳朵裏。幸災樂禍的有之,膽戰心驚的有之,抱膀看戲的有之,更多的卻是都在琢磨,三奶奶這到底是拿一個人開刀給大夥兒看,還是打算哪一處都這麼來上一下?
若是前者,大不了往後收斂些,左右三奶奶也說過了既往不究。她們也都是管事的老人了,跟着老夫人忙裏忙外幾十年,手裏多多少少都積攢了些銀錢,就此罷手不做也夠本了。只要不丟了差事,每月的月錢與另行打賞加一塊兒也有五七八兩,不比外頭的普通人家兒還強得多?
而若是三奶奶打算哪一處兒都這麼來,這後院各處除了庫房,還有哪裏像庫房一樣要重新造冊?管事們想到這裏都鬆了口氣,怪不得三奶奶從庫房下手……卻也各自忙活了起來,俗話說有備無患不是?
皇甫惜歌從習媽媽嘴裏得知管事們這兩天的動靜兒和心思,抿嘴兒一笑。外祖母說過,好的當家主母不能叫奴才們鉗制了不假,最重要的是更不能叫奴才們猜中心思。因此無論習媽媽怎麼套話兒,她只笑並不言語。
好在習媽媽不像頭些年了。彩雲給三奶奶管起了綢緞作坊,拿的是三爺所謂的“效益工資”,因此每月都有三四兩銀子給她捎回來;婭妮跟着茯苓幫三奶奶打理玫瑰坊,月銀也有二兩,一半都給了外祖母,大孫子也進府當差做上了跑腿的小廝,習媽媽已經不在乎哪個套句話塞過來的零星大子兒了,之所以話還這麼多,還真是隻想幫三奶奶分憂解愁。
因此見三奶奶並不多話,習媽媽便放了心,這是心裏有準譜兒啊。回去和孫媽媽一唸叨,孫媽媽也笑着說可不是,咱們兩個老的只等老夫人回來後每日陪着享清福好了。
夜裏回了後街自家小院兒,習媽媽又囑咐起了自家老頭兒習老海:“雖說你們車馬處管着全府的用車用馬,馬車和碧油車上的裝飾可都是內宅支出。什麼換個篷布啦,新置些迎枕地墊啦還有車裏的熏籠,你個死老頭子往後可不能大意,不能在這些玩意兒上偷油了。”
習老海黑了臉撇嘴道:“你道我們這些爺們兒都與你們內宅娘們兒管事的一般?哪次給你拿回來的碎銀子不是主家賞的,你當是我偷油得來的不成?”
習媽媽老臉臊得通紅,只因麪皮到底是老了眨眼那羞紅便已不見。原來自家老頭還有這般本事,不偷油不佔主家便宜每月也有不少進項,之前可真是白白擔心了。
第二日一早天還沒大亮,清苑裏的皇甫惜歌正在流蘇花黃服侍下梳妝,得知苗木花草上****間舊貌換新顏,便拉住瓔珞詳細問起來。蕭府雖不像石家大院般重金做了幾個花窖,卻也是有個小暖棚專門侍弄稀有花草的。老夫人之前也不止一次唸叨,說咱們家的花匠看來得換換了,好花兒總是養不活,再不就是沒個好花兒的模樣……
“主子不是也知道,暖棚裏總用些以假亂真的便宜玩意兒充好的?凌晨時候西角門上來了幾輛牛車,卸下來不少稀罕物兒,拉走的卻都是爛根子和破花盆兒。”瓔珞笑意盈盈的學說着。
老夫人不愛花草,滿府上下都知道。只有海棠花兒開的時候,每日遛遛擷芳園回憶回憶當初與老太爺一起種海棠的恩愛,再澆些水剪剪枝杈罷了。鶴年居裏正房中的插花也是可有可無,尤其是夏日,隔三天差兩天往一泓軒前面的小湖邊去折幾隻菡萏插上也就算雅緻得不得了。
而內宅的幾個花園子和甬道旁、前院花圃裏種的苗木倒是造不了假,每日裏修剪維護也算得當,有外客來時,一眼望得到的花草樹木並不給蕭府丟臉反倒好評如潮,就連當初王妃攜着雲妃等人來迎接謹親王,臨走前還與老夫人讚了幾聲府裏的花木極整齊呢。恐怕這也是老夫人不深追究花木上多花了銀子的緣故吧。
聽了瓔珞的話,皇甫惜歌心裏微微讚許。心裏都有數兒就好,早些把不該拿的都吐出來,既省得丟了差事又省得撕破了臉。她一個新當家的主母,怎麼好一上來便往各處去挨個指出來,做人可以犀利卻不能流於表面。
梳妝好之後換上衣裳,皇甫惜歌便喊着身邊幾個大丫頭一同往花廳去。琉璃去年冬至月嫁了馬鈺然之後,提上來的便是花黃。因此這正房裏的大丫頭數兒依然是四個,二等的反倒只剩下防風白芷和頂針兒。
白梅也是頂着大丫頭的名兒不假,卻因了綠萼之事更不敢往正房裏來,在葉媽**授意下自告奮勇頂起了二等丫頭的缺,做的是二等丫頭的事兒,拿的是一等丫頭的月錢。
“翡翠也不用盯着小廚房,有白芷在你還不放心麼,何況院兒裏還有吳媽媽在。如今我當起了家,你們都跟着我一同去聽聽管事們的回事,聽個十天半個月心裏都有了數兒,再回來各自做事。”皇甫惜歌話裏有話的笑說道。
孫媽媽習媽媽歲數都大了,又是老夫人的人。嫁了人的兩個丫頭茯苓和琉璃又都在府外幫她打理產業,不能進府做起管事媽媽來。那身邊這幾個就得眼下開始培養啦,總指望吳媽媽一人兒,再能幹也沒有分身術不是。鄧嫂子眼下瞧着倒是可以一用,可誰知她只是因了墨兒生母的緣故幫好姐妹報恩,還是有別的想法兒?
瓔珞翡翠倒是落落大方應了聲,流蘇與花黃羞得滿臉通紅。皇甫惜歌瞥了眼瓔珞,心內暗暗叫奇。三郎前些日子與她說,瓔珞與三祿之間貌似……她只管不信,問都沒問過瓔珞一聲,方纔那話都說出來了,瓔珞若是有心與三祿成家,還不害羞麼?看來還是三郎看走眼了。
到了花廳裏,管事們都到齊了。皇甫惜歌坐上彌勒榻,拿出了皇帝伯父那副有事早奏沒事退朝的模樣囑咐衆人挨個回稟罷早早回去辦差,將幾個大丫頭笑得不行卻不敢流露,只得紛紛低頭一雙眼盯着足尖,耳朵卻都立起來聽着主子繼續說話兒。
柳萬青家的眼底一片青色,想必是****也不曾睡好。花圃上的謝德廣家的也好不到哪裏去,臉色焦黃雙眼無神。瓔珞說的還真是沒錯兒,凌晨便要往西角門去接花草,謝德廣家的這是既缺覺又心頭不安吧。
趙毓岫上前一步問了問關於四爺婚事籌辦的銀兩支出。皇甫惜歌微微皺眉。她是新當家的不假,這等事卻不用拿出來問過吧,難道府裏沒有慣例的?雖說離着三郎與她的大婚差了幾年,這中間沒有爺娶親,還是該有例冊可查啊。
“照着例冊辦就好,趙管事明日先給我一個總數我簽了章領出銀票來。各處也照着慣例,要用的銀兩都從總數里出,籌備之前先給我單子看過,然後來我處畫押領銀子。銀子每花出去一兩都要記賬,一式三份。”皇甫惜歌囑咐道。八月十九離得也不遠了,想必趙管事也是要提醒她,該籌備四爺的婚事了吧,因此她笑着囑咐起來。
一式三份?各處管事都有些驚訝。三奶奶這是個什麼做法兒?往常不都是交給老夫人兩份,老夫人自行留一份另一份交給內賬房麼?三奶奶多要一份又是做什麼用?
“你們自己留一份,給你們傍身……” 若都交了上去,不是死無對證又是什麼。主家要是想整治誰,喚來賬房一起做份假賬,管事的又拿不出來她們自己當時花銷的底賬,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啊。
何況只有一式三份擺在那裏,才能各處都脫了責任,皇甫惜歌可不想有朝一日被人藉此咬一口。老夫人是老夫人她哪裏敢比,只要這蕭府裏有一日是幾房一起過日子,她便得一日小心謹慎。
衆管事們先後明白了三奶奶所謂傍身的意思,皆是很感激般笑着屈膝躬身應聲。孫媽媽與習媽媽才聽到那話時就清楚三奶奶的用意,不得不欽佩三奶奶先打後教這招兒用得好,還給她自己留了後手兒。
相比較起來,老夫人就算當年才當家時,也比三奶奶輕省啊。老太爺是老老太爺的唯一嫡子,老夫人正經將家當起來時,老太爺的庶弟庶兄們早都在之前的爭產大戰中被攆出了府,有人另起爐竈,有人被族裏除名,更有的遠走他鄉。
之後整個府裏就老太爺一個爺,再之後幾年又降生的幾位老爺也都是老夫人嫡親的兒子,親親的一家人絕不說兩家話。這種家當起來不是老夫人一人兒說了算?
可眼下的三奶奶呢,當得卻是四個房頭兒的家。雖說老夫人當年一過門兒便遭遇了分家奪產之事,到底很快便苦盡甘來,三奶奶卻不知要謹慎多少年才能像老夫人當年一般和美輕鬆的過日子呢。
皇甫惜歌也知道既是當家管起了事兒,大多時候不過是例行見見管事。內賬房、庫房、採買處交上來的底賬還沒看完,眼下她也不會做什麼大動作,便打發了面前立着的一衆人,又請孫媽媽習媽媽回去歇着有事再去請教,她也起身帶着丫頭們離開花廳往院子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