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阡初化成人形, 他的法力尚淺,又因爲各種緣由,和人打過一架,魂魄再次受損。
他??殘缺,迷迷糊糊過了幾天後,被韶寧帶到了郴水。
到郴水那天,天色已晚,韶寧想着歇一夜,再帶魏阡去道?。
沒想到一晚上睡下去,待韶寧第二天一起來,身邊睡着的鬼不見了。
衣櫃裏有聲響。
韶寧打開衣櫃, 手一抓,在衣櫃裏抓出一個奶娃娃。
奶娃娃大約三四?,魏阡的衣服套在他身上過於大了,拖在後面像條尾巴。
韶寧揪住孩子的寬大衣領,把他拖出來。
三四?時, 魏阡身上已經被邪修打滿了符文咒語。詭譎符文遍佈全身,使他看起來如同電影裏的鬼娃娃,只有一張沒什麼肉的臉能看。
他可不就是鬼娃娃嗎?
見到陌生的韶寧,鬼娃娃哇哇大哭,手腳並用地撲騰。“???我嗚嗚嗚嗚嗚嗚......”
韶寧拎着魏阡,和他大眼瞪小眼。“你怎麼了?”
她一鬆手,他?汪汪地裹着長布衣裳,手腳並用地爬進衣櫃。
韶寧站在衣櫃外,魏阡不敢出來,他躲在衣櫃裏小聲哭。
一想到外頭站着一個不明身份的可怕女人,魏阡咬着自己的衣裳,爭取不漏出一絲哭聲。
韶寧沒料到她和魏阡竟有處境互換的一日。爲所欲爲的?鬼魏阡變成了只會抹眼?的小屁孩,她變成了一臉不耐煩的老女人。
韶寧嘆氣。
見小魏阡排斥自己,她轉身出了臥室。
十分鐘後,臥室衣櫃的聲音逐漸消失。
等韶寧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面,她關找的房門被毛腦袋拱開一道縫。
魏阡不太會走路,他學着韶寧往外走,但雙腿站不穩,最終只能四肢着地,爬到門口。
他聞着香味,茫然又膽怯地瞧着韶寧。
“想喫嗎?”韶寧儘量?自己的笑容變得和善,對他招招手,“想喫就過來。"
趴在地上的娃娃嘴脣動動,啊啊額額’地說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出來。
韶寧想到她抓住魏阡時,他哇哇大哭。
那個時候,韶寧只能勉強聽清一個'我'”字。
她以爲是因爲他哭得太厲害,所以自己聽不清魏阡在說什麼。
現下看他三四?還不會走路,韶寧猜到他不會走路,也不會說話。
說來也對,邪修只想?魏阡當個?人放火的傀儡,教他走路做什麼。
魏阡看見眼前一米六出頭的巨人突然站起身,她兩三步就走到房門邊,巨大的陰影籠罩着自己。
魏阡滿臉驚恐,身子一翻,在地上滾了圈,正欲逃跑,被韶寧的一雙大手捉住了腰。
韶寧抱起魏阡,她拿來紙巾給他抹了把眼淚。
這人小時候愛哭,長大了更愛哭。
抹乾淨他的眼淚鼻涕後,韶寧用筷子給他捲了一小疊麪條,“要喫嗎?”
他看看麪條,再看看韶寧,隔着一層眼淚織成的霧簾,魏阡的目光越過麪條,看見韶寧撈起袖子,露出的半截手臂。
她穿的長袖睡衣,袖子太長,導致喫麪時不方便。
韶寧順勢把它撈了起來,露出小截手臂。
她發現懷裏的小魏阡似乎對面條有興趣後,韶寧把筷子上的面吹了吹,正要餵給他,忽覺手臂一痛。
他生出了牙齒,一口咬在韶寧手臂上。
韶寧一喫痛,顧不得?重,當即把小鬼甩開,她的手腕沒有出血,但多了個深色牙印,再深一點,就見血了。
這臭小子,長大後當真是大?人,現在就下口這麼重。
她再去看魏阡時,發現他蜷縮在牆角,摔暈了過去。
韶寧抱着暈死的小鬼去道?找了天?。
天?盯了她半晌,看得韶寧發毛時,他緩緩說:“魏阡的魂魄太弱,需吸取陽氣靜養多日。等到他的魂魄恢復完全,才能進入上雲觀放置的軀殼內。”
“哪種吸陽氣?”韶寧擔心。
“和幻境裏的不一樣。他的魂魄弱,吸食太多陽氣反而會壞事,你只需要待在他身邊。等他法力恢復,??也會恢復。”
韶寧又把魏阡帶回去了。
醒來的他生氣了,一整天不理會韶寧。
天?說讓魏阡和自帶陽氣的生人多親近,於是韶寧打算和他同喫同住,剛把小鬼抱上牀,背過身的功夫,他滾到了牀邊。
韶寧東邊,他就要睡西邊。
韶寧在牀頭,他非爬去牀尾睡覺。
她折騰累了,翻身睡覺。
第二天醒來時,感覺背後冰冰涼涼的,有什麼東西在啃自己手臂。
韶寧嚇一跳,坐直身往後看,看見背後的魏阡急忙轉過身,他手腳齊用的樣子好似一隻小獸,往牀的另一邊奔跑。
他跑到另一邊,用被子一角擋住臉,小心瞧韶寧的表情。
韶寧看看肩膀,被魏阡啃過的地方沒有留下牙印,只有口水。
這次他沒有用牙齒咬,只是貼着嘴脣吸吮想要獲得更多的陽氣。
魏阡藏在被子下面,身體瑟瑟發抖,生怕韶寧不高興,把他?出去撞牆上。
魏阡的??停留在七八??,??中擄走他的邪修?則打罵,重則催動符文,痛得魏阡滿地打滾。
他雖年紀小,但對巨人們的手段已有瞭解,他認爲韶寧和邪修是一類人。??不對,所有人都一樣,不高興就會打他,用符文控制他。
因此,魏阡怕韶寧打自己,只敢遠遠地躲着。
韶寧擦擦手臂上的口水,對這小鬼招手,“過來。”
“不,不打我......”
他說話比昨天利索。
被子裏只露出一個頭,看不見全身。韶寧無法判斷他在一夜之間長大了多少歲,“我不打你,過來吧。”
魏阡遲疑了很久,他頭頂着被子,終於爬了過來。
魏阡盤腿坐着,看見韶寧抬手時脖子一縮,但她只給他擦擦嘴角,溫聲問:“會走路了嗎?”
他點頭,下牀,一瘸一拐地從牀尾走到房門。
走出客廳,他又回頭,雙手扒着門,期待韶寧的反饋。
他的個子比昨天高了不少,韶寧估摸着這個時候的魏阡得有七八歲了。
他走路和說話的能耐不如四五歲的娃娃,比昨天所見好些。
邪修不教魏阡走路說話,但他見人來人往,慢慢地自學,也會了些,只是進度緩慢。
這個時候,魏阡的心性仍保留着孩童的天真,見韶寧不誇他,他略有失望,但不多。
韶寧又把人抱過來,給他換新衣服時有犯了難。
魏阡長太快了,昨天剛買的衣服報廢了。
她重新下單了幾件十幾歲孩子能穿的衣服,給他套上。
韶寧最近仍在上網課,她拿來電腦,點開兒童課程,讓魏阡學習。
她重點關注和核心價值觀有關的東西。“你把這些記住,等會我考你。”
他坐在黑色的奇怪機器前,攥着衣角,“懲罰,懲罰是什麼?”
懲罰麼,韶寧說:“我把你關在屋子外面,不讓你進來吸我的陽氣。
魏阡趴在她身上啃,就是想要多吸幾口陽氣,不過這沒用。韶寧記得天?說過只有渡氣和體.液交換才見效快。
魏阡什麼都不懂。
在心智稚嫩的魏阡眼裏,韶寧就像香香??的麪包。
如果不是他法力不夠,肚子不夠大,不然他非得張大嘴,一口把韶寧吞了不可。
其實他們同處一屋、捱得近,魏阡也能吸到她的陽氣。韶寧摸摸他毛茸茸的頭髮,“以後不準在我身上啃了。”
魏阡聽不懂什麼是陽氣,依稀知道她的意思。
想到香香軟軟的麪包要離自己遠去,他咽口唾沫,目光呆滯地盯着電腦屏幕。
上面的人會動,他伸手去抓,沒抓到陽氣。
魏阡撒手,這奇怪幕布上的小人長得這麼不堪,給他喫陽氣他也不要。
眼前的這老頭兒頭髮稀疏,陽氣的味道肯定不如韶寧。
他的目光越過電腦,往韶寧方向瞥,她瞪回來一眼,“好好學。”
魏阡怕韶寧打他,又怕她不給自己陽氣喫,縮回頭,認真盯着電腦屏幕。
韶寧在準備考研,她一天內能抽出來教魏阡知識和三觀的時間不多。
魏阡是鬼,不喜陽光,白天最好不出門。
晚些時間,韶寧牽着他在門外田野裏轉了幾圈。
魏阡貼着韶寧,細細嗅她身上的陽氣,至於韶寧說了什麼,哪條腿怎麼做,忘得一乾二淨,一個勁點頭。
然後韶寧鬆開他的手,“點頭就是會了,那你走一圈給我瞧瞧。”
“啊?”
支撐自己的力道消失,魏阡重心不穩,摔進稻田裏。
陽氣沒喫到,他喫了幾口淤泥。
韶寧把人抱回去洗了一遍。
剩下的時間,她給魏阡佈置了新作?。
韶寧刷着題,守着魏阡學習握筆寫作?,一大一小共同進步。
魏阡的學習能力不算差,沒有耽擱她太多時間。
韶寧時不時會想起長大後的他,其實魏阡雖法力高強,郴水人人都畏懼他,但鮮少有人知道這位惡鬼是半個文盲。
他認識的字不算多,其中大部分都是和韶寧簽訂契約後,他在韶寧身邊耳濡目染,逐漸瞭解到的。
他變小後重來一回。等到他和韶寧簽訂契約,那都是幾百年幾千年後了。這大段時間裏,總不能讓他一直都不識字。
韶寧沒有把魏阡培養成文學大家或者道德高尚之人的想法,只期盼他認得基礎的字,性格不至於像前世那麼壞就成。
原因一是魏阡會恢復自己的記憶。
二是他過一日,頂得上過去的一年。魏阡的身高竄得快,性子也變得快。
日復一日,魏阡的個子快速拔高。當第十天,韶寧起牀時,發現魏阡比她這個一米六出頭的巨人還高了。
但到了十四歲後,魏阡生長的速度越來越緩慢。
天師說是年紀越往後,法力恢復越難,生長速度隨之放緩。
等到他長成十八歲,距離韶寧來到郴水,已經過去了兩年。
韶寧在讀研究生。因爲學業需要,她不得不離開水,在學校外租了房子。
魏阡被捎過去了。
今天韶寧沒課,去見了個遠道而來的朋友。
她回來後,跟魏阡打了個招呼,說聲‘在外面喫過了',隨即進了浴室。
韶寧再出來時,魏阡坐在沙發上。
和她記憶裏的魏阡一比較,現在的魏阡面容帶着稚氣,他才十八歲,算起來正是高中或大一的年紀。
魏阡澄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韶寧瞧。
“今天我們能睡一個房間嗎?”
韶寧心下尷尬,魏阡十歲的時候他們就分房睡了。
沒恢復記憶的他在她心裏是個孩子,一轉眼,這孩子都長大了。
長大了更不方便睡一起。等他恢復記憶再說。
“男女有別。”她走進臥室,關門,聲音朦朦朧朧地穿透房門,傳進魏阡耳朵裏。
“如果明天下雨的話,我帶你去外面,你吸收一些別人的陽氣,每個人只能吸一點。”
韶寧有賜福,其他人沒有,他們的陽氣失去過多,會生病。
“哦。”
“早點睡吧。明天我查查你的作業。”
答應韶寧之前,魏阡忍不住問:“你今天見的人是道觀的天師嗎?”
還是去見另外幾個男人了?
韶寧有好幾個朋友,他們和她的關係都很奇怪。魏阡說不上來的奇怪。
韶寧模糊地應了一聲。
她關了燈,沾牀就睡。
客廳的魏阡沒走,他一動不動,像一棵樹,在客廳站了約半個小時,確定韶寧睡熟後,這棵樹纔有了動作。
魏阡推開房門一角。
韶寧睡得熟,被子外露出一截小腿。
他輕手輕腳地進屋,爲她蓋好被子。
魏阡坐在牀邊,眼睛瞧着韶寧,香甜的氣息湧入他鼻腔。
不過他今天不是來吸食陽氣的,況且,這一點陽氣對他沒什麼用。
天師沒有告訴韶寧,魏阡到了瓶頸期,他需要體液交換和渡氣,才能獲得最純正的陽氣。
魏阡昨天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他夢見韶寧被他困在幻境裏,她被壓在牀上,魏阡喂她喫蛋糕。
一覺起來,魏阡手腳發冰,把弄髒的被子和褲子偷偷洗了。
韶寧在他心裏,是亦師亦友的存在。
他沒叫過她老師,也不願意叫韶寧姐姐。
他是隻孤魂野鬼,也不清楚想怎麼喊她,就這麼奇奇怪怪地過了幾年。
魏阡目光放遠,落在韶寧放在窗邊的晴天娃娃身上。
………………他身體裏有兩段記憶。
一段受盡折磨,熬過了完整的十八年。
記憶中,他十八歲的時候?死了邪修師父,瘋狂地追殺親父。
另一段只有三四年,他莫名其妙地從晴天娃娃變成小鬼,然後被韶寧養大,他有短暫美好的童年。
魏阡想起那個荒唐的夢。
這是那個人的記憶嗎?
他知道,韶寧不喜歡他。
韶寧的目光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
那個受盡苦楚,將近瘋魔的惡鬼。
每次,記憶裏的另一個自己命懸一線時,魏阡也會被身體上巨大疼痛所控制。
每晚上,他躲在自己房間,把脣瓣咬出血,以免出聲吵到韶寧。
縱使知道他們共存亡,但他嘴裏卻忍不住對着那些修和天師默唸,殺死他………………殺死他………………
他想殺死另一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