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的時候小保安第一時間就來醫院看我,後來又和小夥伴一起把我送回出租屋。
之後幾天更是隔三差五來,有一次很誇張端了一個大鋁蒸鍋。
揭開蓋,撕開蒙在外面的一層保鮮膜,裏面的雞湯還飄着油花呢。
“你是怎麼帶過來的啊?”桑弧和小梅兩個驚訝連連,湊到鍋跟前瘋狂吸味道,悠悠指着鋁鍋也流露出一絲驚訝。
“坐公交就可以。”何朔旅沒事人一樣,“我給他們看,公交保安讓我喝一口,我就湊在鍋沿喝了一口,還問他要不要喝,就讓我上來了。”
“什麼公交保安,人家叫公交安全員。”我跟他擡槓抬慣了。
“同行嘛。”小保安笑嘻嘻。
我倆鬥嘴,這回桑弧和小梅都向着小保安:“人家這麼大熱天來,可不容易呢。”
外面正是北京最熱的七月天,小保安端着一鍋熱氣騰騰的大鍋來看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小心翼翼護着那鍋雞湯,想必肯定不容易。
我倒是習慣了,還問他:“怎麼沒帶西瓜來?”
“你生病了還想喫西瓜?”小保安一邊找碗一邊唸叨我,“南唐一個皇帝被俘虜後就是喫了西瓜去世的,你是比皇帝還厲害?”
“被俘虜了嘛,說不定是有人下毒。”
我們一邊鬥嘴一邊喝湯。
在北京後什麼都好,就是喫得很一般,雞沒有雞味,菜沒有菜味。
以前在鄉下,地裏隨便掰半截蘿蔔喫,都能喫出清甜味,我們小孩子把地裏的各種蔬菜當零嘴喫,可在北京連水果都沒有那種清甜味。
超市裏雞肉雖然便宜,但喫多了我甚至覺得自己嘴裏一股雞糞味。
但是小保安帶來的雞很好,煮成雞湯後上面飄着一層黃澄澄的雞油,不是肥膩那種,是走地雞那種鮮亮的黃。
雞湯則散發着陣陣濃香,那種香氣濃烈襲人,讓人一聞都覺得是大補的好東西。
喝進嘴裏特別鮮,沒有冷庫陳年老雞肉味,全然是新鮮的雞肉鮮美味。
我一口氣喝了一大碗。
小保安給我盛第二碗,洋洋得意:“這可是我們老家的雞,我有個老鄉在超市裏賣土雞,我專門從她那裏買的。”
我們這些打工人背井離鄉,老鄉就成爲了我們在異鄉新的故鄉,有事有需求總是優先找老鄉。
喫完後他又要揹着鍋走,小梅喝了他好幾碗雞湯過意不去,就幫他把鍋洗了,還說:“ 鍋放這裏吧,我明天送外賣時帶着,到時候給你。”
“不用,你們那電動車後備箱纔多大,還要裝人家客戶的餐品呢。我正好坐末班公交就過去。”小保安搖搖頭。
他走的時候大約是十點,有的班次公交車末班都沒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有點擔心他。
他後面又來了幾次,每次都帶各種喫食。
夏強對此表示了感謝並回絕:“我們餐館什麼好喫的沒有。”
但是小保安還是執意自己帶食物過來。
就連北京老太太都笑着調侃我:“這小夥子精神,找他當對象的話倒不錯。”
他們老年人,喜歡把男朋友說成對象,很老派,但自有一股老派的鄭重在裏面。
我就笑眯眯:“他人可好呢,我配不上人家。”下回他生病的時候,我也會還禮回去。
桑弧也很贊同:“就是,幾頓飯就感激,那還早着呢。”她現在每天在網上刷各種自強話術,出口就是“愛自己”、“不做討好型人格”、“學會拒絕”之類,戀愛觀也跟着發生了變化。
夏天的蟬鳴陣陣,我很慶幸看不到蟬。
外面暑熱襲人,我躲在屋裏看書。中午老太太會好心給我端一碗,當然我也跟她說明了按照每月五百的價錢跟她購買。
都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在牀上躺了四十天,一來好好避開了北京的暑熱,二來呢,有了充足的時間學習。
以前看書都是抽空挑零碎時間,現在一下有了整塊的時間,學習效率大幅度提升。
等我腿上傷口開始癢癢時,閱讀部分的書我居然也看完了。
小梅檢查我腿上粉紅色的肉,滿意點點頭:“癢癢是好事啊,說明要結疤了。”
於是我開始接單。
等單時遇到我一開始的師傅,他看見我笑着點點頭,問我:“腿傷好了嗎?”我們外賣員羣裏消息靈通,幾個站點之間發生什麼雞毛狗碎的事情都能傳得哪哪兒都是。
“多養幾天,別看現在天熱,落下病根老了可難受。”
我衝他笑笑:“剛好利索,坐不住就來接單了。不過還沒完全開始接單,系統有單子我就接。”
師傅就指點我:“你放心大膽接,超時也無所謂,就算一半超時了,超時的也就扣一半單費,剩下沒超時的單子也已經先賺了一筆。”
現在系統越發嚴苛,所以外賣員羣體之間也總結出了很多對付系統、算法的“小訣竅”。
我謝過師傅教誨,但自己不打算那麼做。
那樣會導致失誤率過高,影響後臺算法評價,次數多了,系統不給我優先派優質單子怎麼辦?
二來,多接單是能賺錢,但誤單的客戶多可憐啊,就那麼眼巴巴等着嗎?
送外賣時經常遇到那種嗷嗷待哺的客戶,一會給我一條留言:“師傅我的單子什麼時候送到?”還小心翼翼加一條:“我不是催啊,你慢點,安全第一。”,在收到外賣時兩眼發亮開開心心說“終於能喫了!”。
人心都是肉長的,我也希望送貨時收到的是感謝和讚譽,而不是咒罵和抱怨。
我好了,悠悠也該走了。
老太太捨不得悠悠走,給她買了一個樂高積木,聽說要好幾百,是商場裏買來的正品,引得我們幾個嘖嘖稱奇。
小梅給老太太回了同等價位的禮物??一個她想要的按摩儀。
她不放心悠悠一個人回家,於是悠悠嫂子來接悠悠。
嫂子人很好,性格爽朗,說話利落,一看就是陽光正直坦蕩的人,怪不得小梅性格這麼好,她全家都是這種性格啊。
小梅張羅着帶嫂子出去玩,畢竟來都來了,不能白跑這一趟不是?
於是她們去了南鑼鼓巷買了15塊錢的糖葫蘆,還喫了北京烤鴨,去北海公園劃船,逛了前門大街。
那是我給我媽媽定製的路線,預備着她來玩時帶她玩的,現在她不來,我正好把計劃都給小梅。
小梅甚至還給嫂子定了瑞蚨祥的衣服。
嫂子回家後還唸叨呢:“那麼貴的衣服,你這妮兒可真是潑費。”
“好看就行,再說悠悠回家說是爸媽帶,其實還不是年輕人帶,我可是真對不起你和哥哥。”小梅說着說着眼眶又要紅。
“快別哭了!”嫂子給她抹眼淚,勸她,“孩子迎風長,快得很,沒兩年你散心散夠了回老家,到時候說不定還要嫌她煩呢。我現在就煩氣我家那小子,淘得跟個猴。”
瑞蚨祥的衣服取回來時,我們幾個都湊過去看熱鬧:秋香色的真絲重緞在室內光線暗淡的情況下都熠熠生輝,泛着好看的光澤,雖說現在人造絲也能仿製,但只要肉眼一看就知道兩者的光澤不一樣,桑蠶絲的光是溫潤的、驕傲的、自信的,似乎有生命蘊含其中,跟人造絲天地之別。
衣服的樣式也好看,外套上身大氣簡潔,一看就是件體面衣服,五個盤扣是精緻的葫蘆狀,古色古香,據說盤扣都是手工做出來的。
我們幾個看得目不轉睛,雖然不懂衣服造價,也不懂時尚,但我們懂“顯好”,那件衣服看着就顯貴,穿在嫂子身上,一下就讓陋室多了光彩,也讓她一下子莊嚴肅穆。
“像電視劇裏的貴夫人。”
“好顯貴,這得好多錢吧。”
嫂子就一臉笑吟吟:“是去瑞蚨祥二樓量體定製的,裁縫老師傅圍着我量尺寸,先選料子再選款,花了二十天才做出來。”
聽說手工定製加上衣服料子,總共花了兩千塊錢。
“我說不要,小梅非給我買,吵架打仗一樣給我買。”嫂子不好意思。
“是應該的嘛。”小梅笑嘻嘻,“再說嫂子也給我省錢,面料裏挑最便宜的,款式也挑最便宜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這孩子,那也貴啊。”嫂子伸手要去摸衣服,又怕手上倒刺碰到衣服收了手,用目光代替手在衣服上反覆逡巡,"這二十天也是待的做夢一樣,逛了電視裏的天安門,去了夢裏都沒見過的西洋景,還做了這麼好都能當壽衣的衣裳,真是沾了我們妮子的光。"
“以後日子還會更好的。”小梅笑嘻嘻。
她現在笑,第二天嫂子帶悠悠回家時就是哭。
哭得昏天暗地,在火車站上站都站不起來。
我和桑弧一左一右攙扶着她,岑堅搖頭跟着抹眼淚,夏強安慰她:“你現在哭得太嚴重了,悠悠怎麼想,不如輕描淡寫,讓孩子心理陰影減輕些。”
小梅聽進去了,努力抬起頭不哭,笑着哄悠悠:“悠悠要回去上學,媽媽在北京掙點錢就回家陪悠悠怎麼樣?”
她是不哭了,我眼淚流下來了。
我和夏強留守在老家就是這樣,時不時就要父母分別,小時候每次在車站都哭得昏天暗地,父母爲了脫身,每次離開都會騙我說是走親戚或是去地裏忙活去了,導致我每次都要面對突如其來的離別。
所以我有很嚴重的分離焦慮,一看到離別的場景就忍不住情緒崩潰。
我扭過頭,夏強遞給我一張紙巾。
夏強或許也有所觸動,他拿出一個自己做的檯曆遞給悠悠:“這上面有數字,悠悠學算術,學會15的時候,媽媽就回去看悠悠。”
小梅是打算兩週後就回家看趟悠悠,沒想到夏強還記得。
日曆被他加工過,貼心在上面貼了艾爾莎公主和小馬寶莉的貼紙,還每過兩天就有個獎勵,“巧克力”、“貼紙”、“房車巴士”,配套的禮物也一起交給嫂子:“到時候勞煩您給她。”
悠悠本來撇着嘴想哭,可是現在已經變得好奇,不住看舅母拎着的玩具兜。
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分別就變得不那麼煎熬。
等從火車站出來,小梅對夏強千恩萬謝,送玩具很正常,但是這麼用心設計禮物、幫悠悠克服分離焦慮的心意實在是難得。
夏強輕描淡寫:“沒啥,看見她就想起我小時候。”
小梅嘆口氣:“我一定好好賺錢,不讓我家悠悠做留守兒童。”
送走悠悠後她好幾天都茶飯不思,不說話不喫飯,人很快就瘦得下巴尖尖。
倒是悠悠適應性很好,聽嫂子說在家待得很開心,因爲老家大,她有了自己獨立的房間和衣櫃,姥姥姥爺又寵愛她給她買了好幾套衣服,還有嫂子家的孩子陪她玩。
悠悠樂得合不攏嘴,也就晚上臨睡前哼唧兩聲,之後就平順適應了。
小梅聽說後又悵然若失,半天嘆口氣:“看來不是悠悠離不開我,是我離不開悠悠啊。”
我們院子裏小小的出租屋人員也來來去去。
又過了一年,夏天的時候,卓嬈姐又回來了。
她回來時臉上還帶着傷呢,但卓嬈姐很自豪:“我也把他臉撓花了,現在他手腕子算是重傷。”
原來卓嬈姐丈夫回來後,卓嬈姐跟親戚聊天無意間知道現在小孩也能過戶房產,當即回去要求丈夫立刻過戶。
但丈夫唧唧歪歪不願過戶,爭吵起來說了真心話,原來之前服軟認輸只不過是緩兵之計。真實原因是外面的小三跟新人不清不楚,他回家是爲了氣小三。
合着卓嬈姐是他們恩愛的一環?
這還能忍?
卓嬈姐打電話找了親戚朋友來,一起怒揍渣男,最後逼着他寫了財產分割協議書,開始了離婚訴訟。
兒子也是爭氣,考上了北京一所大學,心疼媽媽不容易,主動改了母姓。
“現在在法院訴訟呢。我在家裏待着丟人又鬧心,索性又來北京了。”老院子大家都認識,鬧出了這麼大動靜,卓嬈姐就不好意思在老家待着了,索性來北京幹起了老本行。
於是第二年夏天,我們外賣員小院又湊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