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攻克聽力、閱讀、寫作三座大山後,我來到了口語區。
口語好難。
我猜我舌頭根底下那個繫帶是不是沒剪開,說起口語來磕磕巴巴,大腦空白。
所以我常常沮喪得嘆口氣,不想再說。
聽力閱讀寫作對我來說雖然很難但努力學也能應付。我在上中學的時候英語倒不錯,這是我唯一喜歡的一一門課,所以過去這點基礎還能幫助我一二,但口語這裏我就徹底犯了難。
“我是不是不行啊?”
嚴國棟倒還是那副輕描淡寫的態度:“你多練習就行。”
或許是學霸的自信,他分析起來舉重若輕:“你想想,英語也就是英國人的話,有什麼好難的?你不也會說老家方言嗎?”
“英語是幾門功課裏最簡單的,不用背公式,不用換一個變量就換一個考題,而是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
“就好比你不知道鞋子在方言裏叫孩子,化學是讓你分析鞋底的化學成分,數學是讓你算鞋大小,語文是讓你圍繞鞋子憑空變一篇作文,但唯獨英語!沒那麼多花裏胡哨!英語只要你跟當地人對話你知道了這種表達方式,下回你照着用就行,有什麼難度?”
是這個道理啊?
我似乎摸到了點自信。
岑堅也說讓我練口語。
他說:“你可以每天堅持半小時的英語對話,這對你有好處,看上去沒不同,但是日積月累漸漸它就不一樣了。”
雖然不明白爲什麼,但我還是聽了他們的建議。畢竟過往的學習中聽從了他們的經驗讓我受益匪淺。
小保安成爲了我練習口語的對話人,因爲小保安說他英語學的好。
我這時候才知道原來小保安之前也是一個大學生。
小保安忽然變神祕了。
“你不會真是富二代吧?這片小區不會是你家的地產吧?”我腦洞一個接着一個,“還是闊少想要體驗人情冷暖?”
倒不是我被招娣每天外放播放的霸總小說洗腦,而是何朔旅行爲舉止都透着違和感。
他是保安,但是他會看一些文學名著、會英語對話,有天還捧着一本《存在與虛無》大看特看。
現在知道了他是個大學生,但又窩在小區安安靜靜當一個保安。
“你想哪去了?”何朔旅笑,“我比你還想讓我當富二代。奈何我爸媽不爭氣啊!”
他手放到後腦勺處,舒舒服服往後一支,靠在塑料躺椅上仰着臉曬太陽。
那懶懶散散的樣子,的確跟霸總半點都不沾邊。
我放下心來。
又怕兄弟苦,又怕兄弟開路虎。萬一他驗明真身真是流落人間的富二代,那比殺了我還難受,說好的一起喫土呢?
“那……你也不至於當保安啊。”我還是拋出一個問題,“再怎麼也該有份正經工作。”
“當保安有不好?我一天到晚躺在這玩手機就可以輕輕鬆鬆賺5000塊錢。”何朔旅振振有詞,“玩手機就能領工資,多輕鬆。”
我哈哈大笑。
“你別笑,不信你去看看外面世界。賺5000的文員哪有這麼休閒的?”
我想了一下也沒錯。送外賣路過那些小公司,挨挨擠擠塞在寫字樓裏,電梯好久纔到,裏面每一個文員都有一張灰色的臉。
像是被吸乾了精血。
“再說那些文員到了35歲都會被趕出來,就算堅持到五六十還是要延遲退休,哪裏都不要只能當保安,這時候我已經有40年保安經驗了。遠超他們。”何朔旅很自豪,“這就叫贏在起跑線上。”
好傢伙,你是一點彎路都不走啊。
“不過年紀輕輕做保安,工作多單調啊……”我還是有點替他惋惜,趁着年輕不奮鬥,那豈不是浪費光陰。
“不單調吧?”何朔旅矜持點點頭,“工作形式有兩種可以選呢。”
?
“一種是看監控玩手機,一種是守門玩手機。”
哈哈哈,我又笑了:“總歸就是花樣玩手機?”
“那你還喂貓呢?”我又想起一遭。
他很認真點點頭:“是啊,不能老玩手機,老玩手機容易近視,得喂喂貓休息一下。”
他這麼一說我覺得保安工作還挺不錯,又能在藍天白雲下曬太陽休息又能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不像寫字樓裏進去天還沒亮呢,烏天麻地的黑,等出來的時候只有星星和月亮擠地鐵,而且又累。
哪像何朔旅這麼輕鬆。
於是我提前預約:“萬一我留學回來找不到工作,能不能去你們保安隊?”
提前這個沮喪席捲而來,“就算留學了還是找不到工作,說不定還要來送外賣。”
岑堅和嚴國棟兩人雖然一直在鼓勵我上進,但是他們偶然流露出來的憐憫讓我知道,他們其實也在擔心我的未來。
他們要學歷有學歷,要能力有能力,但還不是“淪落”到街頭送外賣。
而等我回來,說不定連送外賣都沒機會了。
“你相信算命嗎?我像是制定好發條的機器人,像岑堅遊戲裏那些角色,設定好她的性格、出身,之後如何發展都早已註定。”
看着受教育背景不同、家境不同,可是做的事情卻大同小異,這是不是一種設置好的程序?
要麼進廠,要麼外賣,我們這些後生的出路又在哪裏呢?
萬一我命中註定就是要送外賣呢?
“你聽我說個事。”何朔旅從兜裏摸出一根山楂糖遞給我,撕下了包裝,他反覆拉扯着那張塑料包裝,努力將它變平整。
“你知道嗎?我們保安隊以前有個陳大哥。”
啊?
怎麼忽然說這個。
“陳大哥一心想往上,他覺得小區的保安太無聊了,於是跟一位業主搞好關係,業主工作的銀行招保安,就把陳大哥招到了銀行當保安,收入一下就增加了兩千。”
這也沒啥吧?
“陳大哥幹着幹着又碰到一個機會,他們銀行招個人客戶經理,於是陳大哥就再次跳槽去銀行做個人客戶經理了,他嘴甜又上進,認識不少客戶,所以開拓起高端客戶來毫不費力。”
以前是保安,後來變成了一個白領,真是巨大的跨越。
我驚訝。
何朔旅說:“所以命運真是註定的嗎?就算遊戲角色初始是個保安,後面也可以做白領,NPC又如何,NPC一樣可以成爲大boss。”
“他能實現階級的跨越,你爲什麼不能實現呢?你也可以。你要相信自己。”何朔旅一字一句。
我咀嚼着這件事。
我聽到過不少窮孩子一躍枝頭變鳳凰的勵志案例,但那太遙遠了,大都是網上的事兒,我更把它當成一個傳說,一個故事來聽。
但何朔旅跟我說的這件事它是一個在身邊活生生的案例。
陳大哥就出現在我每天送外賣的小區裏面,他就出現在我每天路過的那一片風景裏面,我知道他和我一樣是打過交道說過話的人,他能跨越階層,忽然給了我很大力量。
是啊,難道我就不能走出自己的天地嗎?
我心中猛然一開闊:“多謝你。”
何朔旅一摸胸口,做放心狀:“你總算不做保安搶我飯碗了。”
我就知道他正經不過五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