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堅表白像模像樣,他還買了那種小的電子蠟燭,九十九朵玫瑰花之外還買了零碎的玫瑰花,我們幫他一起擺蠟燭,扯下玫瑰花瓣裝飾現場。
我只上過高中,中學裏也有早戀的,但大家不敢這麼大張旗鼓表白,我也只是在網上看過別人的表白儀式,雖然有點土,但真置身其中還是挺感動的。
卓嬈姐第一時間就從手機裏知道了,她沒說好或者壞,只是說出了社會很少能看到純真的感情了。
我心情很複雜,怎麼說呢,招娣跟我姐妹一樣,看她一點點成長,她身上有我的影子,我身上也有她的影子,我一直很擔心她戀愛腦被外面的男人騙。
雖然我不希望她早早談戀愛,但萬一非要談戀愛,岑堅肯定勝過外面的壞男人。
這些天相處中,我們一致認爲岑堅挺尊重女性,人很樸實,也沒那麼多花花腸子。
不過到底怎麼樣,還要看招娣怎麼想。
我和小梅激動得不行,佈置完之後就給招娣發微信,問她什麼時候回來。
岑堅倒不讓我們催小梅,叫讓我們囑咐她回家慢點,當心點。
院外傳來電瓶車減速的聲音,應該是招娣,我和小梅使了個眼色,齊齊牽住悠悠進屋,生怕打擾他們,不過還是好奇,屏住呼吸藏在窗後面看。
這種四合院隔音不大好,藏在窗後面對院子裏面一覽無餘。
小梅小聲說:“如果說岑堅表白時說是因爲招娣善良、招娣對他好,那我一定要攔住招娣。”
我點頭,我也覺得愛一個人是愛這個人的獨特性,而不是說因爲這個人對他好。
招娣這麼個軟性子,要是遇到那種只找好姑孃的吸血鬼男人,還不得被他剝削?
我們看見招娣進了院岑堅就迎上去。
招娣“呀”了一聲捂住嘴。
岑堅說了好多話,我斷斷續續就聽見“我和你在一起很開心,你唱起歌來很好聽……”吧啦吧啦。
我和小梅對視一眼。
這小子說得理由還算上道。
沒說什麼“因爲你善良,因爲你對我好”之類的屁話。
現在就等招娣回答了。
我和小梅都覺得招娣十有八九會同意。
因爲招娣進院子後臉紅了,岑堅跟她說話時招娣眼睛亮晶晶的,臉頰緋紅如玫瑰,整個人神色又羞澀又欣喜,一看就是也喜歡岑堅。
但是我們沒想到招娣居然搖頭了。
她臉紅彤彤的,燭火映照在她眼睛裏一閃閃的,我們都很激動,屏住呼吸等回答,但是我們沒想到招娣她說“不行”。
岑堅背對着我們,我們看不見他神色,但看見他肩膀一下就耷拉下去了,他回答倒還是很有紳士風格:“你有拒絕的權利。”
“爲啥呀?”悠悠人小鬼大,一等招娣踏進屋裏她就先開口問了。小梅都來不及捂住她的嘴。
招娣捏捏悠悠的小臉蛋,就只搖頭,嘴裏很堅決說“不”。
我們都不知道爲什麼。
說實話招娣是我們三個裏最戀愛腦的一個,平日裏說起愛情都很憧憬,聽她之前的戀愛經歷都是男人對她稍微好點她就戀上了,怎麼現在岑堅對她這麼好,她反而不戀愛了呢?
爲什麼?
我們腦海裏有十萬個爲什麼。
所以晚上睡覺時我們硬是拉着招娣問。
招娣先是苦笑,不說話,最後嘆了口氣才慢慢講了自己的故事。
我們在這時候才知道招娣居然是少數民族!
我都嚇壞了:“我沒少帶你喫海喫胡塞,前天還給你遞了一塊豬肉乾!”
招娣笑了:“我早就脫教了!”
我們很驚訝,一直覺得招娣是一個逆來順受的人,但是沒想到她居然這麼有反叛精神:“你連自己的民族都可以背叛?”
"不是背叛民族,我只是背叛了宗教,再說了,從我出生那天起,他就他們就給我入了,我沒有過自己的選擇,現在我可以自己選擇,我選擇不入。”黑夜裏招娣的話斬釘截鐵。
我縮縮脖子:“你知道嗎?你剛纔說的這些話完全可以讓你被網暴。”
“何止呢,我很有可能會被抓回去被殺了。”招娣蒙着被子,我們看不見她的臉,但是她的聲音悶悶的。
既然脫離了宗教,但爲什麼不談戀愛?這跟不談戀愛有什麼干係?
再問一下,我們這才知道原來招娣已經結婚了!
我們都更驚訝了。
招娣是個戀愛腦,但是戀愛腦從來沒有提過一句她有丈夫。
這是怎麼回事啊?
招娣掀開被子,起身苦笑:“因爲我不是自願的。”
招娣12歲就訂婚了。
她家裏人不讓她讀書,讓她趕緊去結婚。
丈夫已經23歲了,他在當地算大齡未婚青年。
夫家給了招娣30萬做彩禮。
“啊?那麼多?”我們都驚訝壞了,“居然有30萬這麼多嗎?”
更讓我們驚訝的還在後面,看在30萬的份上,招娣15歲就結婚了!
15歲啊,還是一個小朋友,就結婚了?
我們都驚訝壞了。
面對我們的驚訝招娣輕描淡寫:“我們那兒都那樣。”
我更驚訝了。
我老家雖然也有年齡很小結婚的,但畢竟是少數,比如兩個孩子有了更小的孩子,兩家不得已只好辦婚禮,等到法定年齡再補辦結婚證。
“我們那兒都那樣。”
這7個字讓我們很驚訝。
我們都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嗎?
“我們那兒”是一塊獨立於法律的神奇飛地嗎?
那裏每一個居民都是這麼早結婚嗎?
都是這麼早被家人主宰決定了自己的婚姻嗎?
我之前以爲只有“封建社會”纔會這樣。
還有,“都那樣”指的是在小孩子只有15歲的時候就嫁給一個父母指定的人嗎?
我和小梅一邊驚訝一邊拼命消化這件事。
招娣一開始結婚時抱着對美好生活的憧憬,畢竟她離開了一個對他不好的父母的家庭,進入了一個新的家庭,她以爲自己會有新的爸爸媽媽。
婆家和媒人作陪,一起帶她逛街,給她選購了漂亮的衣服,衆星捧月,招娣被當成公主,她以前從來沒有這樣的待遇。
一直以來在孃家她都是一個灰撲撲、待在家裏的女孩,忽然被拱在了中央位置,這樣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寵愛。
未來的“丈夫”還給她買了奶茶,招娣覺得很甜。結婚的時候她發自內心喊了爸媽,而且敬了茶。
可是結婚第二天依據習俗招娣就要起來做飯,而且婆婆開始帶着她做家務。
說是婆婆,其實年紀也不大,大概40多歲。她帶着招弟掃院子、抱稻秸稈進院子“填炕”燃燒、掃羊圈裏的糞便、手洗衣服,教招弟怎麼在這個家庭中生活下去。
平心而論招娣從她那裏學了不少生活常識,但是招娣覺得她更像訓練保姆一樣訓練自己,婆婆教授的內容都僅限於保姆應該知道的常識。
招娣本來還能忍,畢竟很多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是一根草一根灰,可以隨便被人踐踏,小時候先在生身父母家裏被父母踐踏,長大後再被世界踐踏。
就連本該保護孩子的父母都率先帶領這個世界踐踏她們,旁人就不用說了。
做做家務對招娣們來說已經不算是踐踏了。
可是她丈夫家暴。
23歲的丈夫愛喝酒,每天喝到不省人事再回來。
篤信教義的公婆這時候卻不責罵兒子,反而叫招娣好好伺候丈夫。
收拾丈夫吐過的狼藉對招娣而言不算什麼,但是他打人,掃牀的小掃帚被打斷了柄,針線籃裏的剪刀戳到招娣額角戳了一個洞,每次打他都是往死裏打。
招娣沒捱過這麼多大。
她的原生父母雖然對她不好,但也不可能天天把她往死裏打,畢竟父母還指望把女兒賣出去呢,臉作爲門面、肚子作爲子宮容器,在毆打女兒時都會被細心避開。
但丈夫就沒這些避諱了。
他打起人來是真的是要把人打死那種架勢。
招娣不敢反抗。
鄰村曾經有位奮起反抗拿剪子反殺家暴丈夫的大嬸,被關進了監獄。據說這種情況下不能算正當防衛,否則你忍受了幾十年怎麼不反抗?除非是丈夫第一次家暴你立刻反抗才能算正當防衛。
招娣聽得似懂非懂,但她不想進監獄。
何況15歲營養不良的女孩子和23歲喫牛羊肉長大的男青年,力量太過懸殊。
但人的憋屈總要有個出口。
就在這時候招娣拿到了手機。
孃家陪嫁時還給招娣買了一部手機。當然陪嫁的錢都是從夫家送來那30萬里面出的,孃家不會爲招娣額外花任何一筆錢。
剛嫁過去手機就立刻被婆家“沒收”了。
這也是村裏慣例,大家都把手機叫做卜列斯(魔鬼)、都是慢(敵人),禁止讓年輕女娃娃接觸,不過男人手裏可以拿卜列斯,或許他們有獨特的抗魔buff。
然而現代化浪潮不可逆轉,何況現在社會沒有手機寸步難行,所以家族做出了讓步,就是結婚婦女結婚幾年後表現好就可以得到手機。
至於怎麼算表現好,解釋權全在婆家手裏。
招娣婆婆算是厚道人,看招娣“乖”,捱打後也不嚷嚷,只是默默在牆角擦眼淚,不至於大嚷大叫讓鄰居們看笑話。
而且她結婚時還是“女子娃娃”,算是潔身自好。
女子娃娃這是他們那裏委婉的對處女的稱呼。
所以幾種因素綜合下,招娣拿到了手機。
就是那個國產山寨版手機,招娣在裏面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大量的短視頻裏女孩子沒有戴頭巾,穿着入時衣服四處旅遊,拍照片。
她閱讀了大量的言情小說,言情小說固然養成了她的戀愛腦,但也讓她第一次看到了傳統婚姻之外的世界。
招娣第一次想:霸總的小嬌妻可以逃跑,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跑呢?
於是下次捱打時,招娣跑了。
招娣先跑到孃家。
母親和父親看着她的傷口,母親落淚,父親嘆氣,爺爺一煙鍋袋旱菸抽得吧嗒吧嗒。
招娣感受到了少見的親人溫情。
她誤以爲父母是愛她的。
不過這個誤會不到一頓飯的功夫就解開了,父母給她做了一頓羊肉?絡,喫完飯後丈夫已經來接她了。
招娣像一隻待宰的羔羊,看向自己父母。
但是父母跟她說:“你還是回去吧。”
父母抹着眼淚,雖然抹着眼淚,但還是把她送走了。
第2次第3次的時候丈夫索性都不來接她了,是父母主動把她送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