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熟悉了他也知道了我的志向,還鼓勵我好好讀書。
不過說完後自己苦笑一下:“看我現在境況,真不能好爲人師指點他人。”
“哪裏啊?你就是很優秀。”我這話發自內心,我回家後跟岑堅聊過嚴國棟,那些經歷讓岑堅肅然起敬,說這個人真的很優秀。
只不過優秀的人就這麼在商場一層消磨時光。
我也很替他惋惜,所以在他第n次嘆氣時勸他:“你不能這樣啊,我覺得你再怎麼失敗也不能繼續放棄努力。”
“你們這些年輕人還是太簡單,不明白世世界是怎麼運行的。”
“世界再怎麼運行你還是得好好上班呀,再說了你這時候不能騙家裏人,多個人出主意多條路。”
嚴國棟笑笑:“你還小,不懂,如果家人對你是有期望的,你這時候說就會讓她們覺得失望落空,如果家人是擔心關心你的,你這時候說會讓她們替你掛心牽腸掛肚,如果家裏人是慕強的,你這麼說她會覺得你現在沒有工作了,處於弱勢情形,是不是會嫌棄你了呢?”
我想了一下,大概懂了,就是我沒有工作的時候,我的父母也是這樣的。
好像有一些事情漸漸從我心裏面升起,如月色下模糊的影子,漸漸越來越明晰。
不過當務之急是勸嚴國棟,我又勸他:“你這名字起的好,國之棟樑,難道棟樑連這點挫折都接受不了?”
他苦笑。
我又勸了他兩句就走了。
第二天公司給我打電話,讓我培訓新來的外賣員。
我當然是欣然接受,一般這種培訓都是老外賣員,沒想到我這種之前要別人培訓的菜鳥現在也能培訓新人了。
不免有些小驕傲,告誡自己一定要顯得沉穩,有點“老師”的樣子。
但看到新外賣員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啊”了一聲。
是嚴國棟。
沒想到嚴國棟居然來上班了,我給他培訓。
我驚訝壞了,嚴國棟似乎預判了我的驚訝,他只是笑:“沒好意思跟你說,沒想到碰到了。我下個月房貸都還不上了這纔想起這一行,你可別怪我跟你競爭。”
其他同事倒沒說什麼,或許是因爲他們見多了嚴國棟這樣走投無路的人,在底層生活最大的一個變化是“麻木”,麻木於社會的現實,麻木於階層的無情,麻木於人情的冷漠。
上學的課本裏學魯迅,老師說魯迅先生一生都在痛斥麻木的中國人,當時我很佩服魯迅先生的敏銳。
可是當我在社會上待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發現當你處於社會底層的時候,不麻木活不下去。
那些敏感的早就受不了自殺了,那些勇敢反抗的早就英勇就義了,那些富含同情心的早就被周圍人當血包吸光了。
只有麻木,日復一日的麻木和混沌,將自己所有的痛覺器官和感知力都關閉,你才能咬牙活下去。
嚴國棟腦子果然很好,給他培訓速度很快,幾乎是一點就通。
我一下就明白了爲什麼上學的時候班裏那個年級第一總是聽課到一半就是睡覺。
聰明人一分鐘就能學會我們十分鐘才能學會的東西,剩下再翻來覆去講對他們而言是浪費時間。
培訓完我小聲問他:“你瘋了?”房貸再緊急也不可能來幹這個啊!
不是我歧視送外賣,實在是他掉得太多了,他這種天之驕子,就算進不了大廠那也能去小點的公司吧?至少能混個小文員沒問題,怎麼會來送外賣?
“沒辦法。”他嘿嘿笑,笑容有點苦澀,“我負擔重,一般公司都已經不招聘我了。”
我這才知道他投了很多簡歷,但都沒有回應,無奈之下只能來送外賣。
“那以前賺的錢呢?你沒攢點應急嗎?熬過這一陣說不定好了呢。”
他的人生軌跡是年輕的時候一路風光,從小地方飛出來一隻金鳳凰,到大城市繼續進高大上公司,享受一路順風順水的人生,爲什麼跌落到了泥地裏?
他再次苦笑,我這才知道他一個月房貸兩萬多,還要養車,有一個孩子,媳婦全職帶孩子,婚前的積蓄都拿去買房子養孩子,現在沒什麼存款。
真的好慘。
沒想到他會突然振作送外賣,我沒想到他能接受這種落差,如果我是他,我肯定拒絕接受這種落差。
嚴國棟卻沒有什麼落差,適應得很快,他變黑了,也比原來愛笑了。
有事沒事還跟外賣員們聊過去的事。
嚴國棟說:“廠裏福利是不錯,到晚上有夜宵喫有健身房,晚上走的晚還能給你報銷打車錢,
我們都聽得驚呼,覺得這種日子真是好日子,想都不想,好像都不能想弄這種日子、
但是他笑容比較苦澀:“這種錢不是白給你的,都是需要你用勞動去換的,別人又不傻。”
我們想了一下,點點頭,開廠的老闆也不可能傻,如果真給員工這種福利,肯定是能讓員工賺出來。
他說:“還是現在上班好,戶外運動,曬太陽補鈣,還能鍛鍊身體。不像以前,我上得頭髮都禿了,背也駝了,人也胖了,肚子也變成遊泳圈了,,壓力過重,各種病還得天天加班,每天晚上8點之後我還要再工作一波呢。”
美食城外面一排電動摩托車,外賣員們都聚在這裏等單,聽嚴國棟說完,一排外賣員都驚呼,我們都以爲寫字樓裏一定高大上,裏面的職員也都是人中龍鳳,沒想到這麼苦。
但這的確是他生活的常態。
有人問:“既然這麼好,那爲什麼不能再找一個工作呢?那你可以接受待遇差一點,大不了不給你報銷打車錢。”
他們跟我想的一樣。
嚴國棟說:“不是報銷不報銷車費的問題,現在問題是它們就是不要我,因爲現在年輕人更好用更靈活更能熬夜,我們現在年紀大了就不好熬夜。”
外賣員們都不懂:“我們送外賣是體力活,怎麼你們做白領也是體力活?你做這個工作肯定年齡也有優勢吧?不能積攢經驗嗎?”
“不是。”嚴國棟答,“其實你要做這項工作認真學的話,可能高中生一個月就能完全上手,但因爲現在勞動力太多了,所以這些事都讓研究生博士這種好大學畢業的人來做。同樣的學歷下,則是年輕勝出。”
我們聽懂了,有人笑:“怪不得現在人都不生孩子,這可真卷啊。”
有一個事兒挺讓我佩服的,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嚴國棟居然能再次振作。
他這些天鼓起勇氣跟家人坦白自己已失業的事,隨後把車子賣了,保姆辭了,家裏老人過來帶孩子,媳婦也找了份工作。
全家人往一處使勁,都在幫忙還房貸,嚴國棟也不能坐喫山空,想着送外賣都賺錢。
這麼艱難,他們都不想賣房子,嚴國棟的想法很樸素:“我當年上學時拖着行李箱寒暑假擠火車時,就發誓不會讓我的孩子再受這個苦。”
真的好有志氣,但卓嬈姐一句話就噎住了他:“萬一你家孩子想去國外讀書呢?不還得拖行李箱?”
真不愧是犀利的卓嬈姐。
反正嚴國棟是打定主意要供這套兩萬多房貸的房子,索性把孩子送回了老家,把自家房子租了出去,租金和兩口子的公積金一起來覆蓋房貸。
剩下的錢他們租了一間很小的房子。
他們真的好有韌性,用岑堅的話來說,就是孔乙己的長衫說脫就脫。
她媳婦兒開始做直播,開始以“外賣員妻子的生活”來做生活類視頻。
我對她們兩口子有一點很佩服,就是他們雖然糾結了一段時間,但能放棄過去光鮮亮麗的生活。到一個新的環境,從零開始腳踏實地重新開始。
卓嬈姐也很佩服,說不是每一個人在一定年紀都能夠放下面子,重新開始。
這說起來很簡單,但是當你真的想嘗試的話,周圍人的目光、你自己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因爲過去的舊有價值觀而擁有過的滿足感成就感優越感,都會站出來阻攔你。
我能理解人的這種優越感。即使我只是送外賣的,我也會覺得我的工作還挺好的,因爲人就是這樣,即使做的是一個很微不足道的事情,你的大腦也會讓你產生一種職業自豪感,這種自豪感是激勵你做這件事情下去的一種是動力,也可以把它理解爲是你大腦的一種欺騙機制,你的大腦必須把你周圍的一切合理化告訴你所處社會階級、婚姻狀態、工作狀態自有好處。
這樣你就能從中獲得快感滿足感,人生能活得快樂,能正常運作。
像嚴國棟吧,他是大廠的,他以前肯定會覺得自己在大廠工作比送外賣要更有優越感。
怎麼說呢,你不會明面上說出來,但是他心裏面會有那種隱約的優越感。這不是道德敗壞,而是人之常情。
說不定他有時候還會特意去憐憫別人,本質上也是一種“我處於高位”的優越感。
嚴國棟自己也笑,說以前在大廠的時候看到風雨天,別人送外賣他還會打賞,還會在網上發問說:“下雨天叫外賣是不是對外賣小哥的一種不尊敬?”
這種話題表面上看是一種憐憫,其實背地裏是對自己處於更高位的一種優越感。“你看這種天氣我就不用出去”。
給她施捨一點打賞代表了他內心的一種優越感,其實這本質上也是一種歧視。只不過人性如此,你並不能要求人人都是聖人、
但有一天突然把這一切都顛倒,當他從大廠員工變成外賣員,他變成了在下雨天要去送外賣的人。
你會怎麼樣呢?
嚴國棟自己就老實承認過:“說實話一開始我心態崩了。”
他的腦子就分裂成兩個人:一個在踏實生活的現在,
另一個是過去的嚴國棟。
他在批評現在的嚴國棟,他說:“你怎麼能這樣墮落?”
我能理解嚴國棟。
他們這些好學生從上學的第一天就在不停把人羣甩到身後,沒想到到了三十五歲,忽然發現他辛苦甩掉的我忽然跟他成爲了同事。
那這寒窗二十年算什麼?
“算你小子牛勁大。”卓嬈姐開玩笑,“多走了二十年彎路。”
“你看我們的夏好,高中畢業了就來送外賣,一下少走了二十年彎路。”
大家大笑。
嚴國棟也笑,還笑着說:“要不我去當小保安同事吧,一下少走六十年彎路,更省事。”
他笑歸笑,但笑容裏還是有點苦澀。
如果他第一份工作就是送外賣,他可能沒這麼痛苦。
但是他過去沒送過外賣,過去那個“好學生”嚴國棟的價值觀會站出來批駁他。
他曾經以爲自豪讓他優越十足的價值觀現在變成了一種折磨,它晝夜在嚴國棟耳邊喋喋不休,它說:“你怎麼變成這樣?”
他只能沉默。
還是岑堅先看出來,勸了勸嚴國棟:“大哥,你得好好挺住,小心別抑鬱了。”
他可能自己也有過類似的經歷,擔心嚴國棟抑鬱了。
他說:“那種對內對外的折磨讓你的精神特別壓抑,整個人會崩潰。”
而且在這種反覆的折磨中,你整個人就會越來越平靜,但看似越來越平靜,但其實跟入土差不多了。
整個人的靈魂就像被帶走了,特別沮喪抑鬱,有時候坐在門口曬曬太陽,都站不起來,
甚至喫飯喝水這種日常小事都會讓他抑鬱和發瘋。
我們幾個咂舌,怪不得岑堅剛上班一段時間整個人總是散發着懶洋洋的氣息。
“當時我還以爲你看不起我們外賣員呢,原來你是生病了。”
“那現在怎麼樣了?”
我們七嘴八舌問,都不知道自己院裏的鄰居生病了。
“現在好了。”岑堅笑,“我去看過醫生了。”
嚴國棟聽完這一番話,衝岑堅感激點點頭:“謝謝。”
但他還是在堅持上班。
當天我刷到他的朋友圈發:“我堅持要去送外賣,因爲這是我應該做的,我嚴國棟能從一無所有泥濘中走出一條路出來,那我就還能繼續從泥濘沼澤再次踏出一條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