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要去找老院長,乾脆讓安東陪着老陸在這邊先等着,他就和李衝王風他們去就行了。
畢竟這會兒方言也不確定老院長還在不在院兒裏。
先到了樓上的辦公室去找了一下,發現沒有人,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好幾個司長下午都休息。
這會兒已經都走了。
方言一想也對,中午喝了酒,年齡又大了,下午還辦什麼公啊?
而且領導基本上就是定方向下任務的,就像是他在研究所那邊一樣,哪怕就算是協和他的工作強度也不大,所以下午休息還是挺正常的。
那就直接去他們家裏找人了。
方言回去叫上老陸和安東,然後就出門去了隔壁沒多遠的衛生部家屬大院。
之前給王慧媛阿姨治病的時候,在這裏待過幾天,門衛也認識他。
不過按規矩他還是得通報纔行。
讓門衛給裏面通報了過後,很快老院長就親自來接人了。
“方言吶!”老董同志看到方言來拜訪自己,那還挺高興。
算起來方言進協和就是因爲他才起的頭。
他快步迎了上來,親熱地方言胳膊上拍了拍:
“我還說呢,你這下午就該忙了,沒想到你還有空過來!”
兩人的關係是亦師亦友,說話相當隨和。
“您這話說的,哪有那麼忙,該說的都說了。”方言笑着回應。
接着院長又和陸東華握手,滿臉客氣,“行了,別站在這裏,請進請進,到我屋裏坐,這天熱得很,我剛冰了綠豆湯,正好給你們解解暑。”
幾人跟着老董往裏走,這衛生部家屬院除了大樓,還有老式的蘇式小樓。
這是老董這種級別的才能住的,方言之前還沒來過。
老院長門口的小院子裏種着一架葡萄,藤葉爬得滿牆都是,墜着一串串青嫩的葡萄粒,牆角還擺着幾盆薄荷、金銀花,都是能入藥的家常花草,風一吹,帶着淡淡的清香氣,把外頭的暑氣都隔了大半。
這風格一看就是老院長家媳婦兒的功勞,之前在協和家屬院的時候,老太太就喜歡種各種東西。
和另外婦科胡主任家的媳婦兒是同一款。
都喜歡種東西。
剛推開門,院長夫人就迎了出來,看見方言眼睛都亮了:
“哎呀,方言來了!快坐快坐!我們家搬這裏來了,你還是第一次過來呢!”
“阿姨,給您添麻煩了。”方言笑着打招呼。
“嗨呀,什麼麻煩不麻煩的!”院長夫人笑呵呵回應,然後對着方言一頓問東問西,主要就是問媳婦兒,孩子什麼的。
直到老院長提醒她才反應過來:
“你們先聊着,我去給你們端綠豆湯,今天你們得在家喫了飯再走啊!”
老院長這才笑着引着幾人在客廳的八仙桌旁坐下,這客廳收拾得乾淨利落,迎面牆掛着一幅“大醫精誠”的書法,是京城名家的手筆,左右兩面牆全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櫃,塞滿了醫書、文件和各類醫學期刊,連沙發扶手上都摞
着幾本最新的醫學雜誌,一股子書卷氣。
“這地方,沒有之前協和的房子大,不過夏天倒是比協和那邊涼快。”老院長對着方言說道。
方言點點頭,這會兒院長夫人又過來了,安東趕緊上前接過,手腳麻利,先給老院長、陸東華和方言各倒了杯剛晾好的綠豆湯。
就和李衝、王風退到一邊去了。
老菫院長端起碗喝了一口,看着方言笑道:
“行了,你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肯定不是單純來看我這個老頭子的。說吧,今天大會上遇上什麼事了?是羅副部長那幾句話讓你心裏不舒服了,還是總後那邊出了什麼岔子?”
方言也不藏着掖着,把上午在宴會廳和周明見面的前因後果,給秦開遠打電話的內容,還有秦開遠話裏話外要避嫌,說風向變了的顧慮,一五一十地全跟老董院長說了一遍。末了,他皺着眉,語氣裏帶着幾分不解:
“老院長,我是真沒摸透這裏面的門道。半年前往前線捐藥、推軍醫鍼灸培訓班的時候,秦部長全程全力支持,拍板定調比誰都乾脆,怎麼這才過了幾個月,就突然要避嫌,連口風都緊了?是我哪裏做得不妥當,冒進了,還
是真的有什麼風向變動?我就怕自己沒搞清楚狀況,最後不僅事沒辦成,還給秦部長惹了麻煩。”
旁邊的陸東華也跟着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道:“我也覺得不對勁。但是腦子笨,幫不上忙,方言他也是一門心思鑽醫術的,對這些場面上的事,是真的摸不透,所以就過來找您聊聊。
老董院長聽完,沒立刻接話,只是露出幾分思索的神色,過了幾個呼吸後纔對着方言說道:
“根據你提供的情況來看,人家不是不想幫你,更不是跟你生分了,他現在這麼做,一來是身不由己,二來,是在保護你們,也保護這件能給部隊,給中醫長臉的大好事。”
“你們只看到了前線打了勝仗,中醫藥立了功,卻沒注意到,上面分管經貿、工業和部隊後勤的主要領導,前陣子剛有了人事調整。”
“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第一把火,就燒在了物資採購、項目招標這塊兒,要求全流程公開、透明、合規,嚴禁領導幹部私下打招呼、遞條子、定調子,抓得特別嚴,已經有兩個地方的幹部,因爲戰後物資採購的事被查了。”
“秦開遠是什麼人?新領導剛上任,定了新規矩,他必須第一個帶頭守規矩,半點差錯都不能出。這時候他要是明着拍板,點名要用你岐黃製藥的藥,你想想,會有什麼後果?”
方言瞬間反應過來,眉頭一皺:
“你是說會有人抓着這件事做文章,說他以權謀私,照顧熟人,甚至會說我們之間有利益輸送?”
“不止於此。”老董院長點了點頭,語氣重了幾分,
“一旦有人把這個話頭挑起來,首先受影響的就是秦開遠,他在這個位置上,盯着的人多的是,一點小辮子都不能給人抓。更重要的是,連帶着你的藥,你的中醫藥進部隊這件事,都會被人扣上靠關係,走後門’的帽子。到時
候,哪怕你的藥在前線救了再多的人,效果再好,也會有人雞蛋裏挑骨頭,說數據是假的,效果是吹的,最後好好的一件事,鬧得烏煙瘴氣,輕則試點黃了,重則連你之前在前線立下的功勞,都會被人抹黑。”
“當然了,我說的是最壞的情況,你藥是真有用,而且背後還有李副部長,廖主任他們,這個事情不太可能發生。”
“秦開遠讓前線回來的周明牽頭提方案,其實也就在迂迴處理這個問題,方案是從前線血裏火裏趟出來的,是一線指戰員、衛生員用命驗證過的,不是哪個領導坐在辦公室裏拍腦袋定的,所以不慣誰也挑不出半個不字,誰也
不敢拿這件事做文章——拿這件事做文章,就是打前線戰士的臉,就是把剛從戰場上下來的英雄當傻子,這種犯衆怒的事,腦子正常的人,都不會幹。”
“他在部裏全力推動試點,走正規招標流程,讓你的藥廠和其他藥企公平競標,看着是撇清了關係,實則是把這件事辦得規規矩矩,不留後患。
“等試點一做,數據一出來,效果擺在全軍面前,到時候不用他說話,下面的部隊自己就會找上門來要藥,誰也攔不住。”
“你們這個事兒要長久落地,而不是一陣風的熱鬧,秦開元就要把事情辦得乾淨,不能給人留下話柄。”
“你聽他的沒錯,就按照他的來就行了。”
方言坐在椅子上,心裏像是被人撥開了一層厚厚的迷霧,之前所有的疑惑瞬間煙消雲散。
他之前只想着怎麼把藥推進部隊,只看到了秦開遠的“避嫌”,卻沒看透這避嫌背後,是對他的保護,是對這件事最周全的謀劃。
方言趕忙拱手:
“老院長,聽您這一番話,我真是茅塞頓開,是我想得太淺了,只看到了眼前的一步,沒顧全到後面的大局,還誤會了秦部長的一番苦心,要不是您點透,我還不知道要走多少彎路。”
“你小子,跟我還來這套虛禮,我看你就是中午酒喝多了的怪,這會兒腦子沒轉過來。”老董院長笑着擺了擺手對着他打趣道。
方言笑了笑,別說,今天中午真被灌挺多的。
老院長繼續說道:
“我也就是在這個位置上待得久了,見得多了,懂了點裏面的道道,你再過個幾年這裏面的東西也就懂了。
方言連忙笑着擺手:“老院長您太抬舉我了,這些人情世故上的門道,我怕是再熬十年,也未必能有您看得通透。”
老董院長擺了擺手,端起桌上的綠豆湯又喝了一口,放下碗時,神色又鄭重了幾分,對着方言補了兩句關鍵的提點,“不過有兩件事,你得提前上點心,別等事到臨頭再忙亂。”
方言立刻坐直了身子,斂了笑意認真聽着:“您說,我記着。”
老董伸出一根手指:
“你現在廠裏出的藥,可能要做些修改,現在你廠裏的藥要麼是按民用標準來的,要麼是按出口海外的標準做的,跟部隊裏需要的,其實根本不是一回事。”
“部隊用藥,跟老百姓居家用藥、出口賺外匯的藥,需求天差地別。民用的藥,講究包裝好看,說明詳細,出口的藥,要符合人家海外的合規要求,光包裝、檢測、外文說明,就佔了不少成本。可部隊要的是什麼?是皮實便
攜、好用高效、性價比高。”
“首先得扛造,西南叢林的潮熱、西北沙漠的乾燥、高原的低壓、東北的嚴寒,什麼極端環境都得適應,不能換個地方藥就失效、包裝就裂了;其次得便攜,單兵揣在兜裏就能帶,一次一包,一貼能用,不用算劑量,不用復
雜操作,戰場上一秒鐘都不能耽誤;最關鍵的是成本,全軍那麼多部隊、那麼多哨所,要全面推廣,就得把價格壓到最實在,藥效一分不能減,那些花裏胡哨的、沒用的成本全砍掉,讓部隊用得起,願意用,這纔是長久之計。”
方言點頭,他之前確實想過給部隊定製專用版本。
但是想到有防水的急救包,他就沒想改包裝了,至於其他的就更是沒去想了,當時認爲最好就是拿了就可以直接用,改動的話,也不會大改。
現在這一說,倒也挺對。
“第二件事,人脈別斷了。你之前給不少部隊的老首長、老幹部看過病,調理過身體,這份人情,別用完就放一邊了。沒事多去軍區大院走走,問問老首長們的身體情況,調理調理,嘮嘮嗑,不犯忌諱。”老院長對着方言提醒
道。
“這些老首長,都是從槍林彈雨裏走出來的,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能給戰士保命,能給部隊辦實事的東西。你中藥進部隊的事,跟他們嘮嘮,他們比誰都清楚前線缺醫少藥的難處,他們說一句公道話,比你跑一趟總後都管
用。”
這話點到即止,方言瞬間就秒懂了,眼睛一亮,對着老董院長重重一點頭:“明白了!”
他之前只想着走正規流程,卻忘了自己手裏還有這麼一條最硬的路子。
他們認可了,這件事就沒人能攔得住,也沒人敢拿這件事做文章。
“明白就好。”老董院長笑了,端起碗對着方言舉了舉,“我也就只能給你提點這些皮毛,具體的事,還得靠你自己去做。只要你的藥夠硬、心夠正,這事就一定能成。”
“謝謝老院長提點,要是沒您,我還真糊塗着呢。”方言回應道。
接着又聊了一會兒。
眼看時間差不多了,方言和陸東華連忙起身告辭:
“老院長,阿姨,我們就不打擾您二位休息了,還有一堆事等着我回去安排,今天就先告辭了。”
“哎,着什麼急啊!”院長夫人連忙從廚房走出來,攔着幾人,“餃子餡我都調好了,韭菜雞蛋的,下鍋煮十分鐘就好,說什麼也得在家喫了晚飯再走!”
中午的飯菜都還沒消化,方言趕忙擺手:
“阿姨,真不了。”方言連忙笑着婉拒,“我回去就得趕緊去聯繫幾個人,按老院長說的優化產品,時間緊,不敢耽誤。等這事忙出個眉目,我一定過來,陪您和老院長好好喫頓飯,到時候我親自下廚,給您露一手。”
“瞎,你們年輕人,總是這麼忙。”院長夫人無奈地笑了笑,也不再強留,轉身從屋裏拎出一大包剛曬好的金銀花、薄荷,還有自己醃的糖蒜,“那這個你拿着,都是自己家種的,自己醃的,夏天泡水喝,就飯喫,都合適。”
方言連忙接了過來,連聲道謝,安東快步上前,順手接了過去。
老董院長送幾人到院門口,拍了拍方言的胳膊,又叮囑了一句:“記住,穩字當頭,別冒進,有什麼拿不準的、想不通的,隨時過來找我,別自己悶頭琢磨。”
“哎,我記住了老院長,您快回去吧,天熱。”方言重重點頭,才帶着師父陸東華、安東幾人,轉身出了家屬院。
坐上車,車子緩緩駛離衛生部家屬院。
回去過後,方言就把老胡叫了過來,然後把今天自己得到的新消息全都和他通了個氣。
共享了消息過後,老胡這邊短暫地思考了下,認爲老院長說的也挺對,換包裝其實問題並不大,甚至可以外包出去。
當然了,如果要穩定肯定是自己建一條生產線是最好的。
至於聯繫部隊裏的老幹部這塊兒,老胡認爲打電話不太夠,最好還是直接跑一趟,可以給他們檢查身體,順便也能聊聊中藥中醫進部隊的事兒。
方言點點頭,正好也有段時間沒去看謝老爺子他們了。
也就是月初的時候,他們幾個過來檢查了下身體,喫了頓飯就回去了,這都月中到月底了,可以去回訪一下。
另外關於西藥資本的事情,老胡這邊基本上和方言是一個認知。
主要是平日裏和方言研究過西藥資本在其他國家搞的事兒,加上老胡本來就是在美國那邊留過學的,見識過那邊的資本是什麼尿性。
所以對看似他們能夠拿不少好處的事兒,保持着極高警惕心。
接下來對方肯定會過來接觸,所以他們接下來就商量了詳細的應對策略,定好過後方言就又和老胡一起,跑了一趟中醫研究院。
畢竟國家持股的部分就是研究院。
還好是中醫研究院,但凡是衛生部方言都不敢把他們的策略說出來。
從中午就能看得出來,那邊的一些人是想非常想讓西藥資本的計劃執行下來的,甚至都已經明着幫忙說話提醒方言要配合了。
也就是方言背景也挺大,要不然估計場面會更加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