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挺可惜的,楊繼州貢獻這麼大,現在被人熟知的也就只有他的《鍼灸大成》了,麝香金針這種太醫院的針失傳了不說,就連自家嫡系一支都不在了,這楊家針還是從海外拍賣行裏帶回來的,如果沒有孫先生回來看病,
估計楊家針也就失傳了。”邱教授感慨道。
老陸也接過話茬說道:
“咱們現在靠着熒光顯像儀,才一點點摸透了這套針的門道,可四百年前,楊繼洲先生沒有這些儀器,全憑着對經絡、氣血、藥性的通透理解,硬生生創出了這套針藥合一的體系,這不是天縱奇纔是什麼?說一句針聖,半點
都不誇張,他這些東西失傳確實可惜。”
老季這時候翻出自己隨身的筆記本,說道:
“我想起個事兒,《明實錄·太醫院志》裏寫過,萬曆年間,太醫院造‘御用麝香金針’裏面說了不少妙用。之前我們都覺得,這是史書裏的溢美之詞,是給皇家御用器物貼金,現在看來,人家寫的可能是實打實的真話!”
“有些方法估計是和楊家針一樣的。”
“你們看這裏‘以金針刺,得氣即出,不施手法,宿疾得愈’。我們當時都覺得是記錄不全,要麼就是杜撰的,現在看到這裏才明白,人家用的就是這辦法!根本不需要長時間留針、反覆行鍼,只要得氣,針上的香藥就能跟着氣
脈走,達到治療效果!”
方言聽到這話,有些驚訝的湊了過去,果然見到上面的寫着,他翻看了下,還有不少麝香金針的記錄。
他翻看了好幾例,都是用麝香金針治病的針刺手法。
“怎麼剛纔不拿出來?”方言有些無語的看着老季。
老季說道:
“我這不是覺着誇張嘛......”
方言聞言,感覺老季說的也沒毛病,如果自己沒體驗到楊家針的這個功能,也不會相信老季手裏的記錄。
關鍵是史料裏面記錄的也很籠統,明顯不是太專業的人寫的。
他不是醫案,只是在記事兒。
程老這會兒也湊過來問道:
“還有什麼用法沒有?”
“有,金針燒熱增加效力。”老季翻到後面對着衆人展示裏面的內容。
“燒熱?不是燒紅?”老賀也好奇的湊過來。
如果是燒紅那就是火針用法了,那燒熱是個什麼手法?
只是燒燙不燒紅嗎?
方言說道:
“別忘了,金針燒紅就徹底軟了,而且古代火針也不會用金銀的材質。”
老季說道:
“對,古代沒有現代合金技術,就用含碳量高的“鑌鐵”“百鍊鋼”製作,這類材質熔點高。”
方言接過話茬說道:
“碳鋼熔點大約在1400℃,鎢鋼熔點能達到3400℃以上,耐高溫,不易變形,燒紅後針尖鋒利度不變,且導熱快、能快速傳遞高溫,適用火針“燒紅針尖、速刺速出”的核心要求,火針需燒至針尖通紅,溫度能達到800-1000℃,
才能實現“溫通經絡、破瘀散結”的功效。”
“純金熔點大約在1064℃,純銀熔點在961℃,而火針需燒至800-1000℃,這個溫度接近金銀的熔點,燒久了會變軟、變形,甚至針尖熔化,根本無法保持鋒利度,更沒法實現“速刺”的操作,而且變形的針尖會增加皮膚損傷風
險,所以是不用的。”
老賀聽到這裏才恍然,他研究的是近代的火針,也沒那個機會給他古代的火針用,他現在手裏最寶貴的還是方言給他研究的那套香江李老爺子的燎原火針。
然後他好奇地問道:
“那這個麝香金針燒熱是什麼意思?”
方言想了想說道:
“如果它的製作工藝和楊家針類似,那麼大概率是爲了激發香藥。”
“因爲香膏可能會隨着加熱從針柄流向針體。”
老季聽到這裏一拍腦門兒:
“對啊,這樣就能說通了。
邱教授這時候問道:
“所以會不會楊家針也是這麼用的?”
衆人看向方言,老季問道:
“燒一下?”
方言想了想說道:
“行,試試。”
試驗室裏的氣氛瞬間又提了起來,安東第一個躥到旁邊的治療櫃旁,翻出了臨牀常用的酒精燈和火柴,動作麻利得很
“師父!酒精燈!”
“要燒哪支針?”
操作員也立刻調整了設備機位,幾臺攝像機同時對準了方言手裏的針盒和試驗檯,屏幕分屏提前調好,一邊留着剛纔的試驗數據對照,一邊空出了實時顯影的畫面。
“別急。”方言抬手按住了躍躍欲試的安東,眉頭微蹙,先拿起一支最細的毫針,對着燈光仔仔細細看着針柄上的纏枝紋,“不能燒紅,只能溫烤,把針柄烘熱就行,溫度絕對不能超過300℃,不然不光針體要變形,纏枝紋裏的
香膏直接烤焦了,反而廢了。
“對!對!”老季立刻點頭附和,指着筆記本上的史料補充:
“史書上寫的是‘燒熱’,不是‘燒紅’,就差一個字,門道全在裏面了!之前我們都以爲是火針的燒紅,現在看來,人家要的就是溫熱激發,不是明火煅燒!”
陸東華也上前一步,叮囑道:“方言,悠着點來,先拿根普通針試試溫度,別直接用楊家針,這一套針寶貝得很,別烤壞了。”
“師父放心,我心裏有數。”方言笑了笑,先拿起一支普通盤龍柄毫針,湊到點燃的酒精燈外焰上,指尖捏着針柄緩緩轉動,烤一下撤出來,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針身,感受着溫度變化,反覆試了三次,系統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
後,他這才摸清了烘烤的時長和火候,然後纔拿起一支保養好的楊家毫針。
現在他已經可以明確感知到烤的火候了。
見他這麼快就開始準備烤楊家針,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試驗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這會兒只有酒精燈燃燒的輕微滋滋聲,還有攝像機運轉的低響。
只見方言左手捏着針柄末端,避開了纏枝紋的核心區域,舉到酒精燈上,讓淡藍色的外焰輕輕掃過針體,指尖勻速轉動針身,讓針身每一處都能均勻受熱。
他的動作穩得驚人,手腕紋絲不動,烘烤的時長、火焰的距離都精準到了極致,既不讓針體溫度過高,又能讓熱量均勻滲進纏枝紋的縫隙裏。
不過短短幾秒,方言就移開了酒精燈。
針體沒有變紅,甚至連顏色都沒變化,只是觸手帶着均勻的溫熱,可就在這時,一股比之前濃郁數倍,卻依舊溫潤不衝的合香,瞬間從針柄上漫了出來。
沉香的穩、奇楠的甜、麝香的透,還有琥珀油的醇厚,完美地融在一起,溫溫的香氣裹着暖意,漫得整個試驗室都是。
“香!比剛纔濃多了!”安東吸了一大口,眼睛瞪得溜圓,“師父,您看針柄!”
衆人順着他的手指看去,燈光下,針柄纏枝紋的縫隙裏,原本已經完全收乾的香膏,被溫熱一激,微微泛出了一層溫潤的油光,像是被喚醒了一樣,順着紋路的肌理微微活化,卻半點沒有溢出,完美地鎖在了凹槽裏,針體依
舊光滑鋥亮,沒有半分變形。
“成了!溫度剛好!”老季湊過去,拿着放大鏡看了半天,激動地一拍大腿,“應該是這樣了!太醫院的麝香金針,大概率就是這麼用的!先溫烤針柄,把裏面的合香激發出來,再行鍼刺,藥性跟着溫熱一起入經絡,效果自然
翻倍!”
方言指尖捏着溫熱的針身,感受着針體的溫度,又仔細檢查了一遍針柄和針尖,確認沒有任何變形、損傷,這纔對着操作員點了點頭:
“機器對準我右臂,準備實時採集。”
他還是打算用自己做實驗。
他坐到試驗椅上,用碘伏給右臂內關穴消了毒,左手爪切固定穴位,右手捏着溫熱的楊家針,依舊是標準的爪切進針法,針尖輕輕一送,毫無阻滯地刺入了穴位。
幾乎是針尖入穴的瞬間,一聲比之前更清晰的“呲”的得氣聲響了起來,方言自己也渾身一震,眼裏露出了明顯的驚訝。
“亮了!我的天!更亮了!”
朱麗葉王失聲喊了出來,所有人的目光瞬間盯在了屏幕上。
只見屏幕上,內關穴的位置,金色光暈瞬間炸開,亮度比之前不加熱的針刺,暴漲了近一倍!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剛纔貫通的原因,這時候一條飽滿到近乎耀眼的金線,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瞬間貫通了整條手厥陰心包
經,從手腕直抵腋下天池穴,沒有半分停頓。
這還不算完,金線貫通本經的瞬間,手少陽三焦經、足厥陰肝經、任脈羶中穴附近的脈絡,幾乎是同時亮了起來,比之前不加熱時的顯影清晰了數倍,甚至連手太陰肺經,足陽明胃經這些相關聯的經絡,都泛起了一層明顯的
金光,周身經絡像是被這一針點燃了一樣,氣血流動的速度快得驚人,卻又穩得離譜,沒有半分散亂。
“我的天......一穴通多經!這纔是真正的一穴通多經啊!”賀普仁往前半步,滿臉激動的說道。
邱教授震驚了:
“好傢伙,我紮了一輩子針,從來沒見過一針下去,能通這麼多條經絡的!”
程老也屏住了呼吸,指尖指着屏幕上的顯影,聲音都帶着幾分顫抖:
“你們看!氣血流動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倍,但是脈氣穩得很,沒有半分耗散!溫熱針體激發了香藥的辛散溫通之性,針的物理刺激、熱的溫通、藥的行氣,三者合一了!這纔是這套針的完全體啊!”
方言閉着眼,凝神感受着經絡裏的變化,片刻後睜開眼,語氣裏滿是瞭然與驚歎:“太不一樣了。不加熱的時候,是經絡通路被打開,氣血平穩循行;這根加熱過的針一下去,溫通的氣感瞬間順着經絡走遍了整條胳膊,甚至
胸口都暖烘烘的,香藥的藥性完全被激發了,跟着熱感一起滲進了經絡裏,氣感比之前強了數倍,卻依舊溫和不燥,沒有半分衝勁。”
他說着,指尖輕輕捻轉了兩下針柄,隨即立刻起針,全程不過五秒,沒有任何補瀉手法,甚至連留針都沒有。
可屏幕上的經絡金線,非但沒有黯淡下去,反而依舊飽滿明亮,甚至比之前行鍼留針後的顯影還要穩定,氣血順着經絡緩緩循環,完全沒有針去氣散的跡象。
“得氣即出,不施手法,宿疾得愈......”邱茂良看着屏幕,嘴裏反覆唸叨着史書上的這句話,,“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太對了!”老季也激動地接話,翻着筆記本上的史料,“這裏還寫了,皇子生病,皇帝召集太醫院,太醫用麝香金針溫烤後刺腰陽關,三針而愈!皇子感聖恩,之前我們都覺得是給皇帝臉上貼金,現在看來,人家是真有這個
效果!”
陸東華捻着鬍鬚,看着屏幕上依舊明亮的經絡顯影,說道:
“難怪這套針能成爲太醫院的御用針具,皇親國戚、達官貴人,哪個不怕疼?哪個願意天天喝苦藥?哪個受得了反覆行鍼、長時間留針?可這套針,溫烤之後,一針下去,得氣即拔,不用行鍼,不用留針,就能達到通經絡、
調氣血的效果,痛苦小,見效快,還不傷正氣,簡直是爲皇家量身定做的!”
“不止是皇家。”程老回過神來,語氣裏滿是鄭重,“對臨牀上那些年老體虛、久病臥牀、虛不受補、怕針懼痛的患者,這套法子就是救命的!很多患者根本受不了常規鍼灸的刺激,喝藥也吸收不了,有了這套針法,不用留
針,不用強刺激,就能溫通經絡,調和氣血,這能解決多少臨牀上的大難題啊!”
試驗室裏的衆人越說越激動,每個人眼裏都閃着光。他們之前只摸到了這套針的皮毛,直到這一次溫烤激發,纔算真正觸碰到了楊繼洲這套針藥合一體系的核心。
方言低頭看着手裏的楊家針:“現在我們看到的,還只是這套針的一部分用法。月底孫先生從南美寄來的楊家古籍就到了,到時候,我們才能真正知道,四百年前,楊繼洲先生這套針道,全貌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衆人點頭,老季也說道:
“我接下來也去找找其他史料,看看有沒有更多的記錄。”
接下來,確認老季那邊也沒其他記錄後,方言宣佈實驗結束。
再然後,方言還給廖主任打了個電話彙報了一下。
這幾天他也聽了方言講過這事兒,於是也記下來了,一直對結果挺好奇的。
在方言彙報過後,廖主任沉吟了一會兒,就在電話裏表示:
“功效這麼好啊,那應該讓鍼灸研究所的程老帶回去研究一下啊,看看能不能複製出同樣的針具,這樣對咱們中醫研究也是很有幫助的嘛。”
“針聖的作品如果能夠掌握完整的生產工藝,那可以讓更多人用上這套針具啊。”
聽到廖主任這麼說,方言在電話這邊回應道:
“嗯,行,正好程老還沒走,我把這套針給他帶回去研究一下。”
一旁聽着的程老趕忙對着電話大聲說道:
“廖主任,針的工藝要複製應該不會太難,但是我認爲這套針起核心作用的應該還是那些貴重的香藥啊。”
“裏面除了乳香沒藥還算便宜,其他的香藥全都是非常名貴稀少的東西。
“明朝那會兒也就只有太醫院能用得起。”
說到這裏,方言乾脆把電話遞給程老。
程老接過電話後,又對着廖主任科普了下方言手裏這套針的事兒。
他就怕廖主任不知道這裏面的利害關係。
這玩意兒之前沒有保養的時候,功效也就那樣,甚至他懷疑殘存的功效都是和本上殘留的香藥有關係,和針本身的關係不大。
廖主任在電話裏頭聽到後,說道:
“沒事兒,先研究研究嘛,哪怕就算是因爲價格昂貴推廣不開,也可以掌握製作的工藝,免得失傳嘛。”
“順便還可以把方言手裏的那個海龍針也研究一下,我之前本來還想給他備一套,結果託人打聽了一圈,說是會製作這針的人已經去世了,現在僅存的海龍針都是有主的,程老你也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製作出來一套,材料
比較難找,但是我們想辦法還是能湊一湊的。”
“就先研究研究,沒事的。
聽到廖主任都這麼說了,程老也只好答應下來。
掛了電話後,程老對着方言說道:
“怎麼彙報個實驗進度,還給我找了個活兒?”
方言也是哭笑不得,之前廖主任說了要給他找備用的針,天工針倒是有人會製作,隨時都能給他提供補消耗的業務,但是海龍針就不行了。
廖主任就一直記着這事兒,今天聽到方言彙報,他就順手給程老安排了個任務。
其實程老他們鍼灸研究所在這方面不是強項,這塊兒他的研究還沒有故宮老季多,就更別說是和老賀這個器材黨比了。
但是他能夠調動的資源肯定是比較大的,要開始這方面的研究,能夠調動的人才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