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請你試一試。”馮提婭看向方恆,“試試幫我修復海神之戟。”
方恆無奈。
他還真不認識什麼其他擅長修理神器的大師。
無論如何,總之眼下只能先硬着頭皮過去看看情況。
方恆道:“...
菲利克斯的慘嚎尚未完全消散,整具海怪化軀體已如被烈焰焚燒的朽木般崩解塌陷。他眉心那一點幽紫火苗驟然膨脹,轟然炸開——不是向外迸射,而是向內坍縮,形成一道細小卻致命的黑色漩渦,瞬間吸盡他殘存的神力、血肉與靈魂波動。灰燼簌簌飄落,連一縷魂光都未逸出。
甲板上驟然一靜。
舔食者羣依舊在撕咬、吞噬、分裂,但所有動作都似被無形絲線牽引,本能地繞開方恆周身三尺。他垂眸看着指尖殘留的一縷青煙,左眼地獄之瞳緩緩停轉,赤金紋路在眼白上微微明滅,彷彿剛吞下一顆滾燙的星辰。
“菲利克斯……”託拜厄斯喉頭一甜,又嗆出一口血沫,指甲深深摳進艦船扶欄的硬木裏,木屑扎進皮肉也不覺疼。他盯着方恆,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你根本不是商人……你是深淵行走者!”
方恆沒應聲。他抬腳,靴底碾過一片尚未冷卻的焦黑骨渣,緩步向前。腳下甲板早已被舔食者撕裂,露出下方艙室的鋼鐵骨架;斷裂的纜繩垂蕩如死蛇;一具祭司屍體斜倚在破碎的神龕旁,手中還攥着半截斷掉的海神權杖,杖頭鑲嵌的藍晶碎成齏粉,幽光盡熄。
風掠過燃燒的桅杆,捲起焦糊與血腥混雜的腥氣。
方恆忽然停步,側耳。
遠處海面,溫迪大公的馬車已被驚慌的侍從強行拖離港口邊緣,但薇洛公主仍立於礁石之上,銀白長髮在鹹腥海風中翻飛如刃。她望着戰艦方向,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指甲刺破皮膚,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她看見了——方恆那一指點碎菲利克斯時,他左袖滑落半寸,腕骨內側浮現出一道暗紅烙印:扭曲的荊棘纏繞着半枚殘缺的銜尾蛇,蛇首咬住蛇尾,卻留下一道猙獰豁口。
那是禁忌標記。
奧茲皇室典籍最隱祕的一頁曾以血墨記載:“銜尾蛇斷,深淵門啓;荊棘纏骨,代行神罰。”傳說中唯有上古時代親手斬斷深淵之喉的弒神者,才配在血脈裏刻下這道印記——而千年來,再無人敢觸碰這禁忌之名。
薇洛公主指尖血珠滴落,在礁石上綻開一朵暗紅小花。
就在此時,方恆猛地抬頭,目光穿透數里海霧,精準釘在薇洛臉上。
她渾身一僵,彷彿被無形重錘擊中心口,呼吸驟停。
方恆嘴角極輕微地向上牽了一下,不是笑,更像刀鋒出鞘時那一瞬寒光的凝滯。隨即他收回視線,轉向主艦指揮台——那裏,託拜厄斯正踉蹌撲向中央祭壇,手中高舉一枚湛藍貝殼狀法器,貝殼表面密佈龜裂紋路,裂隙中滲出粘稠水光。
“神祇核心!”溫迪大公失聲低呼,臉色煞白,“他要引爆海神殘響!整片海灣都會……”
話音未落,託拜厄斯已將法器狠狠按向祭壇凹槽!
“嗡——!!!”
整艘主艦發出瀕死鯨鳴般的震顫。海水屏障殘餘的水幕驟然沸騰,蒸騰爲慘白水汽;艦體龍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甲板縫隙間噴湧出灼熱鹽晶;更可怕的是——所有仍在甲板上掙扎的海神之島士兵,脖頸、手腕、腳踝處 simultaneously 浮現出蛛網狀藍色光紋,皮膚下似有活物搏動,眼球瞬間充血爆凸,喉管鼓脹如蛙,發出非人的嗬嗬聲。
“自毀神契……”方恆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壓過所有慘叫與崩裂,“以三千人命爲引,重演海神隕落時的潮汐悲鳴。託拜厄斯,你比蒂娜聰明,也更瘋。”
託拜厄斯咳着血大笑,笑聲裏全是碎裂的牙齒:“瘋?不……這是淨化!讓這片海域記住,凡人妄圖染指神座,唯有一死!”
話音未落,他猛然揮臂,將整條右臂連同神契法器狠狠砸向祭壇中央的星圖陣眼!
“轟隆——!!!”
沒有爆炸。
只有一聲沉悶到令耳膜撕裂的“咚”。
彷彿整片海洋的心臟被巨錘擂響。
剎那間,所有聲音消失。浪濤靜止,舔食者懸停半空,連燃燒的火焰都凝固成橙紅琥珀。薇洛公主眼前一黑,膝蓋一軟跪倒在礁石上,耳中灌滿尖銳蜂鳴;溫迪大公仰天噴出一口逆血,眼前金星亂迸。他們看不見的是——以主艦爲中心,一圈肉眼不可察的環形波紋正急速擴散,所過之處,海水密度驟增百倍,海面如鏡面般光滑冷硬,連最細微的漣漪都被抹平。
神契·潮汐寂滅。
這是海神之島最後的底牌,以獻祭艦隊全員神力爲代價,強行凍結現實法則三息。三息之內,任何能量流動、物質運動、生命代謝……全被強制歸零。
方恆站在凝固的甲板上,衣角靜垂,髮絲不動,連左眼地獄之瞳的旋轉都徹底停滯。他成了唯一還能思考的存在,思維卻沉重如墜深海。
三息。
第一息,他看見託拜厄斯因神契反噬而枯槁如朽木的左手正緩緩抬起,五指成爪,目標直指自己眉心——那裏,地獄之瞳剛剛停止轉動,赤金紋路黯淡如將熄餘燼。
第二息,他感知到艦船龍骨深處傳來細微卻密集的“咔嚓”聲,是超負荷運轉的金屬在哀鳴,是整艘船即將被自身重量壓垮的預兆。而更深處,一股冰冷、古老、帶着遠古海洋腐殖質氣息的意志,正順着神契法器裂痕,悄然滲入現實縫隙……它在甦醒。
第三息未至,方恆動了。
他並非抬手格擋,也未後撤閃避。他只是——眨了一下左眼。
地獄之瞳內,那枚剛剛停轉的赤金符文,竟在絕對靜止中,逆向瘋狂旋轉!
“咔……”
一聲輕響,微弱如冰層初裂。
卻是整個凝固時空的第一道裂痕。
方恆左眼瞳孔深處,一粒猩紅火種倏然亮起,隨即炸開!不是向外燃燒,而是向內坍縮成針尖大小的奇點,緊接着——
“嗤啦——!!!”
空間被硬生生撕開一道漆黑縫隙!縫隙邊緣燃燒着幽藍與赤金交織的火焰,火焰舔舐之處,凝固的海水重新開始流淌,懸停的舔食者落下,燃燒的火焰復燃……時間流速在縫隙兩側呈現出詭異的剪刀差!
託拜厄斯的手爪距方恆眉心僅剩半寸,指尖已觸及他額前汗毛,可那半寸距離,卻成了永恆無法跨越的鴻溝。他眼睜睜看着方恆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自己——沒有攻擊,只有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存在”。
“湮……”方恆脣形微動,吐出一個音節。
不是命令,不是咒語,是概念本身。
託拜厄斯全身驟然一輕,隨即陷入無邊虛無。他低頭,看見自己抬起的手爪正從指尖開始,無聲無息地化爲最原始的粒子塵埃,連灰燼都未曾留下。那塵埃尚未飄散,便被方恆掌心溢出的幽藍火焰吞噬殆盡。他想尖叫,聲帶卻已先一步分解;他想抵抗,神力卻如沸湯潑雪般消融。他最後的意識,是看見自己胸前那枚象徵海神眷者的藍貝徽章,正被幽藍火焰溫柔包裹,徽章表面的海神紋路一點點剝落、重組……最終,化作一枚嶄新的徽記:銜尾蛇銜住自身,蛇身纏繞荊棘,荊棘尖端滴落一滴暗紅血液。
“啪。”
徽記落在甲板上,發出清脆聲響。
託拜厄斯,連同他引爆的神契、他獻祭的三千將士、他喚醒的遠古海神殘響……全被那道幽藍火焰抹去,不留一絲痕跡,彷彿從未存在過。
凝固的時空,終於徹底崩解。
“嘩啦——!!!”
海浪轟然迴歸,巨浪拍打艦體,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舔食者重新撲向倖存者,骨龍在高空盤旋嘶吼,艦船龍骨發出垂死的呻吟。一切喧囂重歸,卻比之前更加混亂、更加絕望。
方恆收回手,左眼地獄之瞳已徹底熄滅,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他緩步走向主艦指揮台,靴底踏過託拜厄斯消失的地方,連一粒灰塵都未驚起。他彎腰,拾起那枚新生的銜尾蛇徽記,指尖拂過荊棘尖端那滴暗紅血珠——血珠竟微微搏動,如一顆微縮的心臟。
“神祇……可以被篡改。”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就在此時,主艦底部傳來沉悶巨響,繼而是金屬撕裂的刺耳尖嘯。整艘船劇烈傾斜,海水如決堤般從撕裂的龍骨處洶湧灌入!神契自毀雖被強行中止,但艦體早已在超負荷中瀕臨解體,此刻終於抵達臨界點。
“棄船!快棄船——!!!”殘存的軍官嘶吼着,聲音卻被淹沒在滔天巨浪與艦體崩裂的轟鳴中。
方恆卻轉身,走向艦橋頂層。他推開那扇被地獄之火燒得扭曲變形的艙門,裏面是主艦的觀景穹頂。玻璃早已碎裂,海風裹挾着鹹腥與硝煙灌入。他走到邊緣,俯瞰下方——數十艘海神之島分艦正試圖脫離戰場,但那些原本被骨龍吸引的舔食者,此刻竟如聞到血腥的鯊羣,紛紛調轉方向,密密麻麻撲向逃竄的艦船。更遠處,海岸線上,薇洛公主仍跪在礁石上,仰望着他,蒼白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平靜。
方恆沉默片刻,抬起左手。
他並未召喚任何力量,只是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聲音很輕。
可就在這一瞬,所有正在撲向分艦的舔食者,所有在高空盤旋的骨龍,所有仍在甲板上撕咬的怪物……全部頓住。它們齊刷刷扭過頭,無數雙猩紅豎瞳,穿透濃煙與海霧,望向方恆所在的方向。
然後,它們同時伏低身軀,前肢叩擊甲板或海面,發出整齊劃一的“咚!咚!咚!”聲,如同叩拜君王。
薇洛公主瞳孔驟縮,死死咬住下脣,嚐到鐵鏽味。
方恆收回手,轉身離開穹頂。他走下傾斜的階梯,穿過火海與屍山,走向艦船尾部。那裏,豪威爾正指揮最後一批船員跳入海中——他們早備好了特製的防水懸浮筏。看到方恆,豪威爾立刻單膝跪地,額頭觸碰冰冷甲板:“主人!”
方恆腳步未停,只淡淡道:“把‘它’帶上來。”
豪威爾立刻起身,衝向艦船最底層的密閉貨艙。艙門開啓,露出內部——沒有貨物,只有一具通體漆黑、銘刻着繁複暗金紋路的巨型棺槨。棺槨表面覆蓋着厚厚的凝固瀝青,瀝青縫隙間,隱約透出幽綠微光。
“是!”豪威爾與兩名壯漢合力,將沉重的棺槨擡出貨艙。棺槨落地,發出沉悶撞擊聲,瀝青簌簌剝落,露出下方暗金紋路構成的鎖鏈圖案。每一道鎖鏈,都纏繞着一枚小小的、不斷跳動的暗紅心臟。
方恆走到棺槨前,伸出手,按在棺蓋中央。
“咔噠。”
一聲輕響,所有暗金鎖鏈同時崩斷。棺蓋無聲滑開。
沒有屍臭,沒有腐朽。
只有一片純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那黑暗彷彿有生命般,微微起伏,如同沉睡巨獸的呼吸。
方恆靜靜凝視着棺內黑暗,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如同來自深淵迴響:
“該醒了。”
棺內,黑暗驟然收縮。
緊接着,一道低沉、沙啞、彷彿由億萬片碎玻璃摩擦而成的聲音,在所有人腦海深處直接響起:
【……餓……】
【……血……】
【……神……】
【……的味道……】
話音落,棺內黑暗轟然炸開!不是光芒,而是吞噬一切光線的絕對虛無!虛無之中,緩緩浮現出一雙眼睛——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旋轉的、由無數細小銜尾蛇構成的混沌漩渦。
方恆抬手,輕輕撫過那雙混沌之眼。
“現在,”他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裁決,“去喫吧。”
虛無咆哮,如萬雷齊喑。
那雙混沌之眼猛然睜開,投射出兩道幽暗光束,瞬間貫穿雲層,直刺蒼穹深處——那裏,一輪本該被陰雲遮蔽的殘月,正悄然泛起病態的暗紅。
海神之島艦隊的殘骸,在月光下,開始無聲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