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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回魂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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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刷的一聲,江淮軍全部舉起刀來,闞棱沉聲喝道:“殿下,這是怎麼回事?”

  雖然楊廣已經開口發話,但握刀的明明就是楊浩,所以闞棱這句話仍然是衝着楊浩去問。

  這還用問,皇帝面前傳聖旨,擺明是找死啊!楊浩心裏是這麼想着,嘴上卻有些解釋不清,“我、我,他、他”了半天,忽然又慘叫一聲,腳下如風的向前衝去,江淮軍人人猝不及防,只覺一道黑影從眼前挾風而過,扭頭看時,楊浩已直線穿出人羣,跑得遠了。

  “楊浩!”傅君綽驚呼一聲,帶着傅君瑜和傅君嬙拔腳便追,等三女也奔了過去,江淮軍衆人才醒過神來,一名頭領立時問闞棱道:“大將軍,我們怎麼辦?”

  闞陵微一沉吟便道:“你帶幾個人去向杜總管報訊,其他人跟我去追!”大陌刀一揮,便帶着衆人也往楊浩的方向追去,留下的幾個人則自去場中收拾韋津死不瞑目的屍體,畢竟是天使大人,總不能讓他暴屍荒野。

  楊浩揹着楊廣一馬當先,後面五十步跟着傅家三姐妹,再往後就是闞棱率領的的近千江淮軍,一行人浩浩蕩蕩在稀疏夜雨中狂奔,密集的腳步聲將一路水地踩得嘩嘩作響。

  又往前奔了三裏多路,只見前方又是火把通明,喊殺震天。楊浩差點沒嚇暈過去,翻着白眼道:“二皇叔,我真的不能打了,拜託你繞路好不好?”

  楊廣卻道:“沒時間,有孤家在,一定衝得過去!”

  “你不是吧,我會死的……”楊浩一句話沒說完,腳下已風馳電掣的疾衝上前,這回場面更大,竟是三四萬人滿場廝殺,楊浩一看清雙方人馬,忽然大叫:“二皇叔,不要動手,這是驍果軍!”

  “驍果軍?孤家的驍果軍!”楊廣先驚後喜,猛的五指一緊,楊浩又跟釘子一樣杵在地上,半步也動彈不得。

  周圍的驍果軍此時纔看清楊浩,紛紛驚呼起來:“殿下!殿下!”

  麥孟和和錢傑正率人在往前衝殺,聞聲回頭,俱是大喫一驚,不由自主的竟停下手,結果對面的那枝軍隊乘機反撲,將驍果軍衝得潮水般節節後退,火把照耀中,只見一杆“李”字大旗迎空招展,一個聲音大喝道:“東海上將軍已攻破江都,你們這些殘兵敗將,還不投降!”

  楊浩還在發楞,楊廣已大怒道:“什麼東海上將軍,一幫亂民流寇,給孤殺!”

  楊浩一聲哀嘆,已被楊廣挾往前去,頓時青光滿天,如同猛虎下山一樣撲入東海軍陣中,一刀下去,就是血雨紛飛,驍果軍發出一陣歡呼,頓時士氣大振,緊隨其後也是一湧而上,彷彿破閘洪水,一瞬間竟將整個東海軍陣攔腰切斷。

  傅君綽追上前來,一言不發,挺起手中血刀便追在楊浩後面殺去,傅君瑜和傅君嬙以一步之差趕到,只略一喘息,也縱身上前動手,其後闞棱率着江淮軍趕到,見狀微一停步,忽然看見那空中的“李”字大旗,闞棱目光頓時一寒:“李子通的人?”

  江淮、東海,誓不兩立,昔日李子通反杜,曾經迫的杜伏威身受重傷,被部下的妻子揹着才得逃脫,這般奇恥大辱,江淮上下莫不銜恨入骨,此刻仇人見面,自是二話不說,闞棱大刀一舉,便率衆衝入陣中,朝着東海軍大開殺戒。

  東海軍與驍果人數相當,佔着以逸待勞的便宜,原本大佔上風,不料突然殺出一個楊浩,惹得驍果軍羣情振奮,攻勢加倍,現在又闖進闞棱這幫江淮煞神,而傅君綽三女的武功也是當者披糜,頓時被殺得叫苦連天,放眼看去,滿場都是東海軍的士失慘呼倒下,楊浩身邊的圈子更是殺得血雨紛飛,幾乎凝成淡紅色的霧氣,飄在空中,竟能嫋嫋不散。

  激戰中一名軍官徒步仗劍向楊浩殺來,楊浩在楊廣的操縱下,施出一招小雪藏虹,被那軍官一劍接下,兩人都是身形一震,楊浩撲的噴出口血霧,又被楊廣催逼上前一步,接使一招大雪滿天,噹的一聲,那軍官手中長劍被楊浩劈斷,半個膀子鮮血淋淋,大驚後退,駭然道:“這把刀……你是張三?”

  楊浩一個愕然,定睛看去,才認出此人竟是李子通旗下大將左孝友,當日在通濟渠上,就是他來接李子通過船的,難怪不認得楊浩,卻認出了這把大勝天。

  就在楊浩微一遲疑,麥孟才和錢傑已雙雙從後面殺出,各出一腿,將左孝友踢跪在地,雙刀架頸,同時大喝道:“左孝友在此,東海軍放下兵器!”周圍的驍果軍接着這話頭便喊將下去,頃刻間響遍全場,東海軍不由自主的紛紛住手,戰勢漸趨平靜。闞棱見狀,也下令住手,傅君綽三人也停手奔至楊浩身邊,卻不敢靠得太近。最後幾處零星廝殺結束後,所有人都精疲力盡的站在雨中,目光各異的向楊浩看去。

  只聽楊廣怒喝一聲:“把這些亂民都給孤殺了!”場中氣氛頓時一凜,似乎又有動手的徵兆。

  楊浩卻抱怨道:“拜託,這麼多人怎麼殺啊,殺一晚上,你不回江都了?”

  楊廣微微一怔,隨即冷哼一聲,卻不再說話,楊浩皺眉掃了場中一眼,只見東海軍還不下兩萬多人,俱是神情陰冷,緊握兵器,絲毫沒有一鬨而逃的意思,顯然是左孝友平素治軍有方的成果。又回頭看了一眼左孝友,只見後者一臉慘然,垂頭不語。

  楊浩心中一動,當即揮手道:“放開左將軍!”麥孟才和錢傑喫了一驚,只見楊浩神情嚴肅,不似說笑,只得收刀後退了一步,暗自戒備。

  左孝友也是神色錯愕的抬起頭,只聽楊浩淡淡的道:“你走吧!”

  “走?”左孝友霎時還以爲自己聽錯了,全然沒有半點反應,楊浩不耐煩的上前一步,又道:“還不走,真想等死啊!”忽然一作勢揮刀,嚇得左孝友急忙從地上彈起,連退三步,才愕然道:“你真放我走?”

  “婆婆媽媽的,你怎麼領兵打仗!”楊浩正色道:“本王現在沒時間跟你糾纏,算你運氣好,趕緊帶你的人走吧,別擋本王的路!”

  左孝友楞了片刻,忽然目露感激之色,雙手一抱拳道:“多謝殿下不殺之恩,孝友定有後報!”說完轉身便去,場中的東海軍士見狀,也紛紛跟隨而去,不多時竟走了個一乾二淨。

  “好了,大家快回江都!”打發走了左孝友,楊浩又揚刀大喝,麥孟才和錢傑等人都是凜然遵令,分頭去喝令全軍整隊出發。

  “二皇叔,接下來我們走慢一點好不好,小侄實在受不了了!”楊浩乘此機會,又小心翼翼的跟楊廣打商量。

  楊廣卻冷笑一聲:“不想走快,就先告訴孤家,你怎麼肯定放了左孝友,他就會乖乖撤軍?”

  “這太簡單了!”楊浩理所當然的道:“你聽他的名字,孝友孝友,一聽就知道家教不錯,知書識禮,我給他這麼大個面子,他又怎好意思再跟我爲難……啊呀,你說過不走快的!”

  “一派胡言!孤要治你欺君之罪!”楊廣冷冷回應,又駕着楊浩奔出老遠。

  身後麥孟纔等人大喫一驚,急聲喝道:“快跟上殿下!”不及整軍,便這麼亂哄哄的往前追去,傅君綽三人早有準備,楊浩身形一動,便已緊跟着電射而出,反而搶在麥孟纔等人前頭。另一邊闞棱微微一楞,下意識的也拔腳前追,江淮軍也紛紛跟上。

  彷彿一場萬人長跑,衆人你追我趕,烏雲滾雷般的碾過大地,前方火光沖天處,江都城已隱隱在望。

  ※※※

  夜雨沉沉的中極殿廣場,一片火焚後的廢墟,靜靜的躺在漢白玉石基上,從空中不時扯過一道閃電,將整個廢墟照得慘白髮亮。

  三個人影偷偷摸摸的從石臺下轉了出來,卻是三名分着太監和禁衛衣束的少年,最前面那名少年走起來還一瘸一拐,似乎腿上有傷,正在縮頭縮腦的四處張望,忽然肩上一緊,被後面那名太監服色的少年一把抓住,低聲怒道:“仲少爺,這不對吧,怎麼你和小陵扮禁衛,偏偏讓我扮太監!”

  瘸腿少年微微一楞,隨即嘆道:“唉呀,我跟小陵的禁衛服是自家準備的,一人一套,勻不出來了,幫你弄套太監服,只是讓你扮着能混出宮去,又不是真讓你當太監,這你也爭?”

  扮太監的少年卻怒道:“廢話,我幸容男子漢大丈夫,怎能扮太監,被人看見了你們不丟人是吧!”

  “安啦,安啦!”瘸腿少年沒好氣的道:“我們現在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躲都躲不及,哪敢在人前露臉,不會有人認出來的!”

  “那還不是拜你所賜!”一提起這話,幸容越發火大,本來自己跟着桂錫良混竹花幫,說不上前途遠大,在揚州也算小有頭臉,結果被這兩個王八蛋拐進陰溝,假傳香主令,事情又弄得一塌糊塗,現在不但沒膽子回幫不說,連揚州城都立不足腳了,落到要跟這兩個小子混進宮偷東西,然後遠走高飛的下場,一想起來,幸容就欲哭無淚。

  這邊幸容火氣上來,揪住寇仲不放,旁邊同樣扮成禁衛的徐子陵連忙上前勸解:“算了算了,幸容,我跟你換,我來扮太監!”

  “不行,我就要跟他換!”幸容忿忿不平的抓定寇仲,三人正在拉扯之際,忽然寇仲大叫一聲:“咦,你們看上面!”

  幸容和徐子陵嚇了一跳,不由自主的便隨他手指看去,只見臺上的廢墟中間,不知何時竟爆出一團黃光,彷彿有生命般在瓦礫堆中隱隱鼓動。

  “這是什麼啊?”幸容輕呼出口。

  “難道是皇宮裏的寶貝?”寇仲眼睛一亮,竟掙開幸容,一瘸一拐的往臺階上走去。

  “真的是寶貝?”幸容和徐子陵相視一眼,俱是驚疑不定的跟着寇仲後面走了上去。

  三人搖搖晃晃的踩着廢磚焦木,輕手輕腳的來到黃光出現的地方,只見一堆小山似的瓦礫覆蓋其上,那黃色光芒正是從縫隙裏透出,一下強一下弱,吹得三人渾身毛髮都生出異樣感受,各自眼中,均彷彿出現一堆金銀珠寶堆成的錢山,不約而同都露出迷醉神色。

  ※※※

  “老賊一身魔功驚天動地,只要還殘留着一念思想,便能不斷奪舍重生!”

  楊廣伏在楊浩背上,語氣森然的道:“但沒有魔種調和,每次奪舍之後,都會元氣大傷,形同廢人,還要忍受日以繼夜,椎心入骨的頭痛,魔門歷代繼承道心種魔大法之人,有一多半就因爲不堪忍受這種痛苦,才自毀意識,變成聖舍利中的元氣。你可曾親眼看見老賊燒成灰燼?”

  楊浩不由想起傅君嬙當日曾說過“楊廣”生不如死,正在暗暗驚異,忽又聽楊廣發問,忙答道:“那倒沒有,這幾天事情太多,還要等火場涼透,沒有清理過,不過那麼大的火,你說他形同廢人,怎麼可能逃出來?”

  楊廣冷哼道:“魔門功法奇絕詭異,千萬不要小看,孤家現在也跟廢人沒兩樣,不是照樣製得你插翅難逃!”

  “那是老子好心被雷劈!”楊浩暗暗腹誹,卻不敢宣諸於口。

  “讓路,讓路!”楊浩忽然大叫起來,前面一座橋上,正在廝殺的東海軍和驍果軍都是大喫一驚,還沒反應過來,便見一道黑影從眼前穿過,隨後一股龐大勁風一掃,頓時撲通撲通,一連十餘人都立足不穩,掉進官河之內。

  後面傅君綽三女遲了一步,趕進城門時只見到楊浩的背影,又被亂軍擋住去路,不得不停下來揮劍自保。緊接着麥孟才錢傑的驍果,闞棱的江淮軍先後殺了進來,場面越發混亂不堪。

  ※※※

  中極殿的廢墟上,寇仲三人手腳並用的在瓦礫堆上奮力挖掘,各自眼中都透出奇異的光芒。

  挖着挖着,徐子陵忽然一陣神情迷茫,緩緩抬起雙手,只見十指已是鮮血淋漓,頓時大喫一驚,急忙扭頭看去,只見寇仲和幸容兩人同樣是雙手沾血,卻恍若不覺,神情更是扭曲的大異尋常。

  徐子陵心中一寒,連忙將寇仲攔手抱住,急叫道:“小仲,不對,不要挖了,不要挖了!”

  寇仲身形一震,茫然回頭,對上徐子陵的目光,眼中漸漸露出一絲清明,忽然痛呼一聲,舉起十根血淋淋的指頭,駭然道:“怎麼回事?”

  “這黃光有古怪,不要看!”徐子陵說着話,忽又叫道:“幸容,快住手啊!”當即放開寇仲,又上前去拖幸容。

  “滾開,別煩老子!”幸容怒罵一聲,回手一肘把徐子陵打倒在地,繼續又伸手去挖。

  寇仲又驚又怒道:“你瘋了,你打小陵?”上前便是一拳打在幸容的臉上,幸容隻身子一晃,反手一巴掌又把寇仲扇倒,正要繼續去挖,又被徐子陵從後面攔腰抱住,使勁往後面拖,幸容卻拚命向前伸手,力量竟是出乎尋常的強大,徐子陵一個人拖他不住,急叫道:“小仲,快來幫忙!”

  寇仲怒叫一聲,一低頭便撞了上去,三個人頓時纏成一團滾倒在廢墟上,你手我腳的亂打一氣。

  那黃光陡然強烈起來,幸容發出一聲如同野獸般的怒叫,猛的挺身而起,把寇仲和徐子陵兩人遠遠摔開,紅着雙眼又一步步向黃光走去。

  徐子陵和寇仲從廢墟上翻身站起,相視一眼,又同時衝了上去,各自抱住幸容一條腿,幸容頓時立足不穩向前僕倒,被兩人着地便向後拖。

  “放開我,放開我!”幸容一邊大叫,一邊用手在地上亂扒,忽然抓住一截焦木,猛得一扭身,脫手便往後扔去。

  “啊呀!”徐子陵一聲慘叫,捂頭坐倒在地,大片鮮血已從手掌下冒出,寇仲驚呼道:“小陵,你怎麼樣?”手上勁道一鬆,幸容已抽回腿,一腳把他蹬飛出去。又爬起身,撲到那發出黃光的瓦礫上,雙手拚命亂挖,哈哈大笑道:“我的,都是我的!”

  寇仲捂着肚子從地上艱難爬起,見狀又驚又怕,扭頭只見徐子陵捂着額頭躺倒在地,連忙奔過去將他扶起,急問道:“小陵,你沒事吧?”

  徐子陵搖搖頭,虛弱的道:“我沒事,快救幸容!”

  兩人剛互相攙扶着站起身來,忽聽嘩啦一聲,只見幸容半個身子竟已鑽進那瓦礫之中,兩人都是嚇了一跳,連忙跑上前,又是一人抓一腿的往外拉。

  只聽撲哧一聲,一片血雨從瓦礫中激射出來,兩人手上一鬆,一起跌坐在地,各自手上還抓着幸容的雙腿,竟然只剩下了半截身子,當場將兩人嚇得魂飛天外。

  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從廢墟之下咆哮響起:“好痛啊,我的頭好痛啊!”

  整個瓦礫堆忽然簌簌鼓動,似乎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破土而處,喀察一聲,天空中響起一道巨大的驚雷,寇仲頓時清醒過來,連忙抓起徐子陵:“小陵快跑!”

  兩人跌跌撞撞的往臺階下跑去,身後的整片廢墟突然化作波浪般不停起伏,瓦片焦木都抖得格格作響,發出彷彿人齒不斷打戰的聲音,緊接着譁然一聲巨響,正中間的瓦礫堆整個垮塌,一個怪異的人形從裏面搖搖晃晃的站起,雙手抱頭,又是一聲仰天咆哮:“好痛啊!”

  寇仲一隻手緊扶受傷的徐子陵,頭也不敢回的在雨地中瘋狂前奔,又奔了數十步,忽然腳步一頓,一起愕然抬頭。

  刷的一柄四尺青刀攔在兩人眼前,楊浩面色慘白,氣喘吁吁的站在稀疏雨線之中,視線直接越過兩人,投往那廢墟上的身影,心中一片冰涼。

  一連串陰冷笑聲從楊浩肩上傳出,楊廣的雙目中正射出透骨恨意:“師父,你果然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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