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這不可能!”宇文化及如見魔鬼,手持大戟,一邊搖頭一邊往臺階上退。
宇文化及以驍果謀逆,十萬之衆,所籠絡的只是司馬德勘和其幾名親信,參於宮變也不過兩萬多人,還是有相當一部分人是被矇在鼓裏不知真相,是晚宮中大火,有二心者莫不觀望形勢,反而是這批人來得最多。而楊浩自轉生此世,天天跟在楊廣身邊,熟知驍果根底,叔侄之親,扮起來形神俱肖,又有沈光這等猛將相助,是以甫一現身,便立時扭轉局勢,本來只不過是想混水摸魚一把,弄至現在這樣,實是意料之外,卻又得意之極。
楊浩緩步來到階下,笑眯眯的抬頭看去,旁邊沈光一打手勢,衆給使早已疾衝上階,各持刀矛,將宇文化及團團圍住。
“哈哈,宇文愛卿,如今朕就在你眼前,能說能走,你有什麼不相信的,莫非作賊心虛,不敢面對朕嗎?”
鼠在籠中,楊浩樂得戲弄一下,並不下令沈光動手,饒有興致的跟宇文化及說話,皇帝派頭越擺越足。
宇文化及則面若死灰,喃喃道:“不可能,你真是楊廣?”
“廢話!”楊浩又捋鬚髯,沉聲道:“宇文化及,你父親宇文述有大功於當朝,臨終時託我好好照顧你,當年你與你弟弟私自與突厥互市,觸犯刑律,是朕一力擔保,才救了你的性命,封你右屯衛將軍,替朕總管驍果,又以南陽公主嫁你三弟士及,對你宇文一門何等親厚,你不思皇恩報效,反而大逆不道,謀害與朕,天意讓朕僥倖逃生,你不下跪投降,難道還要逆天行事嗎?”
“天意?”宇文化及大怒道:“我不信,什麼狗屁天意,你這無德昏君,弄得天下大亂,民不聊生,天意怎麼會站在你那邊!”
楊浩冷笑道:“朕是無德昏君,你是伴君的奸臣,天意不在朕這邊,也不會在你那邊,你若是積德行善,品行無缺,這滿城百姓又怎會造你的反,所謂天意,就是人心,你不得人心,怎會不敗!”
“我……”宇文化及話語一窒,半晌說不出話來,氣得身形顫抖,忽然慘然一笑:“哈哈,成王敗寇,復有何言,我宇文化及寧死,也不受你這昏君折辱!臣就先行一步,九泉之下恭候聖駕!”
說完橫過戟上月牙刃,便往自己咽喉刺去,楊浩大喫一驚,想不到他心理素質這麼差,忙道:“快攔住他!”沈光急忙挺矛上前,卻被宇文化及反手抓住矛鋒,右手橫戟仍然自戮咽喉。
就在這時,忽聽臺階右側傳來一聲大喝:“大總管,他不是楊廣,他是秦王楊浩!”
一言震驚當場,所有人都扭頭看去,只見人羣散開,從臺階右側走出兩個人,前面是名手腳戴着鐐銬,身穿白衣,頭戴竹笠面紗的女子,後跟着一名武官打扮之人,一手按在那女子肩頭,一手持刀橫勒在女子頸下。
“尉遲勝?”楊浩瞳孔猛然一縮,忽然扭頭喝道:“拿下宇文化及,生死不論!”
沈光聞言急抖矛尖,震開宇文化及左手,撲的一聲扎入他左肩,宇文化及疼得大聲怒吼,橫戟掃開沈光,周圍給使一湧而上,正要擒下宇文化及,忽然中極殿正門一側的着火窗扇全部飛起,噼哩啪啦向臺階上砸下,衆給使大驚閃避,楊浩也被沈光一把扯開,只見火雨中一條黑影飛撲而至,凌空抓起宇文化及,躍到階下,與尉遲勝並肩立在一處。
“韋憐香,又是你這個死太監!”楊浩勃然大怒。
“老奴見過秦王殿下!”韋憐香低眉順眼的還要躬身行禮。楊浩已大喝道:“沈光,給我拿下他們!”
沈光仇人見面,早已分外眼紅,聞言大聲答應,率領衆給使就幾人衝去。
“慢着!”尉遲勝連忙鋼刀一緊,推着那白衣女子道:“楊浩,你不顧羅剎女的性命嗎?”
沈光等人愕然止步,扭頭向楊浩看去,楊浩卻嘿嘿一笑:“尉遲勝,拿個假人來騙我,你當我第一天混江湖啊,給我上,全部殺了!”
尉遲勝幾人大喫一驚,沈光已再度率衆撲上,韋憐香連忙縱身迎上,雙袖飛舞,截住沈光,其餘給使卻繞過他,疾衝上前,刀矛並舉,嚇得尉遲勝連連後退,忽然只聽一聲“住手!”兩名男女飛身撲落場中,雙劍變幻,一劍靈巧,一劍威猛,頃刻間連傷數名給使,宇文化及得到空隙,忽然一飛戟擲向楊浩,叫聲:“走!”一抓尉遲勝,扔下那白衣女子,便飛身躍上宮牆。
楊浩讓開來戟,手提長刀,排開人羣便追,只聽宮牆之內馬蹄聲響,一路繞出承天門外,楊浩追出宮門一看,只見一騎全副武裝的馬隊從宮巷裏馳出,爲首的宇文化及帶馬一兜,冷笑道:“楊浩,想要羅剎女,一個人到臨江宮來找我吧!”
“靠!”楊浩罵了一聲,剛要撲上前,宇文化及揮手作勢,身後衆騎士紛紛抬起弩機,楊浩頓時眼神一變,飛身往旁邊滾去,只聽崩的一聲,一陣密集箭雨將宮門前的驍果軍射倒一片,宇文化及看也不看,率領衆人催馬便走。
楊浩從地上翻起,只見對方騎隊已從燒塌的皇宮正門奔了出去,情知追趕不及,忿然一拳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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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哧”一聲,一名白衣人撞上殿臺,屍體滾落在地,竹笠面紗之下,露出一張白面無鬚的年輕男子容貌,額間豎着一道醒目的劍痕,圓睜雙眼,已然斃命。
“太監?”半途殺出來的兩名男女都是一驚,女子肩上中了對方一匕首,直插沒柄,花容痛得慘白,男子急忙將手大劍插回背上,扶她在臺階旁坐下,拔出匕首,給她點穴止血,周圍的給使們各持刀矛,將二人團團圍住,目光均是不善。
“沈光,楊廣已死,你跟我糾纏不清作甚!”韋憐香被沈光苦苦纏住,兩隻大袖上滿是長矛刺出的空洞,滿頭白髮凌亂,一聲尖叫,暗雜天魔音功力,總算逼退沈光。得了個空隙,飛身手按石欄,躍上殿前臺階,繞過火場,往殿側飄去,沈光怒喝道:“老狗,納命來!”並足蹦了上去,提矛緊追不捨。
楊浩氣極敗壞的從承天門外衝進,大叫道:“驍果軍備馬,快跟朕追殺宇文化及!”
話音剛落,卻沒有一個人答應,楊浩微微一楞,只見滿場無論驍果軍還是平民,都將視線轉向自己,目光中俱是驚疑不定,一時間除了火燒大殿的噼啪聲,全場靜的幾乎能聽見每個人的心跳呼吸。
楊浩心中一寒,當場止步,訕訕道:“你們做什麼?”
仍是無人答他,滿場氣氛顯得異常詭異。
“好!”楊浩忽然大喝一聲,伸手撕下鬍鬚,平靜的道:“不錯,我不是聖上,我是秦王楊浩!”
見他自承身份,全場頓時鬨然大亂,近三萬多人一起議論紛紛,聲音嘈雜的若有實質,匯成一股莫名的壓力,讓楊浩也爲之色變退步,哪知剛退了一步,一羣驍果軍已衝上前,將他團團圍在門口。
“幹什麼,你們又要造反啊!”楊浩神色一變,色厲內茬的喝道。
“末將不敢!”幾名軍官越衆而出,爲首一人正色道:“武賁郎將麥孟才,請問殿下,先前所說不再追糾我等,這話究竟算不算數?”
“當然算數,只要抓到宇文化及這個大奸臣,你們不但沒罪。爲聖上報仇,反而有功!”楊浩不加思索的答道。
又一名軍官道:“空口無憑,我們這些人都是被宇文化及所騙,殿下若要我們聽令,須先立下字據!”
“還要字據?”楊浩眉頭一揚道:“好,你們拿文房四寶來,我給你們簽字畫押!”
那名軍官剛要答應,又一人道:“不行,這麼大事,怎麼能立字據,除非殿下寫一道聖旨,詔告天下!”
“聖旨?”楊浩差點以爲自己聽錯了,其餘軍官已紛紛附和道:‘對,對,下聖旨,下聖旨!”
“胡說八道!”楊浩大怒道:“聖旨是聖上才能下的,我只是一個王爺,怎麼下?”
說完轉身便走,卻被麥孟才伸手攔下,道:“殿下不下聖旨也行,總須寫一道表章,以洗我等之罪!”
楊浩見衆人神色不善,只好咬牙道:“好,我寫表章,你們想要脫罪,光表章還不夠,得加上宇文化及的人頭,宇文化及就在臨江宮,你們跟不跟我去打!”
衆軍官神情一窒,面面相覷,過得片刻,還是麥孟才道:“宇文化及弒君妄上,殿下出面討伐,末將等自當追隨!”
“那還不跟我去!”楊浩面露忿色,舉步又往外走,衆軍官相互看了一眼,也隨之跟去,不料剛到承天門口,一大羣平民忽然從宮外湧來,紛紛叫道:“秦王殿下在哪裏,秦王殿下在哪裏?”
楊浩腳步又是一頓,還沒開口,麥孟纔等軍官已齊聲叫道:“秦王殿下在此,你們做什麼,想造反嗎?”
靠!楊浩心中暗罵,狠狠盯了麥孟纔等人一眼,這才轉過頭,面對湧來的平民,這批平民一見楊浩身穿龍袍,嘩的一下全都湧了過來,滿地跪倒,七嘴八舌的哭叫道:“秦王殿下救救我們,驍果軍又在洗城了!”
“什麼?”楊浩大喫一驚,抬頭望去,果見宮外火光連城,喊殺聲不絕於耳,連忙一把扯住麥孟才,怒道:“怎麼回事,你們驍果軍沒有都趕來嗎?”
麥孟才遲疑了一下,才道:“稟殿下,宮中火起倉促,我們只來了三萬多人,大約還有六萬多人留在城中……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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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已是大亂,數萬驍果軍炸營而出,到處明火執仗,搶劫殺人,無所不爲。宇文化及帶着尉遲勝一路馳來,見到這種情況,立時一帶馬繮,喝道:“尉遲,有辦法聚攏亂軍嗎?”
尉遲勝苦笑一聲:“這麼亂法,又是夜裏,攏不了了,大總管還是趕緊出城吧,否則秦王浩帶驍果軍追來,咱們這點人馬,可抵擋不住!”
“秦王浩!”宇文化及氣得險些咬碎牙關,忽然心中一動,喝道:“尉遲,你去召集城防軍,給我滿城傳話,就說秦王浩下令洗劫江都北上,我看他能在江都立得住腳!”
“是!”尉遲勝連忙躬身領令,掉轉馬頭,往另一側馳去。
宇文化及腳點馬腹,又一點馬繮,大聲招呼身後騎士道:“跟我回臨江宮,召集人馬再打回江都!”
衆騎士齊聲喝應,各自策馬跟隨其後,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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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孟才,你東城;錢傑,你西城;其餘人跟我去南城,傳令全城,命驍果軍各歸其營!”
楊浩在承天門外被大羣百姓擠兌得焦頭爛額, 只得大聲下令,錢傑和麥孟才兩部驍果軍應聲而去,楊浩率領其餘人正要出發,蕭環忽然趕了上來,叫道:“殿下,宮中大火未滅,你要留下來主持大局!”
“靠,你也來煩我!”楊浩怒道:“我要追宇文化及,沒那個時間,皇宮要燒就讓他燒!”
說完一把推開蕭環,翻身上馬,大喝道:“跟我來!”率領其餘驍果軍便往南城而去。
寇仲、徐子陵和幸容也隨着人羣一湧而出,一看這滿城形勢,俱是大驚失色,幸容急道:“寇仲,我說什麼,果然出大事了!”一言未畢,便聽人羣中有人大叫:“就是他們帶的頭,那個打鑼的是徐子陵,我認得他們,都是竹花幫的!”
三人大喫一驚,還沒反應過來,已被人羣團團圍住,這個問他們:“你們說,勤王大軍在哪裏?”那個問他們:“你們說捉了宇文化及就沒事,怎麼驍果軍又洗城了?”三人無言以對,被人羣東拉西扯,俱是臉色慘白。
楊浩率領一萬多驍果軍,領着軍官騎馬在前,行了大約半裏,便聽四下大喊:“秦王殿下有令,洗劫江都,率驍果軍北上!”
“什麼?”楊浩差點沒從馬背上摔下去,連忙勒繮住馬,大怒道:“是誰在造謠!”
黑夜中到處都是喊聲,衆軍官面面相覷,誰也不敢答話,忽然一人驚呼道:“城門起火了!”
楊浩又是一驚,抬頭看去,只見南城門方向火焰飛騰,黑煙滾滾,映得天際一片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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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火光之中,宇文化及燒了南城門,與尉遲勝帶來的數百揚州兵匯合,一路策馬出城,悶頭往江邊疾奔,忽見前方星星點點的火把過來,心中一驚,連忙勒馬住繮,其餘騎士也紛紛住馬,發出一片馬嘶。
“前面是什麼人?”宇文化及揚聲喝道,只聽一個急促的聲音傳來:“是大哥嗎,我是智及!”
“智及!”宇文化及一聽這兩個字,頓時心頭一鬆,只覺一陣疲倦襲上身來,眼前一黑,便歪頭墜落馬下。
“大總管!”尉遲勝驚呼一聲,忙與身後衆騎士甩鞍下馬,搶上前扶持,只聽前方馬蹄陣陣,擎着長長的火把陣型,正飛速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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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做什麼,這是皇宮!”
蕭環在衆給使的保護下,花容失色的連聲大喊。卻擋不住從承天門外蜂擁而入的平民,宮中的禁衛或死或逃,來援的驍果軍又被楊浩調走,再無人阻擋,不知是誰大叫了一聲:“皇宮搶我們,我們就搶皇宮!”頓時羣情洶湧,人人忿形於色,向皇宮中衝去,若非衆給使都穿着白色囚衣,早被平民們當做士兵圍攻,沈光去追韋憐香,至今不歸,這批人羣龍無首,只好向蕭環靠攏,眼睜睜看着平民們山崩海嘯的擁進,無人下令,誰也沒膽量上前阻止。
寇仲、徐子陵和幸容三人,都是衣衫破碎,鼻青臉腫,擠坐在承天門外的牆角,寇仲一條腿被人打折,疼得淚花直轉,徐子陵蹲在他旁邊,也是急得手足無措,倒是幸容斷了條胳膊,還是一臉平靜,淡淡的道:“出來混,果然是要還的!”
楊浩率衆趕到南城門下時,只見那火勢已將整段城牆吞沒其中,便靠近一些,都是燥熱難耐,根本無法出城。
“宇文化及!”楊浩整張臉被火光映照,似乎連眼中都要噴出火來,身後數萬人馬靜靜而立,面無表情的看着他在城下兜馬來回,再往後揚州城各處民居的火勢也越燒越大,民衆的哭喊聲,驍果軍的傳令聲,與“秦王浩洗劫江都”的聲音,混成一片,再分不清是何處發出。
半晌之後,楊浩才霍然回身,冷聲道:“回城,鎮壓亂軍,不聽令者,給我殺無赦!”
火光中,只見楊浩面目猙獰,全身殺氣外溢,衆軍官俱爲之凜然。
當晚,全城不夜。
(PS:天哪,我一定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