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鋒寒的聲音穿過練功房房門,進入廳堂上時,就地盤坐的楊浩,正沉浸在長生決第二副圖的意境當中,渾然不以外間一切爲意。
這練功房縱深五丈,有門無窗,兩排六根大柱,地上鋪滿一尺見方的細麻石,楊浩孤零零的坐在正中,被廳柱上架着的火把拉出交叉錯位的影子,長生決就平攤在楊浩面前,七幅圖象映着飄忽光暈,彷彿活了一樣隱隱晃動。 隔着兩幅門扇,只聽外間密集的腳步聲匆忙響起,一排排火把將人影放大在門紗格上,又逐漸縮小,似乎已然遠去。而遠處的喊殺聲卻又飄移不定,忽東忽西。 忽然一聲呻吟,楊浩整個人如同蝦米般的曲身彎下,只覺得全身內部骨骼暴長,而外面的皮膚卻又不斷收縮,兩者交織而來的痛苦,如同千刀受剮,令楊浩痛不欲生。 這時只聽刷的一聲,一道劍風割裂門扇,勁風消散中,一個高大的人影大步走進,手中提着一柄通體黝黑色澤的大劍,一見楊浩的模樣,立時輕咦一聲,忍不住道:“我的天,你在練什麼武功,怎會練成這樣?” 楊浩費力抬頭,只見跋鋒寒一臉驚奇的站在面前,不禁暗罵了一聲“靠”!冷然問道:“你怎麼進來的?” “當然是走進來的!”跋鋒寒滿臉微笑,楊浩的一顆心卻已沉到谷底,不死心的又問:“外面的人呢?” 跋鋒寒笑道:“他們聽到我要挑戰翟讓,又摸不到我的行蹤,當然都去保護那個大龍頭了!” 楊浩完全無語,這幫笨蛋!當即咬牙挺起身來,冷汗連連的笑道:“好一招引蛇出洞,想必現在,沈落雁已經找到翟讓的位置,正在帶人進攻,那你爲什麼不去幫忙?” 跋鋒寒把大劍扛在肩上,輕鬆的道:“因爲落雁認爲你比較重要,而且我也答應過他,所以我決定來殺你!” “哈哈,真是多承二位看得起了!”楊浩目露恨色,暗暗積蓄功力。內傷外敵,四顧無援,看來不拚是不行了。 跋鋒寒卻搖頭道:“本來我是很看得起你,不過現在看你這樣的練功法,真是讓人又可憐又好笑,何必再用我動手,你自己都能把自己練死!” “你懂個屁!”楊浩頗有點惱羞成怒的意思:“老子這是破而後立,置之死地而後生,當年西毒歐陽鋒逆練九陰真經,就是這樣練成天下第一的!” “西毒歐陽鋒?九陰真經?”跋鋒寒愕然道:“這是哪位前輩高手,還是天下第一,爲何我沒聽過?” 高手當然是高手,卻不是前輩而是後輩,你沒聽過有何希奇,楊浩一撇嘴道:“你纔多大點道行?天下之大,歷代高手層出不窮,你今天如果放過我,再過十年,焉知我不會是天下第一高手!” “哈!”跋鋒寒不禁莞爾:“求饒也求得像你這麼硬氣,還真是少見,若不是答應了落雁,我還真想再給你十年時間看看呢!” “鬼纔跟你求饒!”楊浩怒道:“老子生得光榮,死也死得偉大,豈是你這種被女人牽着鼻子走的白癡可比!” 跋鋒寒臉色一肅:“跋某與落雁只是君子之交,堂堂正正,秦王殿下不要以小人之心,度他人之腹!” “啊呸!”楊浩分外嗤之以鼻:“你他媽的放着畢玄不去單挑,跑這兒給我攪混水,瓦崗內鬥關你屁事,不是被沈落雁那狐狸精給迷住,幹嘛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跋鋒寒眉宇一挑,眼中略有些意外之色,淡淡道:“我跟落雁,只是一場感情的邂逅,彌補各自心靈上的欠缺,如果我真的沉湎其中,也就永遠失去了挑戰畢玄的資格!” “那就是喫完就甩嘍!”楊浩陰陰的道:“給徐世績戴綠帽子的滋味不錯吧,小心他找你拚命喔!” 跋鋒寒不禁皺眉道:“堂堂秦王殿下,爲何思想如此骯髒,落雁是冰清玉潔的女子,就算跟你爲敵,也不用這麼侮辱她吧!” 楊浩不屑的一笑:“連這點侮辱都受不了,乾脆回家抱孩子,還出來爭什麼天下,老子不但侮辱她,有朝一日若她落在老子手中,非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跋鋒寒默然片刻,道:“你是在激我動怒?不行的,你的武功太差,就算我心神不寧,要殺你也用不了十招!” “十招?”楊浩哈哈笑道:“你也太沒自信了,以你的武功,我能撐過三招,就是老天開眼,祖墳冒煙了!” 跋鋒寒奇道:“那你卻不害怕?” “我不敢害怕!”楊浩異常坦白的道:“在你面前,我若不害怕,也許能撐個三四招,或能有一線生機,可是一旦害怕,只怕一招都接不下,你說我在激你動怒,其實也是在給自己壯膽!” 跋鋒寒目中露出讚賞之色,點點頭道:“我現在相信,給你十年時間,或許成爲天下第一高手!” “承讓承讓!”楊浩趕緊客氣一番。 不料跋鋒寒話鋒一轉:“可是現在你練功練成這副模樣,別說十年,能活半年就已經是奇蹟了,你到底在練什麼功啊?” 楊浩繞了半天,就等他再說這句話,當即傲然道:“天下第一奇功,長生決,跋兄若有興趣,不妨一起練練,這書刀槍不入,水火不侵,乃上古異寶所制,跋兄一看便知真僞!”說着也不避諱,徑直把長生決的圖譜推到跋鋒寒的面前。 跋鋒寒楞了一楞,猶豫片刻,終於敵不住武功的誘惑,伸手將圖譜拾起來,入手質地果然特殊,心道看看也好,反正對方也跑不了,於是將圖譜抖開細看。 楊浩見狀,不由暗鬆一口氣,暫時小命能保住了。 ※※※ 大龍頭府後院的小樓下面,兩百多名頭扎紅巾的黑衣人分成三撥,一撥猛攻樓下的守衛,一撥佔據險要抵擋趕來的援兵,還有一撥手執弓箭,漫天火羽飛灑小樓,屠叔方、宣永各帶着數十名好手站在兩側樓脊上拚命撥打,仍是掛萬漏一,那小樓又是竹製,好幾處地方已經熊熊着火。 翟嬌和王儒信帶着一批人在下面組成防線,死死擋住黑衣人的進攻,這批人突如其來的出現,身手高明,組織有序,已讓王儒信意識到中了對方計策,雖然一開始他也防備到對方引蛇出洞,但爲了安全起見,不由他不來小樓看示,人手也不敢帶多,誰料還是被這批黑衣人跟蹤出現,相信對方早已在龍頭府內布了內奸,好在高佔道等人爲了給素素報仇,也跟過來尋跋鋒寒的晦氣,再加上一個秦叔寶,這兩人出身行伍,倉促間佈下陣勢,險險擋住對方,直到翟嬌帶人趕至,對方大批人馬又陸續出現,造成如今這種交織局面。 王儒信又驚又悔,手中一柄長劍急如潑風,完全不顧性命的狠殺,他一副文質彬彬的模樣,動起手來連高佔道和秦叔寶都暗暗咋舌,陳老謀那邊也指揮着幾個人,用衣服包起土,冒着箭雨跑上跑下的滅火。外間聞訊趕來支援的護衛也越來越多,黑衣人雖然個頂個的剽悍,也被衝擊的不得不收縮陣形。形勢逐漸在往龍頭府一方扭轉。 ※※※ “不對,內息怎能這樣運轉,這不是要人自斷心脈嗎?”跋鋒寒越看越是大惑不解,盤膝於地,手中大劍也扔在旁邊,雙手變換姿勢,嘗試依圖運氣。 楊浩道:“怎麼不能?你看我的!”說着給他比劃了一次,緩緩吐納收息,單掌伸出,帶出一片瑩玉之色,在燭光下扭出千姿百態,暗中將一口湧到喉間的鮮血強壓下去。 跋鋒寒皺了皺眉,盤腳閉起雙眼,按照楊浩所教的方法運氣,忽然身體一震,嘴角掛下一縷血絲,駭然睜目道:“怎麼可能,你是怎麼運過來的?” 楊浩語重心長的道:“那是你沒有定下心神,這處經脈位置緊要,又狹窄精密,必須把真氣分成極細極細的數股,才能小心的通過!” 跋鋒寒大愕道:“開什麼玩笑,真氣再分散,也不可能分成頭髮絲那麼細,你休要騙我!” 楊浩怒道:“你不相信算了,只有這樣運氣,纔是長生決的特質,我問你,有人五臟破裂,心經受損,該怎麼治?” 跋鋒寒面露難色:“這樣重的傷勢,只怕一受真氣,便會經脈爆裂,一命嗚呼,哪裏治得了?” 楊浩道:“着啊,所以我們纔要把真氣分散再分散,慢慢的渡過去,才能刺激患者的生機,又不傷到他的經脈!” 跋鋒寒若有所思的道:“你說的也對,不過這只是猜想!” “絕不是猜想!”楊浩斷然道:“我就親手治過,我的丫環素素,那天被樓板壓成重傷,被我一治,已經好了很多!” “真的?”跋鋒寒露出懷疑之色,楊浩道:“不信你伸手過來,好好感受一下我的真氣!” 跋鋒寒狐疑不決的伸手過去,兩人單掌對上,跋鋒寒立時感覺一絲真氣綿綿不絕的從楊浩掌心輸入,所過之處生機勃發,頓時面上變色。 “看,我沒說錯吧!”楊浩收回手,認真的道。 “那……那我再試試!”跋鋒寒遲疑的道,又閉起雙眼,試着想剛纔那樣運氣。 楊浩面無表情的看着他,過了片時,跋鋒寒又是身體一震,竟哇的吐出口血來,楊浩嘆道:“算了,這長生決因人而異,多少高手名宿都未能練成,當年卻有兩個小混混仗之成爲絕頂高手,有些人的資質,真得不適合練!” 跋鋒寒憤然看他一眼,一咬牙又閉起雙目,繼續運行真氣。 楊浩又道:“如果過不去,不妨下走陽橋,經陽維入陰維,再入陰橋,上行任脈,最後經督脈回丹田!” 跋鋒寒猛然睜眼:“胡說八道,這幾處哪有穴道相連,最後還要逆行真氣,你瘋了麼?” 楊浩嘖了一聲,道:“你看,你又不信,讓你好好看第二幅圖了,我再給你演示一遍!” 說着便依法運行了一遍真氣,跋鋒寒伸掌按在他各處穴道,果然是紋絲不差的運行下來,當場嚇了個目瞪口呆。 ※※※ 竹樓前形勢忽變,黑衣人一方忽然冒出幾個高手,出手狠辣異常,幾下子撕開防線,攻進竹樓之內,王儒信大驚失色,連忙招呼屠叔方宣永一起阻敵。 屠叔方宣永從高處躍下,各自截住兩人,王儒信飛身躍上二樓,正對上其中爲首者,一名戴着銅面罩的黑袍客,雙方一個照面,對方一掌斜劈在王儒信的劍身上,王儒信如中雷擊,長劍脫手,虎口鮮血長流,驚怒交集的道:“原來是……” 話沒說完,對方掌風一壓,逼得王儒信吞話回肚,不得不招手擋架。 下面秦叔寶一人雙鐧,猛虎般殺進黑衣人羣中,似乎又回到萬軍之中沙場之上,狂呼大喝,意態豪邁至極,一個人竟振起龍頭府方面全體士氣,高佔道也早忘了臀傷在身,搶了一把單刀,和翟嬌一左一右,護定秦叔寶兩翼,三人形成尖錐陣型,來回衝殺一趟,便將黑衣人陣勢破成兩半,外間援兵一擁而入,頓時反將黑衣人包圍起來。 俯視着戰場的一株銀杏樹上,另外一個戴着面罩的黑衣人藏身樹叢之中,靜靜的旁觀,雙眼中寒光閃閃,如同正在等待捕食的禿鷲。 ※※※ 跋鋒寒再度吐出口鮮血,神色萎頓至極。盯着眼前的圖譜,喃喃道:“怎麼會這樣?” “欲學驚人藝,須下苦功夫!”楊浩正色道:“以跋兄的心性堅忍,又怎會不明白這個道理,既然第二幅圖也練不了,不如我們看第三幅,這長生決圖譜不按順序,當年那兩個小混混從最後兩幅練起,竟也給他們修成正果!” “到底是哪兩個小混混?”跋鋒寒口中問話,目光卻不由自主的向第三幅圖看去。 “喔,一個叫浪翻雲,一個叫龐斑,都是好幾百年前的人了,我也是機緣巧合之下,才從一位前輩那裏得知!”楊浩信口胡諂,跋鋒寒專心圖譜,竟也不再追問。 ※※※ 猛聽一聲大喝,一道人影撞破樓頂沖天而起。 戰場上的翟嬌猛然回頭:“是我爹!”高佔道抬目看去,也點頭道:“果然是你爹,跟你長得蠻像的!” 那人從半空中縱身落地,狂喝一聲,雙掌一卷,七八名靠近他的黑衣人立時五臟碎裂,噴血而死。 這時樓上又飛下一人,卻是先閃那名面戴銅罩的黑袍客,不聲不響的靠近翟讓,就是一掌擊去,翟讓如同背後生晴,頭也不回反手一掌跟他對上,借勢前衝,所至處又連飛起數名黑衣人的屍體。 “爹,接槍!”翟嬌一聲大吼,將手中鐵槍電擲過去,翟讓轉身接槍,只慢了一瞬,那黑袍客如同鬼魅般從他身後冒出,無聲一掌已印在翟讓背後,翟讓一口鮮血噴濺而出,前跌一步,扭槍轉腰,一招夜戰八方將黑袍客逼開,渾鐵槍身竟抖出碗大槍花,翻江倒海的向前捲去。 那黑袍客卻不與他正面遊鬥,轉身閃入人羣之中,隨手擲出四具人體,俱被翟讓一槍洞串,然後抖得四分五裂,血雨紛飛。 “大龍頭小心,那人是李密!”王儒信出現在樓間,放聲大喊。 李密! 霎時全場人人皆驚,翟讓怒吼一聲:“李密,可敢答我話麼?”人槍一體,如同旋風般殺進黑衣人中,槍到人飛,卻始終不見李密身影。 猛聽翟嬌一聲驚呼,翟讓回頭看去,只見那黑袍客出現在翟嬌身側,先一掌打飛她身旁那名持刀壯漢,然後扣指成抓,疾抓翟嬌天靈,翟讓大驚失色,叫一聲:“嬌兒!”飛身過去,挺槍殺至,那黑袍客招式一變,扣落翟嬌肩頭,將她偌大一個身軀直接揮了起來,便往翟讓槍尖上撞去。 父女關心,翟讓駭然收槍,黑袍客已撥開翟嬌,大袖一展,一道銀光射出,毒蛇般的咬向翟讓咽喉,竟是一柄袖中軟劍,黑袍客激鬥至今,始終空手遊鬥,如今甫一亮劍,便立決生死,盡顯其劍術上的精深造詣。 雖然他快,還有一劍比他更快。幾乎同一時間,一道銀芒從翟讓身後爆開,掠過其肩頭,針鋒相對的迎向黑袍客那劍,兩劍相交,黑袍客竟悶哼一聲,舉手遮面,接着撲哧一響,肩頭已爆起血花,這還是他收劍的快,堪堪擋了一下,否則當場便是穿心之禍。 “楊虛彥!”黑袍客又驚又怒的尖叫一聲,脫手擲劍,身形電退,一個起落便翻出圍牆之外不見。 翟讓揮槍擊落來劍,急忙回身去看,卻是人影杳杳,竟連對方的一片衣角都沒看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黑袍客負傷逃遁,在場黑衣衆人頓時士氣大跌,身手好的各自突圍,餘衆被龍頭府衆人越圍越緊,已是動彈不得。 ※※※ 練功房內,門扇洞開,地面上留着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旁邊還擱着一柄通體黝黑的大劍,楊浩獨自一人坐在其中,正仰着頭若有所思。 楊虛彥輕輕跨入房內,目光落在大劍上,奇道:“跋鋒寒來過?” 楊浩扭頭看他,絲毫不以爲異,只輕描淡寫的點了點頭。 楊虛彥的眼神越發古怪:“他沒殺你?” 楊浩淡淡一笑:“我若是說他被我三掌擊傷,狼狽逃走,連劍都來不及拿,你相不相信?” 楊虛彥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