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只是沉默着，一雙清澈的眸子裏裝滿了警惕和防備。
耶律重元換上了滿臉的誠懇：“本王爲此前的無禮道歉，若是因愛慕之情驚擾了公主，實非本意。”
他面容生得端正，又承襲了遼國皇室的氣宇軒昂，怎麼看都不似昨夜那陰鬱猙獰之人。
加之此刻陽光柔柔地灑在他的臉頰和衣袍上，愈發顯得整個人儒雅隨和起來。
百花心裏有些動搖。
到底是遼國的皇太弟、往後的遼皇，況且他還做了讓步道了歉。
她忌憚着遼國，自然不願意和耶律重元交惡，因而點了點頭，客客氣氣笑道：“如此，便多謝秦王殿下款待了。”說罷執了筷子低頭認真地品嚐.asxs.心來。
會仙樓的席面向來做得豐富，可將甜品和冷盤單獨做一桌還是頭一回，因而也加了些平日裏不上菜單的菜式。
百花認認真真地品嚐着，因着美味在前，也沒有想象中那樣煎熬。
耶律重元端坐着，靜靜地凝視着眼前的少女。
只看昨天夜裏不屈不撓的決絕模樣，耶律重元毫不懷疑，若是有一天將她綁回了大都，她也不會讓他體會到任何一點徵服的快感。
不僅如此，她看着狄青的時候，那雙好看的眸子裏浮現的擔憂、急切、感懷總是動人無比。
讓他欲罷不能。
百花並未察覺到耶律重元面上一閃而過的狠厲，只是認認真真地嘗過了每道菜式，才擱了筷子笑道：“會仙樓的甜品果真不錯，只是晨起喫了兩碗粥，有些無福消受了。”
那笑容雖是清清淡淡，卻也讓人心動。
耶律重元心裏一陣滿足，笑道：“公主若是喜歡，本王差人送到貴府上去就是。”
百花愣了一瞬，復而笑着道了謝。
“聽聞公主還有要事。”耶律重元並未多做糾纏，信守承諾地將那錦盒推到百花面前，又關切道，“不如本王派人送公主一程？”
“不必了。”
百花見他這樣客氣有禮，反倒有些拘謹起來，說完一句話還跟着解釋一句：“汴梁城裏沒有多少人知道我的身份，若是秦王殿下大張旗鼓地與我交遊，恐怕會惹人懷疑。”
耶律重元欣然道：“真巧。我在汴梁城裏也沒什麼相識之人，若是公主不嫌棄，本王能否常到貴府來討杯茶喝？”
百花聞言語塞。
不想答應，卻又不好拒絕。
耶律重元以退求進：“本王也有許多好茶，那一方院子雖小了點，卻也不錯，只是擔憂公主在本王那裏覺得拘束，不然一定做東邀公主前來。”
百花暗歎一聲，笑道：“秦王殿下說笑了，若是有空來寒舍做客，提前知會一聲就是了。本宮今日和人有約，就此失陪了。”說罷起身行了禮，喚了珊瑚過來捧了盒子便一同下樓去了。
待到坐上馬車，百花才如釋重負。
今日耶律重元雖不似昨日那般駭人，身上那份威壓和強勢卻還是讓人彆扭。
百花倚在車廂上輕嘆一聲，又想起他說要來討杯茶喝的話。
難不成真的要到她那兒去喝茶？
轉頭到了梁門外王府，門房認得百花的車，也認得索迪爾和珊瑚，趕忙將人迎進來。
“魏娘子來得不巧了，夫人今日一早去了城外莊子上視察春耕事宜。”
百花聞言駐足：“那姨母幾時回來？”
“一時半會兒恐怕回不來了。”門房面帶歉意，“不過四姑娘倒是留在府上，小的派人去通傳一聲。”
百花也只能怪自己來得突然，連張帖子也沒提前遞來。
婆子引了百花進花廳，女使即刻捧了茶上來，還未等那茶涼，就有人快步跑到廳上來。
“阿皎來了！”王弗披着件白披風，頭髮鬆鬆系在腦後，瞧着格外溫柔，“我娘出去了，你去我那坐坐吧。”
她身上有股奇怪的魔力，總是能讓人將心緒安定下來。
百花跟着她進了暮雲齋，靠在窗下的小榻上閒話。
王弗端了杯佈丁遞給她。
百花接過來，輕聲嘆道：“錢晦死了。”
“那不是好事嗎，你怎麼愁眉苦臉的。”王弗滿臉不解。
“他是意外死的，姐姐可曾記得我此前同你說過他身上還有樁貪墨軍餉的案子。眼下官府好不容易查到了軍餉案的主謀，錢晦這一死對這案子可是百般不利。”
王弗好奇道：“你的意思是，是幕後主謀捨棄了他，這才殺了他滅口？”
百花搖頭嘆息：“此事說來話長……姐姐知道遼國的皇太弟嗎？”
“知道啊，耶律重元嘛。”王弗信口一答，輕飄飄的，像是在說相識的故友一般。
“此前在梁門外遇到的匪徒就是他的手下，再早些時候，我府上的馬車曾被人劫過，後來我去蔡州調查案子，也遭人偷襲把我擄上了回京的船。我當時還以爲是有人暗中阻撓我調查軍餉案，後來才發現是耶律重元一直在跟蹤我。”
王弗心裏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起來，露出幾分不合時宜的竊喜：“他喜歡你，又抓不着你，所以抓了錢晦逼你見面？”
百花點頭。
“那你見着他了沒有？怎麼樣？”
“見到了，不僅見到了他，還見到了錢晦，把心裏想知道的事情都問了個清楚。”
王弗愈發不解：“那你不高興什麼？”
“無論如何，這個案子是因爲我才擱置了，也許還會因此草草結案，幕後涉事的主謀繼續逍遙法外。”百花說着，轉頭讓珊瑚將方纔得到的錦盒遞給王弗，“不過耶律重元在錢晦身上搜出了這些，我今天來就是想讓平姨母轉呈給王大人，看看是否能扭轉眼下的局勢。”
王弗打開了錦盒看了一眼，並未隨意伸手觸碰。
“這些東西就算是到了我爹手上也派不上用場，筆跡是可以模仿的，印料也不是唯一的，除非耶律重元肯親自出面作證，擔保這些東西是從錢晦那得來的，才能算作是有效證物。”
眼下遼宋正在談判新的盟約，怎麼會出面遞出幹涉別國內政的把柄。
也不知道耶律重元是故意擾亂這案子，還是真以爲這證物能派上用場。
見百花面色爲難，王弗開口問道：“這案子的主謀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