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日光暖洋洋地，照得人愈發慵懶起來。
百花進了王府的大門來，嗅得一陣一陣馥鬱的香氣，瞧見天井兩旁的矮叢裏綻出了星星點點的白花，格外好看。
平大娘子早就在正屋裏候着，瞧見有人領了百花進來，忙上前拉了她的手道：“路上沒出什麼事吧？”
百花搖頭笑了笑，隨口問道：“姨母府上的花好香。”
“別提了。”平大娘子臉上露出幾分疼愛，又有幾分無奈，“這梔子花到了夏日裏開得如火如荼，院子裏像堆了雪似的刺眼，加之香氣又濃，誰家也不會在院子裏種這個。偏偏朝雲喜歡，連你姨父也拗不過她，只得由她去了。”
“我倒覺得格外喜歡。”
平大娘子笑嘆一聲，又問道：“你此番去隨州，可曾查出些什麼？”
女使即刻捧了茶上來，百花結果輕啜一口，這纔將當年的真相一一道來。
待到聽得錢家大娘子爲了避禍向丁謂求援，平大娘子忍不住捏了捏拳，後背靠上座椅，低聲嘆道：“竟然是丁謂。”
百花輕輕“嗯”一聲，又道：“若按驚鴻夫人所說，當年錢晦不過是想恐嚇我外祖，只是陰差陽錯鬧出了這驚天的禍事。”
天禧年間的那場大火已過了二十餘年，當年涉事的人幾乎都不在這世上了，平大娘子心裏的憤慨和悲傷也漸漸被時間衝談、再衝淡，只留下一層薄薄的惆悵。
待到這時候再揭開真相，她心裏竟然平靜地出奇，轉頭問道：“你有什麼打算？”
“我想找他問清楚，關於他真正的意圖，以及當年火上澆油之人的身份。”
“僅僅如此？”平大娘子等不到下文，蹙眉問道，“你大費周章來到中原，只是爲了這個？”
百花低着頭沉默了半晌，又緩緩道：“我來中原之前，也不知道不遠萬里跑這一趟是爲了什麼。也許只是要好好地和這片土地道別，也許只是想知道當年的真相，也許是想做些什麼來告慰孃親的在天之靈。”
平大娘子低頭注視着她，隱隱有些心疼。
百花沉默了半晌，抬頭笑道：“好在眼下錢晦涉嫌貪墨軍餉——就是此前我同平姨母說過的軍餉在西安州被劫一事。”
平大娘子聞言頗爲訝異，半晌才嘆道：“因果報應啊......”
“是啊，也算是替我免去了許多煩心事。”
話音一落，就聽得後院有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高亢而清越的少女嗓音緊跟着想起：“阿皎來了，母親怎麼也不和我說一聲！”
王弗今日穿了身半舊的月白衣裳，瞧着格外清爽。
百花瞧着她這興高采烈的模樣也跟着愉悅起來，欠身同她問了安。
平大娘子一見她冒冒失失卻是忍不住搖頭，復而笑道：“正事也說完了，你帶阿皎玩去吧。”
“阿皎怎麼瘦了！太過分了！”王弗佯嗔着上來拉了她，眨眼笑道，“正好我做了好喫的，保證把你喂得白白胖胖。”
兩人退出正屋來，一路到了暮雲齋。
百花一進廚房就嗅見一股甜香，好奇道：“朝雲姐姐又做了什麼，好香啊。”
王弗鬆開她的手，走到一旁不知是搗鼓些什麼，隨口答道：“早晨熬了些梔子花醬，沒想到不怎麼好喫。”
“朝雲姐姐似乎格外喜歡梔子花。”
王弗抬頭笑道：“是啊，從前有一位我很敬佩的文人說，梔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撣都撣不開，因此被人認爲品格不高，但梔子花說，我就是要這樣香，香得痛痛快快，你們管得着嗎？”
百花聽這話十分有趣，因而忍俊不禁，一旁的白蒿更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嚐嚐這個，我新做的黃金糕。”
王弗端出一小盤黃澄澄的糕點來。
百花見上頭一縷一縷絲絲分明，入口又是甜香軟糯，點頭稱讚道：“好喫。”
“別人出遠門都會長胖，怎麼你反倒瘦了？怎麼，沒去喫當地的特色美食？”
百花對王弗有一種莫名的信任感，轉念又想這些事也不必對她隱瞞，因而同她道：“我是查案子的，別的都沒顧上。”
“查什麼案子？”王弗好奇道。
“二十多年前有人放火燒了我外祖家，我就是去查當年的事。”百花微微一頓，復而抬頭望着王弗，一本正經地問道，“眼下我查到了當年防火的人，但他似乎也不是蓄意爲之，王弗姐姐覺得我要怎麼處置他纔好呢？”
眼下雖然並不需要考慮這個，百花卻仍然想聽一聽王弗的見解。
不料王弗聞言並無絲毫驚訝，一面泡着梔子花茶，一面緩緩道：“這算是過失殺人吧，但是似乎也不能完全避免主觀因素，就讓他流放幾年吧。”
百花微微一愣：“若換作是王弗姐姐遭遇了這樣的事，不會想殺了他報仇嗎？”
王弗忽然換上了一臉高深莫測的笑容，緩緩道：“殺人償命是個樸素的社會觀念，支持和反對都無可指摘。但阿皎是西夏的公主，是這個時代掌握着生殺大權的人，所以你對殺人是否要償命的猶豫不是來自於對律法的不信任，而是來自於追求公平的心理，你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爲你死去的親人求得一個公平。”
百花前半句聽得似懂非懂，聽到後半句才緩緩點了點頭。
“但是社會的公平是一個宏觀上的問題，它並不是由微觀上個人的公平組成的，換而言之，一個公平的社會里並不是每個人的遭遇都是公平的，於是我們只能退而求其次，追求一個公正，這就是律法誕生的原因。”王弗頓了一頓，笑着問她，“阿皎知道律法的意義是什麼嗎？”
“懲治壞人。”
“錯了，單純的懲治沒有任何意義。”王弗搖了搖頭，“律法的功能是指引、評價、預測、教育、強制，其本質是通過告訴公民什麼是不應該做的來規範他們的行爲。所以每一個做了錯事的人都會得到相應的懲罰，不是簡單的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而是形成整個社會的道德和秩序準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