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景和是在軍中長大的,風餐露宿不在話下,餘下四人更不消說。
但這魏娘子——人家堂堂西夏國的公主,總不能跟着睡馬棚吧?
百花正喫着饅頭,見幾人都不表態、反倒有一眼沒一眼地瞥她。
“諸位決定就是,不用顧慮我。”百花澹然一笑,看神態倒不像是說場面話。
楊景和聞言側目,復而低下頭去喫菜。
這魏娘子看着嬌滴滴的,性子卻十分不錯。
桌子上坐着魏、楊二人,張衷頓時收斂了許多,餘下三人都不是愛說笑打趣的性子,一頓飯便靜靜地喫完了。
衆人喫罷起身,展昭招呼跑堂的過來結賬,卻聽得那人笑道:“方纔有位娘子付過了。”說罷努努嘴往一旁小桌上正襟危坐的珊瑚二人。
楊景和復而上下打量了百花一番,見她大大方方迎上地微笑回禮:“承蒙諸位護我一程,小小心意,不足爲謝。”
“這都是小事。”張衷心思飛快地轉了兩圈,一邊往外走,一邊嘿嘿笑道,“說起這個,我到想起了。從前路過蔡州時,我聽說那裏有一處薄山湖,湖裏的大頭花鰱魚以松柏菊花爲食,肉質鮮美、清香滑嫩——只是價錢太貴了,因而一直都沒喫上。”
百花笑道:“不談味道,光是談及以松柏菊花爲食,這菜便有些意思了。”
“可不是嗎!”張衷轉過身來倒着走路,“有錢坐那喫魚的都是些舞文弄墨的讀書人,說是要學這魚的氣節——你們說這魚就喫個東西,怎麼就喫出氣節了?再說了,就算這魚有氣節,你學就學唄,喫人家幹什麼?”
衆人聞言都是笑,李宜笑道:“你不也想喫麼?”
“我不一樣,我是聽說這魚好喫——不過也不知道是真的好喫,還是因爲它的氣節讓人覺得好喫?”
百花忍俊不禁:“好不好喫,到蔡州喫一回便知了。”
狄青上前鉗住張衷的脖子,低聲道:“你編排起人來倒是不含糊。”
那當然了!
既然有這樣揮金如土的主請客喫飯,怎麼能在這些路邊驛站糊弄糊弄就了事了?
有便宜不佔王八蛋嘛!
張衷心裏竊喜,嘴上卻不忘奉承金主:“大哥你這話說得——喫頓魚罷了,還用得着我編排?就算我不說,魏娘子也會主動請我們去別的地方。”
百花點頭笑道:“正是,說來還要多謝張都頭指點去處。”
楊景和走在前頭聽着幾人的對話,心想這魏娘子不僅不嬌氣,出手還十分闊綽,說出來的話更是讓人聽了舒坦,果真是個招人喜歡的。
待到牽了馬出來,楊景和忍不住回頭望了她一眼,剛好瞥見狄青上前同她說些什麼,她昂首俏皮地眨眨眼,二人之間有些奇妙的氛圍。
楊景和翻身上馬,心裏忍不住腹誹起來——
看舉止修養,這位魏娘子也不是普通人。
狄青小時候不是在寺廟裏長大的麼,怎麼認識的不是西夏公主就是高門貴女,偏偏許多年後再見也毫不生疏似的?
“走吧,楊統制。”李宜也上了馬,率先往前騎去。
楊景和聽着這早已習慣的稱呼,忽然有些感慨——
在荒涼的邊關呆得久了,難免羨慕這些在春風裏長大的花朵。
但羨慕歸羨慕,她也知道,她仍是屬於戰場的,狄青也一樣。
百花卻不知道楊景和此刻在想些什麼,狄青方纔走開,珊瑚牽了馬過來、低聲道:“公主,有人跟蹤,右後方那一夥穿鬥篷的。方纔我們進去喫飯,他們就一直在外頭啃着乾糧;看見我們出來了,他們也準備啓程了。”
動作倒是挺快。
“不要聲張。”百花不動聲色,“看看他們想幹什麼。”
兩人說罷都翻身上馬,一行人跟着李宜飛速趕往蔡州。
百花一路上都留意着這一夥尾隨者,不論趕路還是飲馬歇息,這些人都一直同她們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興許是這官道上人多眼雜,他們一直按捺不動。
日頭偏西時,李宜估摸着路程,覺着十有八九趕不到蔡州了,就同衆人商量了一番。
好在除了楊景和,餘下幾人都沒有風餐露宿的想法,因而議定了再趕半把個時辰的路找個驛站歇下。
孰料一連好幾處驛站都客滿,衆人無奈之下只得繼續往前去,總算在入更之前找着了住處。
展昭上前驗明瞭勘合,點人頭的時候又犯了難。
張衷得了百花的好處,忙道:“侍衛大哥和我倆湊合一晚,魏娘子一間,楊統制一間,只怕要四間。”
那守夜的賬房笑道:“不用湊合,別處沒有客房,我們這兒卻是充足的。”
狄青道:“一人一間反倒不好,依我看四間最好。”
珊瑚上前付了銀票,又聽得張衷道:“別處都沒有客房,怎麼偏偏你這有?莫不是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那賬房像是聽慣了這話似的,心平氣和地登着名冊,嘆道:“這裏往南去,個把時辰就能跑到蔡州了。要是不急的人,自然會早早地前面幾站安置下,若是急的人,也就不在乎這個把時辰、寧願一氣跑到蔡州再找地方過夜。”
展昭微微頷首,又思忖着這裏已到穎川府和蔡州的交界處,這樣的地界若是發生什麼案情,兩地官府都會推脫,因而治安也並不十分好,往來的商賈都不願在這種地方歇腳。
而他們一行本就是官府的人,又沒什麼貨物可劫,也就不必忌諱這些。
展昭和百花這等機敏睿智之人尚且沒有異議,衆人也樂得入了座等着開飯。
驛站偏僻冷清,食材也不甚新鮮,衆人都將就着填飽了肚子便各自回房休息了,臨分別時展昭特意到百花跟前囑咐她夜裏留心些。
百花會意道了謝,待到閡上房門才低聲問珊瑚:“他們跟上來了?”
“傍晚時分還跟着,天黑後就沒瞧見了。”
百花低頭思索了片刻,又道:“兩個時辰後你去叫索迪爾,我先在這桌邊歪一會兒,他來了我再睡。”
珊瑚點頭應了,擱了行囊到外頭打水去。
百花細細檢查了屋內門窗,心裏有些忐忑。
只盼着是她想多了,那夥人興許不是跟着他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