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也來不及往王家遞帖子,第二日便直接上門去了。
門房早已認得這位天仙似的娘子,一面請了她到偏廳喝茶,一面派人往裏頭通報去了。
不料這平大娘子的人沒來,王弗身邊的疏桐倒來了,疏桐人長得清清淡淡的,偏這名字風雅得很,百花最是記得。
疏桐欠身道:“今日莊子上來了人,夫人現下還在忙着,四姑娘特意遣我來接魏娘子,去暮雲齋裏等一等。”
白蒿還是頭一回來這王府,聽了能去四姑娘院子裏自然是笑逐顏開。
疏桐引了百花走在前頭,白蒿在後頭輕聲問白芷:“咱們公主表字是皎,就給院子起了個皎月齋,這王四娘子表字朝雲,怎麼起了暮雲二字?聽着不大吉利。”
白芷瞪她一眼:“別多嘴。”
白蒿睜大眼睛望瞭望四周,好在並無閒人在側,又僥倖地笑笑:“不過這皎月、暮雲倒十分合得上呢,怪不得王四娘子喜歡咱們公主。”
王府大年一過便整飭了院子,冬日裏的枯枝敗葉都清掃乾淨,眼下雖有些冷清,卻絕不顯得蕭瑟荒涼,可以相見春日裏的蓬勃生機。
百花走在前頭,聽着後頭兩人嘰嘰喳喳不知說些什麼,只有咯咯的笑聲十分清楚,忍不住也跟着愉悅起來。
“阿皎!”王弗一聲高呼,提着裙子快步迎上來,頭上金光熠熠的步搖歡快地顫動着,像是隨時要掉下來一般。
“朝雲姐姐安好。”
王弗拉着她興奮道:“快快快,我昨天晚上做的慄子千層,在外頭凍了一宿,剛取回來。”
百花附和道:“上次姐姐做的蛋黃酥我也還沒喫着。”
“那個不急,一會兒你回去的時候我給你裝上幾個。”王弗一面領着她往正屋裏去,一面道,“這慄子千層不一樣,費功夫得很,一會兒就不新鮮了。”
百花在興慶府也常常喫到千層糕,多是以紅棗和糖桂花疊成小塊小塊的,但卻不曾聽過慄子千層。
直至這木托盤上裝的點心擺上了桌,百花才驚疑道:“這是千層糕?”
眼前的千層糕大如圓盤,竟有數十層之多,紙片似的薄餅中間夾雜着黃白混合之物,實在有些詭異。
王弗笑道:“這不是外頭那些千層糕,這叫慄子千層,這一層層的是餅皮,中間夾的這是慄子奶醬。你嚐嚐?”
接過細長的木勺來,百花對着偌大的慄子千層仍是找不到地方下手,王弗見狀便舉起勺子從上到下挖下一溜來放進嘴裏,頓時滿足得眯上了雙眼。
百花依樣挖下一勺來嘗,只覺得餅皮甜糯,奶醬馥鬱厚重,一咬下去口感是在有些奇妙,忍不住睜大雙眼點點頭。
白蒿一雙眼睛都快落在在那慄子千層上了,疏桐輕聲提醒了王弗,聽得她哈哈笑道:“送到廚房去分了,見者有份。”
有人來端了木盤下去,又有人端上兩隻廣口的大杯子來,百花見湯色泛白、茶沫不散,心裏暗歎這點茶技藝不凡。
待到飲下一口,才知道這不是平日裏喝的茶,而是混了牛乳在裏頭。
“這是抹茶奶綠,上面這個也不是茶沫,是我打的奶泡。”王弗此前就用這一招哄過平大娘子,正是屢試不爽,又笑道,“阿皎是党項人,你們也喝奶茶吧?”
見百花警惕地打量了一眼疏桐二人,王弗笑道:“她們倆都是陪着我長大的,平日裏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想告密都沒地方去。”
百花忍俊不禁,搖頭道:“我在河西走廊時聽人說起過,回鶻人會將茶葉煮入牛乳中喝,我心裏覺得奇怪,一直也沒喝過。”
王弗還從來沒出過汴梁,聞言驚喜道:“你去過河西走廊?你是不是從絲綢之路上來中原的?”
“我是從延州來的,大夏國和大宋接壤,邊境線有數千裏之長,不必經過絲綢之路。”百花極少聽閨中女子提及這些地方,忍不住多說了兩句,“我去河西走廊,是爲了收復甘州回鶻。”
“咳咳咳!”
王弗一個沒忍住,被嗆得直咳嗽,緩了緩又道:“你?收復甘州回鶻?上戰場打仗?”
百花聽了這話,不知怎的竟有些得意:“在河西走廊只是參謀,跟大宋鄜延路的兵馬倒交過幾次手。”
王弗越聽越是來勁,雙目圓睜、大着膽子猜測道:“和狄青?”
見百花含笑點了點頭,雙頰隱隱有些泛紅,王弗頓時心明如鏡,連聲催促着她講一講兩人相識的始末。
百花難得遇上這樣難爲情的時候,正巧切好的慄子千層又端了回來。
白蒿得了吩咐便外間嚐鮮去了,百花又細細嚐了一口,讚歎道:“姐姐竟能將慄子做出這樣的美味來。”
“慄子可做不出來這個味道。”王弗可算遇上懂行的人了,頓時開了話閘抱怨起來,“這裏頭有奶油——簡單來講就是把牛乳濃縮成像油一樣的東西,過程中要幾次煮沸再速凍,也就是冬日裏能喫個新鮮,等天氣再暖和些,費多少功夫也喫不上了。”
百花慶幸道:“那我今日是來得巧了。”
“那可不,”王弗說完了這慄子千層的難得,又繞回剛剛的話題來,“看在這麼難得的份上,你就講一講那位狄將軍的事吧?”
百花頓時語塞,忽而聽得疏桐撩了簾子進來笑道:“林嬤嬤來請魏娘子過去呢。”
王弗還欲讓林嬤嬤在外頭等等,卻見百花如蒙大赦般起身來、紅着臉道:“多謝姐姐款待,阿皎還有些要緊事要同姨母商量......”
“那你答應我,下回一定要同我講來。”王弗也跟着起身,全然一副不答應就不放人的架勢。
百花見狀只得應下,轉頭出門跟着林嬤嬤去了。
到了正廳裏,瞧見平大娘子正滿面愁容地翻着賬本,百花心生愧疚,上前福禮道:“姨母事務繁雜,侄女前來叨擾實在失禮了。”
平大娘子隔了賬本上前拉了她一起在客座上坐了,率直道:“這等見外的話以後再不要說了,今日你帖子都沒遞,可是有什麼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