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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衛慕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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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裏天亮得愈發晚,倒像是萬物都冬眠過去了。百花怕睡過了時辰,叮囑了琥珀每日卯正叫她。不料這日醒來,睜眼便瞧見窗上大亮,想是大家都睡遲了,一面抬手望那窗上一推。

  窗外的白光登時湧來,百花抬手擋了雙眼,半晌才瞧清楚滿園的銀裝素裹,竟是積了一夜的雪光。皎月齋旁的梧桐掛了滿樹枝的冰凌,冬青的衛矛也只從冰雪中露出一點綠來,含羞帶俏似的。百花正喜不自勝,聽得有人推門進來。

  琥珀推門進來見她正擁着被子看雪,走過來替她掛好紗帳,笑道:“今兒外面落雪了,比平日裏亮些,現下才卯正呢。”一面端過水來給百花梳洗。百花興奮道:“湖水凍住了嗎?”琥珀笑她:“興州沒有那樣冷的時候,這湖十年來都不曾凍過。”珊瑚也抱着衣裳進了裏間,笑道:“前幾日從庫房拿回的這件鬥篷今個兒正穿呢。”

  百花見那大紅羽縐面的鬥篷鮮妍明麗,又用白狐狸毛滾了邊,頗爲俏皮可愛,笑道:“今兒是冬至,又落了雪,倒合穿紅色。”琥珀見她興致好,梳好髻又挑了支鎏金穿花戲珠的步搖插上,百花側了側頭,伸手去撥那墜子,臉上盡是小女兒的情態。

  園子裏四下都有人在掃雪開徑,外院祠堂香爐裏已有了一炷香,百花想是爹爹上朝前來過,她也依樣燃了香,焚了紙。幾人出了祠堂,瑾瑜道:“梅園積了厚厚的雪,好看得很,咱們打雪仗去?”百花瞧着幾人都興致勃勃,便點頭應了。

  滿園橫斜清瘦的梅枝都裹上了冰霜,梅朵迎着寒風傲然盛放着。百花穿着掐金挖雲紅香羊皮小靴、藕荷色的小襖,外頭披着大紅羽縐面滾狐狸毛的鬥篷,走在這白雪寒梅間,倒像是枝頭綻開的紅梅,映着雪色,分外靚麗。

  瑾瑜一進了園子便團了雪球往琉璃丟去,琉璃側身一躲,那雪球正正砸在珊瑚袖口,濺了她滿臉的冰渣子。珊瑚恨得直咬牙、俯身下去捧雪,瑾瑜見了大叫着跑開,五人嘰嘰喳喳鬧作一團。等另幾個都跑累了,珊瑚還鬥志昂揚的,說要拖了瑾瑜過去堆成雪人,琉璃一聽也來了勁,起身鬧着要幫忙。

  百花也鬧得累了,往一旁書上踮腳攀了幾支梅枝、走過暗香亭來;那亭後立着個花冢,百花將花枝靠在石碑上,又抬手拂去石碑上的積雪。

  孃親,今日一過,阿皎就十歲了。

  回了皎月齋,幾人身上都溼透了。琥珀忙拿了衣裳來給百花換,珊瑚也灌了湯婆子塞到她懷裏,再蓋上狐狸毛的毯子;百花洗了臉,便倚在美人靠上看禮單、喝着棗兒熬的江米粥,旁邊一碟子雞油卷下飯。這頭還在喫着,珊瑚滿面喜色地跑進來:“皎月齋來客了。”

  百花正貪這雞油卷,聞言被迫停了筷子;披了褙子才走到門口,一眼便瞧見明黃緞子的鬥篷,來人梳着單螺,帶着四蝶繞花的步搖頭冠,眼波流轉,顧盼神飛,不是衛慕沁又是何人。

  百花提了裙角跳出去撲將到她懷裏、親親熱熱地拉她進屋,兩人往東窗下說話。衛慕沁道:“昨個兒夜裏便來了,早間去了寰丘祭天,現下才得空來看看你。”說罷拿起錦榻上的禮單,晃了兩眼、哂笑道,“這些個中等司的官吏也值當你親自擬禮單麼?”

  百花掩了嘴笑:“是底下人擬的。庫房裏進進出出的東西多,我閒來翻看翻看,心裏纔有數;好些東西又是我沒見過的,正好拿來認認。”這頭正說着,瑾瑜就捧了大大小小幾副匣子進來,一一擺在小幾上。

  其中有隻金絲楠木的匣子,雕的又是鎏金牡丹,衛慕沁伸手取過來,見上頭貼的紙箋寫着:兩色油青翡翠鐲頭;打開一看,不由得嗤笑道:“這是哪個眼拙的人擬的。這樣一件寶貝,別說五品大夫了;你就是送到定國公府上,他也不敢收啊。”

  珊瑚幾個齊齊湊了過來,聽得衛慕沁道:“這哪是油青。這綠瑩潤鮮亮、水光滿溢,是頂稀罕的龍石種,也不怪你們沒見過;裏頭間一段冰種,水綠兩相交融,渾然一體,是太祖親賜的‘龍吐水’。”

  “太祖過世時你才幾歲?說得跟親眼見他賜這鐲子似的。”

  衆人聞聲望向門口,見李元昇不知何時到了皎月齋,身上玄青的大氅罩住他魁梧的身軀,倒顯出他眉目清晰、英氣十足。琥珀上前替他解了大氅,觸手覺得潤潤的,便放到爐子邊上烘着。

  李元昇伸手將那鐲子取出來,只覺得玉胎細膩油潤、觸手生溫,果真是個好東西;他抬手將玉鐲套在百花的左腕上,笑道:“阿皎又長大了一歲。去年在草原上沒個曆法、錯過了生辰,這鐲子就當補去年的賀禮了。”琥珀訝異道:“今日是公主的生辰?我們竟都不知道。”

  百花赧然道:“生辰哪有冬至要緊,我沾着賀冬的喜氣也就夠了。”李元昇笑道:“今年我早早地備了禮,咱們看看去。”

  校場早晨也積了雪,李元昇下了朝才吩咐人來掃開;厚厚的積雪堆在四周,中間掃出了半裏的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匹高大的駿馬,通體棗紅,頭細頸高,身上打着植鞣的馬具。

  百花雀躍着,高喊道:“是我的小紅馬,竟長得這樣大了!”

  衛慕沁忍不住低嘆道:“好一匹大宛馬。”李元昊笑道:“難得這馬兒和阿皎投緣,服她得很。去年留在鄂爾多斯了,前幾日才着人送了來。”

  百花沒聽得二人說話,只兀自端詳着小紅馬,這邊撫着它油亮的皮毛跟它說話,轉頭又瞧見植鞣刻花的箭筒裏插了數十支翎羽箭;她抽出一支,瞧見那箭上烙了西夏文的‘百花’,一時又是躍躍欲試;一時又愛不釋手,不忍折了。

  李元昇看着百花躍躍欲試的模樣,驀地想起十數年前的冬狩來——那個時候,衛慕沁還是鮮衣怒馬、烈焰紅花,便提議道:“天還早,咱們去興州城外跑一會兒,再回來開席也不遲。”百花也興致勃勃地回應。三人各駕一騎,並上珊瑚、都羅一行七八人,浩浩蕩蕩往城西去了。

  興州城背靠着賀蘭山,往西便去到賀蘭山腳。賀蘭山西側地勢和緩、沒入高原,東側峯巒重疊、峽谷險峻。

  衛慕沁和李元昇都放開了手腳地跑,百花卻心有慼慼,微微緊了繮繩,讓小紅馬稍緩些,便落在兩人後頭。衛慕沁的長髮並明黃的束髮綢帶一同飛揚起來,颯爽之極;她扭頭與李元昇說些什麼,李元昇聽罷朗聲大笑,那笑聲被風吹到四處去。

  在郊野獵山不比圍場冬狩——野獸們並不成羣結隊地出現,即便出現,也是在人跡罕至的地方。此時林子裏竄過一團黑影,衛慕沁和李元昇齊齊來了興致,取弓、撘弦、出箭,一氣呵成。追趕間百花也跟了上來,穩穩地開弓,射出她的翎羽箭。

  數枝飛箭穿過林木,不想那小獸靈活,沒被傷着半分,幾人正欲再射,卻見樹林間飛來一支箭,不偏不倚地扎進黑影中去。林子裏跟着出來幾人,一水兒地騎着高頭大馬;爲首的少年下馬見禮,舉手投足解釋神採英拔、意氣風發;身旁又跟着一少女,穿着淺慄色的行褂,頭上也用同色的毛料束了發,和那少年眉眼間有六七分相像,顯得英姿颯爽,如秋楓紅葉一般。

  衛慕沁低聲道:“是忠勇侯府的小侯爺,喚作仁多黎廷。”仁多黎廷的護衛提了那小獸過來,竟是一隻麻色的野兔,衆人瞧着齊齊笑了出來。李元昇笑道:“小侯爺愈發成器了,騎**進、政務上也有了些心得,近日總聽得陛下誇你。”

  仁多黎廷不過舞象之年,說起話來倒是不卑不亢:“陛下抬舉忠勇侯府罷了。倒是百花公主,國學司一番見地,教滿興州茶餘飯後談到今日;舍妹早有心結交,不想帖子遞了過去,卻始終沒個音訊。”

  百花忙請罪道:“實在是各府遞來的帖子太多,我初來乍到,生怕言錯行差,只好一併推了。”那少女笑道:“幸而今日遇見了,要是再過兩日,難保不會心生怨懟結下樑子了。”衆人聽了都是笑。

  一行人又說了一會兒子話,將那野兔放了才返程。分手時仁多小娘子特意打馬到百花跟前,邀她同去冬狩。

  李元昇一行回到城裏是,夜幕已拉下來了。外頭寒風凜冽,府中各處的地龍都燒得旺旺的,一進了正廳,任誰心中都是洋洋的暖意。

  三人回屋換衣裳的功夫,琉璃已吩咐擺好了飯。李元昇特意吩咐廚房做了生辰席面,有芫爆仔鴿、掛爐山雞、生烤狍肉數樣大菜,並芝麻卷一道、山雞絲煨的燕窩一道,再煮了一碗竹蓀雜菌湯的長壽龍鬚麪,熱熱鬧鬧擺了滿滿一桌,色香俱美、教人食指大動。

  開席前女使春梨正好捧了匣子來,衛慕沁遞到百花手上,頗有歉意道:“這回沒能提前備下賀禮,只得臨時抱佛腳、討個彩頭,來年一定補上。”

  百花打開那匣子,見是一方青綠松花江石的硯臺,墨池雕作蓮葉狀,池邊有一小孔,四周刻了蓮花紋;硯臺下面又有一鏨花鎏金的匣子,卻不知是何物。衛慕沁道:“這是一方暖硯,這小孔內注了水,匣裏再燃上炭火,墨便不易凍住了。”

  西北天冷,研了墨只片刻就結上薄薄的冰;再用筆去舔墨,墨反而將筆也凍住了。百花如獲至寶,嘆道:“好精妙的東西,倒不知是誰想出來的。”衛慕沁笑道:“橫豎就是修內司那些人,這些心思倒活泛;如今放眼大夏國,只你最合用這個了。”

  這頭細封氏又捧了酒樽來,說是新釀的葡萄酒,只窖了幾月,馥鬱香甜、利口得很。三人貪嘴喝得多,便愈發高興,不住地說起話來。

  百花問起午後遇上那少女,衛慕沁道:“那是仁多黎廷一母同胞的妹子,閨名楚清;人倒和這文靜的名兒搭不上邊,雷厲風行、有幾分老侯爺的果決。”百花擱了玉箸追問。

  衛慕沁正待與她細細說來,卻聽得春梨前來提醒她入宮,只好道:“大妃今兒下了懿旨宣我進宮呢;再晚宮門就下鑰了。”百花聽了悻悻然,卻也不好留她。

  送走了宮裏來接人的車輦,父女二人便望小洞庭走去。

  百花好奇道:“沁姨不在興州城,怎麼對王公貴族的事如數家珍?”元昇笑道:“國都十年前才從西平府遷往興州,她打小就在西平府,自然什麼都知道。”百花忽而想起她說早間去寰丘祭天、如今又夜宿大妃宮裏,因而問道:“那她同大妃有舊嗎?”

  李元昊笑道:“哪是有舊,她是大妃一母同胞的妹妹,是太後嫡親的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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