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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萬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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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幾日,李元昇不知從哪尋來一塊良木,用刀子將兩頭削得細些,又切出凹口,打磨得光光得,再繫上小牛皮筋;又將幾根短些的木塊削得勻稱些,用火炙得直直的,也同樣切出凹口,一面開口百花:“阿皎,來。”

  李元昇撿起一根方纔削下的木條,教她捏在手裏,搭箭、扣弦;左肩推、右肩拉,直到右手虎口貼住下頜、弓弦貼住鼻尖。

  “屏氣,蓄力”,李元昇握着她的小手微微使力,斬釘截鐵道,“放。”

  百花右手三指鬆開,只覺得左手一陣麻,眼前黑影閃過,遠處的酒杯忽得跌下桌去,在地上鋪的花氈上砸出一聲悶響。

  百花睜大了雙眼,轉頭向李元昇笑道:“爹爹箭法這樣準!”李元昇笑得春風得意:“我們是草原的兒女,天生就會射箭、會騎馬。現在外面還太冷了,等到春風吹融了積雪,阿爹教你騎馬,以後你就能自由地在草原上馳騁了。”

  百花接過小木弓愛不釋手地把玩着,李元昇一邊糾正她的姿勢,一邊替她削出一根根短箭,細心地打磨光滑。

  …

  春風吹來的時候,百花早已嫌帳子小了;李元昇出了帳子頂着風走了十步,爲她新立了個靶子。

  東君急於吹走寒意,呼呼地帶着猛勁,百花的箭一射出去,便被吹得老遠。

  百花高聲叫道:“風這樣大,可不能練了,一會兒將我的箭都吹得不見了。”父親在箭尾給她黏上了翎羽,還讓她自己寫上了“皎”,她一隻也捨不得丟了,急急地追出去揀回來。

  李元昇哈哈笑着,接過她的小木弓,拉得滿滿的,食指一放,箭破風而出,直中紅心;他將小木弓遞還給她,打趣她道:“你的力氣太小,你的小木弓這樣輕、還拉不滿,射出的箭勢太弱了。”

  百花樂道:“那從明天開始,我要多喫一塊牛肉,多飲一碗奶酒。”父女兩相對而笑,笑聲隨着春風傳到遠處去了。

  夜裏二人坐在一處烤火,百花知道這裏不是他們的家,試探着問道:“爹爹,雪已經化了,春天來了,我們不回家嗎?”李元昇轉頭看向粉雕玉琢的小女兒,絨絨的羊毛鬥篷包裹着她幼小的身軀,顯得格外嬌小可愛。

  老國主尚在病中,興州的形勢波譎雲詭、危機四伏,有人窺伺着君主之位,有人貪婪着大夏國土。他是奉命留在這裏,留在西京城外,成爲皇兄身後最後一條退路——可這些,他的小阿皎一點也不明白。

  李元昇低頭笑道:“阿皎學不會騎馬,我們就不回去了。我李元昇是党項有名的勇士,女兒八歲了竟然還不會騎馬,說出去是要讓人恥笑的。”

  草原上有了新發的嫩草,小小的、綠綠的,春日裏不再下雪了,百花才瞧見四處散落的盈盈水泊,在春日的夕陽下熠熠生輝。他們再過些時日就要回春秋定居處了,這樣不用背雪的日子倒是妙得很呢。

  遠處有聲響傳來,百花爬上沙丘,瞧見水天盡頭有羊羣緩緩而來,夕陽給青草和羊羣披上了一樣的泛黃色彩,恍若歷史悠久的草原畫卷。

  百花興高采烈,回頭衝着李元昇大喊:“爹爹,是部族的阿伯們牧羊歸來了。”李元昇也爬上沙丘,瞧見七八壯士趕着羊羣而歸,對中仍有三兩捉對過招的。

  他俯身抱起百花,笑道:“阿皎,你瞧,千百年來,党項人就是這樣生存的。草原給我們食物,也給我們力量,這裏是我們的農田,是我們的校場。”百花扭頭看着李元昇,正色道:“爹爹,我什麼時候能學騎馬?”

  李元昇看着年幼的女兒,雖仍是瘦弱,但氣色已經大好,夕陽映着她晶亮的眸子,那神色像極了她的母親——驕傲、平和、無所畏懼。

  …

  不幾日,李元昇便弄來一隻小馬,百花瞧它通體暗紅、毛色油亮、十分可愛,她慢慢走近,將手放在它頭上,小紅馬溫順地挪了兩步;她輕輕地靠上去,用白嫩的小臉貼着它——小紅馬,你是我在這裏第一個好朋友,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身子坐直,耳、肩、胯和腳踝都要在一條線上。”李元昇將百花抱上馬背,一邊糾正她的姿勢一邊道,“全身的重量放在鞍上,不要用力踩着腳蹬。”百花壓抑着心裏的激動,仔細聽着爹爹說話。

  “大腿放鬆,你這樣緊繃着,走出幾步就會痠痛,緊急危險的時候雙腿沒有力氣,就跳不開了。”李元昇牽着她慢慢地走,繼續說道:“不要靠繮繩來固定自己,要用你靈活的關節去適應馬兒的抖動。”

  天氣暖和了,部族的嬸孃們也常常出來走動,此時瞧見百花在學騎馬都駐足下來圍觀,一時竟聚了不少的人。百花是党項的姑娘,八歲了才學騎馬,多多少少難免有些難爲情;雖是如此,她卻不羞赧,只大大方方地衝衆人微微一笑。

  花朵一樣的郡主沐浴在春風裏,秀髮絲絲飄揚,實在美得像畫兒一樣。

  …

  百花被牽着走了幾天心裏技癢得很,便想自己獨自騎一騎。李元昇不肯鬆手,只道:“你還不熟悉馬的習性,若不能依它的反應猜出它的動作,極有可能墜馬的。”

  百花俯下身摸了摸小紅馬,跟它輕聲說了幾句話,又道:“爹爹,你就跟在我旁邊,我不跑,就騎着它慢慢地走,小紅馬可溫馴了。”李元昇想來尚可,便試探着放開繮繩,由着百花自由前行,他只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跟着。

  小紅馬帶着百花緩步向前,踏過尚且萌芽的春草,踏過春寒料峭的小水泊,百花置身於馬背上,呼吸着泥土和青草的芳香,呼吸着春風的暖意,只覺得無比舒暢,好像在這草原上恣意奔跑一般。

  春風吹開積雪的第一天,她曾在這草原上恣意奔跑了一回——她鼓足力氣,跑了許久許久、直到雙腿灌鉛似的跑不動了才罷;她喘着氣回頭,成羣的氈房卻還是近在眼前。

  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這片遼闊的大草原上,她是那樣渺小、那樣脆弱;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駱駝、馬、牛、羊在党項人的生命裏是何等重要的存在。

  此時她按轡徐行,身形未動便已前行數里,彷彿小紅馬和她合爲一體,給予她徵服這草原的力量。

  百花又向前走了片刻,像是走出了冬牧場的河谷,春風登時有了些寒意。

  爹爹沒有跟上來,她帶着小紅馬掉頭,看見爹爹站在遠處望着她們,而在他身後很遠很遠,散落的氈房像是遠山的羊羣一般。

  …

  雲臺寺的藏經樓裏書目繁雜,狄青找得眼花繚亂,這才從最不起眼的書架的底層找到那本蒙塵的兵書。

  他如獲至寶,翻開來看,卻瞧見內頁用淡墨做了密密麻麻的批註;再讀上幾行,才覺得句讀完全不通,比妙法蓮華經還難懂些。

  狄青打量着這書蒙塵已久,想來沒什麼人讀過;而這上面的字跡凌厲灑脫,比慧語師兄還寫得好,定是師父寫的,思索着便打定了主意去向師父請教請教。

  夜裏點了燈,衆僧都在屋內整飭內務,充耳都是說話談笑;方丈院裏卻是一如既往地安靜,只聽得隱隱的讀書之聲。

  一行大師同狄青講完了第一節,將那書遞還給狄青,卻見狄青看着那書笑道:“這書上的註解是師父寫的嗎?師父字可寫的真好。”一行大師搖頭道:“不是。”

  狄青原是隨口一問,猜錯了便也罷了,正當起身告請回屋去,卻聽得師父嘆道:“慧真在藏經閣四年,我幾次將這書放到伏虎拳法旁邊,他卻視而不見。狄青,換做是你,你會怎麼選?”

  狄青已從字裏行間揣摩出師父的意思,卻仍是坦然笑道:“弟子兩本都想選。”一行大師笑着點頭。同他講起一個故事。

  二十多年前,遼國二十萬大軍從幽州南下,浩浩蕩蕩、所向披靡,邊境急報一夕五至;高官權臣驚惶恐懼,都主張遷都以避戰火,而真宗皇帝本就無心抗敵,幾乎就要同意南遷,將長江以北的國土拱手他人。

  就在這時候,有一個人站了出來,力排衆議,持危扶顛。

  他一邊同妥協派斡旋、阻止真宗遷都南下,一邊部署軍防、使得河北三州呈掎角之勢攻守,又派兵增援,牽制敵軍後方;與此同時,戰線後方也開始招募民兵、充實軍資。

  遼兵雖得到了牽制,但前鋒部隊仍以破釜沉舟之勢向東南推進,孤軍直撲澶州城下,爲了鼓舞士氣、穩定軍心,他諫請御駕親征,堅持進則士氣備增,退則萬衆瓦解。

  黃河從澶州城中流過,將澶州分爲南北二城;真宗雖同意親征,卻只願意駐紮在南城。

  也是他,冒死督促真宗車駕渡河,驅趕衛士前進,終於讓黃龍旗插到了澶州北城;前線軍民得見御駕,歡聲雷動、氣勢百倍,打敗遼軍先鋒部隊,更射殺了主將蕭撻覽。

  至此,遼軍節節敗退,與大宋訂下澶淵之盟。

  狄青心神震動,好奇道:“這位將軍,就是寫下這些註解的人嗎?”一行大師點頭笑道:“他不是將軍,是個年逾四秩的文人。”

  狄青愈發握緊了這書,又道:“他是師父的朋友嗎?”一行大師搖頭笑道:“素未蒙面,只是機緣巧合得人轉贈此書、神交罷了。”

  狄青若有所得,點頭道:“弟子明白了,守衛國家要的是謀略、人心,而不是武藝。”一行大師點頭笑道:“獨善其身可擇拳譜,兼濟天下當選兵書。”

  狄青欣然而笑,又問道:“那位先生,後來又如何了?”一行大師搖搖頭,低頭不語。

  後來,佞臣上位,蒙冤被貶;花甲之年,跋山萬重之遠,發配千裏之外。

  壯志銷如雪,幽懷冷似冰。

  郡齋風雨後,無睡對青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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