姣婦
28、郎情與妾意
隔日,王正卿便搬回書房,因傷口也好得差不多了,倒不須再包紮,只晚間自己塗點藥膏便行了。
這麼一天,胡嬤嬤卻是和甄玉道:“三夫人,老夫人壽辰在即,這壽禮總得準備下來。”
甄玉試探道:“不若像去年一樣,送同樣的東西?”
胡嬤嬤笑道:“去年倒是親手繡了東西給老夫人賀壽,只今年事多,至這會也不見三夫人拿針線,還說什麼送同樣的東西呢?趕早到外面尋趁一件半件稀罕物事來獻上是正經。”
一聽胡嬤嬤提起針線,甄玉這才暗道不妙,身爲女人,不會針線可怎麼辦?且原主針線就算不甚出色,定然也過關的。日子一長,自己不會針線這件事,一定瞞不過去。罷,既身爲女人,且把針線學起來好了。
稍遲些,甄玉便喚了立夏和紅袖進房,令她們在她眼皮底下做針線,她自己看着書,卻時不時瞥一眼她們是如何做針線的,偷偷學藝中。
嗯,繡花麼,就是先描個圖樣,照着圖樣不緊不慢繡啊繡,半天下來,就能繡出一方小帕子了。甄玉看着覺得不是很難,心下生了信心,老子以前謀大事都舉重若輕,繡個花還會難住不成?
至晚,遣了丫頭婆子,甄玉坐在牀帳內,手拿繡花架子和針線,戳戳,再戳戳,不行,線都糾成一團了。她換一塊白帕子,重新開始,還是不行,有些地方緊,有些地方松,看着一堆亂草似的。她再換一塊帕子,更是不行。
繡花這東西,要求耐心,當某人耐心用盡時,身邊廢了十幾塊白帕子。
甄玉眼睛都發酸了,手指頭更被戳了好幾針,滴了好幾滴血珠,一時看着牀邊一堆白帕子,有些發愣,原來女人們每日繡花,也是很辛苦的,不比男人謀大事輕鬆。
第二日,立夏收拾房間時,發現餘下十幾方上等白帕子全不見了,不由喫驚,問甄玉道:“三夫人可有見着那一盒子白帕子?原是一打十二條的,也沒怎麼用,盒子居然空了。”
甄玉悄悄拍拍枕頭,那堆廢帕子,她可是藏在枕頭底下,打算待會兒出去,悄悄扔掉的,這會聽得立夏詢問,就道:“被我送人了。”
立夏心下嘀咕,明明昨兒還見着的,今兒想尋兩條出來繡花樣子,好給您平素揣着用用,一晚過去,居然送人了?大半夜的,送給誰啊?
她心下疑惑,可不敢問出口來,一時收拾了房間便下去了。
甄玉沉思着,這事兒能瞞過別人,只怕瞞不過胡嬤嬤,還得想個法子圓了謊。
待得午休完畢,胡嬤嬤進來服侍,甄玉就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堆廢帕子來給胡嬤嬤看。
胡嬤嬤喫驚,“這是?”
“這是我昨晚偷偷練繡花,練廢的帕子。”甄玉見胡嬤嬤一臉不明所以,便接着道:“自打上回大病一場醒來,嬤嬤沒覺着我有什麼不同麼?”
胡嬤嬤點頭,接着又搖頭,拉了甄玉,喚回先前有暱稱,“娘子,你不過是不順心,這才變了性格兒的。”
甄玉嘆口氣道:“非但性格兒變了,我是發現,我居然忘記怎麼繡花了,昨晚揀起來想要繡一繡,卻是繡成這樣子了。”
“啊!”胡嬤嬤大驚,這才仔細審視起帕子來,就是第一次拿針線的,也不能繡得這樣亂啊!
“三夫人忘記繡花這件事,千萬不能說出去。”胡嬤嬤是帶大甄玉的奶孃,且一直跟着她,怎麼也不相信甄玉變了一個人,但這會聽着這話,再回憶這陣子的事,卻又心驚,好一歇道:“只怕是中了邪,咱們悄悄到廟裏捐捐香油錢,請和尚念幾卷經罷!”
甄玉見胡嬤嬤並沒有疑心,一時鬆了一口氣,因挑了日子,和胡嬤嬤到廟裏走了一趟,捐了香油錢。待得求護身符時,胡嬤嬤低聲道:“三夫人爲自己一個,還得爲三爺求一個纔是。三爺上回受了傷,本就該來爲他祈福,求個平安符的。”
甄玉一聽胡嬤嬤這樣說,暗暗記下一筆,嗯,身爲女人,要時不時到廟裏上上香,爲夫婿求求平安符,把一腔關懷附在平安符身上,送到夫婿手中,讓他揣在懷裏,日夜感受着。
回到府裏,胡嬤嬤又提示甄玉,應該把平安符親送到王正卿手中,讓他感動一下。
侍候幾天不感動,送個平安符會感動?甄玉有些疑惑,但還是照胡嬤嬤說的那樣,尋到書房這邊來。
王正卿傷口已經好了,只是有些發癢,這會正想喊侍書尋藥膏給他塗一塗,突然聽得侍書在外請安,口稱見過三夫人,不由抬起頭看向書房外,莫名的,有些暗暗期待,期待什麼又說不上來。
甄玉進了書房,見過王正卿,問了傷口的情況,聽說晚間會發癢,便道:“王爺不是賞了薄荷膏麼?你癢時,拿來塗一塗也就是了。”
“你幫我塗!”王正卿看看侍書識趣,守在外頭不進來,不由湊過去低聲道:“自己塗,經常被遮住看不清。”
一聽這話,甄玉“呃”一聲,險險罵一聲流氓,莫名的,俏臉卻是燙了燙,一時白王正卿一眼道:“讓侍書幫你塗!”
“侍書粗手粗腳的,哪及得上你?”王正卿算一算,自己已經一個月沒碰女人了好麼?不能喫肉,難道喝點湯也不給?會憋死的好麼?
甄玉正要硬氣的一口拒絕,突然想起胡嬤嬤苦口婆心的教導,決定無視就好,因笑着掏出護身符,遞到王正卿手裏,柔情款款道:“特意到廟裏幫你求的,保平安哦!”
王正卿臉上果然透出喜色來,忙忙把護身符籠到懷裏,收藏妥當了,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這才笑道:“夫人辛苦了!”
“爲了你的平安,再辛苦也值得。”甄玉雖然覺得說這些話酸倒牙,但她有一個法子,不看王正卿的眼睛,只遙想王正卿是一個美人兒,再說這番話,居然順利多了,且還有一點兒調情的興奮勁。
王正卿見甄玉不敢和他對視,只羞人答答說話,竟比那幾晚她幫他換藥時,更讓他心頭一悸,一時伸出手去甄玉,想把她摟了抱到膝上。
甄玉被他一拉,馬上明白他的意圖,奮力一掙,回身跑到門邊,喊道:“侍書,幫三爺塗藥膏。”眼見侍書應聲進來,她一溜煙就跑了。
這裏王正卿心癢癢的,又無可奈何。待見侍書尋了藥膏,果然要來幫他塗,不由一腳輕踹過去道:“滾,爺自己塗。”
侍書一縮身子,並沒有被踹着,卻是悄悄道:“若不然,喊一個俊丫頭來幫三爺塗?”
“以爲你家三爺是飢不擇食的人麼?出的什麼壞主意?”王正卿笑罵侍書幾句,攆了他出去,自己褪了褲子,揭了瓶子塗藥膏,一時回想甄玉纖手幫他換藥的情景,不由籠了籠五隻手指。
甄玉回到房裏,莫名的,覺得自己有些兒不對勁,因仔細想了一下,這才發覺,自己今兒在王正卿跟前,居然作了一副女兒嬌態。這是,這是快要適應王正卿夫人身份的節奏?不管如何,這是一個可喜可賀,自然而然進化的過程。古書有雲:物兌天擇,適者生存,不適者被淘汰。既然成爲女人,爲了不被淘汰,自然要努力適應。
接下來,甄玉便悄悄跟着胡嬤嬤學針線,她學得認真,胡嬤嬤教得耐心,堪堪半個月,到底能持針了,也不會一個勁的戳着手,雖不能繡出什麼漂亮圖案,給手帕子鎖鎖邊卻是能夠了。
因近着寧老夫人壽辰,要給她繡什麼東西當壽禮的想法,是不切實際了。胡嬤嬤到底讓甄玉在外頭買了壽禮,放着準備到時獻上。只這壽禮一看就是買的,到底不算誠心,她又絞盡腦汁想着,要讓甄玉顯一□手,討寧老夫人的歡心。
“三夫人,到得壽宴那天,就如上回那般,做十二式點心獻上去好了。”胡嬤嬤想來想去,上回甄玉娘做的點心倒博了讚賞,再做一回也保險。
甄玉一聽,俯耳到胡嬤嬤耳邊道:“嬤嬤,怎麼做點心,我也忘記了。”
胡嬤嬤愕然,好一會道:“這個,卻是讓廚娘揉麪,和了料,差不多成了,三夫人意思意思跟着做幾個就行了。”
“這樣啊!”甄玉一聽,來了興趣,跟胡嬤嬤道:“走,到廚房實習一下。”
對於做點心,甄玉卻是表現出了難得的天份。短短五天,她就學會揉麪和料,做出來的點心皮薄餡足,個頭差不多大小,一碟子端出來,令衆人眼睛一亮。
晚間,甄玉做的點心,就令人端了一碟子到寧老夫人桌上,另一碟,端到了王正卿書房內。
王正卿舉筷子挾起一個嚐了嚐,見是最愛的棗泥餡,不由大爲讚歎,“廚娘近來做的點心倒好,甜而不膩。”
侍書在旁邊笑道:“是三夫人房中的立夏送過來的,說是三夫人打聽了三爺的口味,親手做的。”
王正卿傷好後,卻是如常上朝,如常到王府辦公,這些時候回府,倒見府裏各處井井有條,甄玉娘也不再三天兩頭生病,且也不見鬧騰了,似是安份了許多,一時倒是點頭稱許。這回聽得她親手做了點心,一時意動,雖不同房,到底要到她房裏坐一坐,給她一個面子。
這會兒,甄玉遣了房中丫頭們,只留紅袖在房中服侍,拉着她道:“待會兒你就要想像自己是那可憐的郡主,把背熟的臺詞念出來,知道不?”
紅袖點頭,笑嘻嘻道:“三夫人,奴家曉得了。”
因近着寧老夫人壽辰,甄玉跟管家娘子商議過,決定要請京裏出名的戲班子來熱鬧一番,一時打聽戲班子最近演的劇目,卻發現全是聽過的,沒一出新鮮,一時生了主意,反正自己閒着也是閒着,不如寫一個劇本,到時交給戲班子排練一下,若來得及,便在寧老夫人壽辰那天上演,若是來不及,就讓他們先不演,候着年底再來王家開演第一場。
甄玉說幹就幹,只用了三晚,便寫好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劇本。
劇本大概內容便是:某個朝代某年月,王府裏一位郡主和畫師偷偷相戀,待郡主被許了人,畫師得了相思病,一病而亡。畫師死後重生到一位貧寒子弟身上,身份依然是配不上郡主。只他聽聞郡主在他死那天開始生病,至今未痊癒時,便百般找機會想見見郡主,告訴她,自己還活着。告訴她,讓她好好活下去,好好嫁人生子。告訴她,只要她活得好,他便知足了。畫師終於見了郡主一面。郡主得知他是畫師時,悲喜交加。結局便是,郡主和畫師各自婚嫁,彼此只把對方放在心頭珍惜着。
看完劇本時,紅袖也爲郡主和畫師的愛情感動着,百般求甄玉讓他們在一起。
甄玉不爲所動,淡淡道:“他們身份不同,是不可能在一起了。”
“可這是你編的,你讓他們在一起,他們便能在一起了。”紅袖紅着鼻子道:“求求三夫人了,若讓他們在一起,我寧願不要這個月的月例銀子了。”
“沒用的。你就是一輩子不要月例銀子,我也沒法讓他們在一起。”甄玉有些憂傷,若自己重生爲男子,縱身爲貧寒子弟,也有法子再進王府當謀士,再博唐妙丹郡主的青眼。可是如今,真的沒法子了。
甄玉寫好劇本,到底意難平,便讓紅袖換了衣裳,扮作郡主的模樣,自己穿了男裝扮作那個畫師,兩人試演一回。
一開始時,紅袖並不入戲,總忍不住笑,到了畫師一心要見郡主,讓她好好活下去時,眼眶漸漸發紅,至見了畫師那一幕,竟無法控制情緒,撲進畫師懷裏哭了起來。
甄玉摟住紅袖,心頭也一陣一陣酸意。
這個時候,王正卿正好到了房外,一聽裏面有哭聲,不由一驚,推門而進,一時就見紅袖撲在一位男子懷裏哭泣着,那男子低聲哄着,只房裏不見了甄玉的身影,不由喝道:“作什麼?”
紅袖和甄玉聽得聲音,齊齊回頭,這才轉過神來。
王正卿跨前兩步,正想掀開那男子,待男子一抬頭,居然是甄玉,一時哭笑不得,喝斥道:“像個什麼樣子了?大半夜又玩什麼呢?”
紅袖淚水未乾,頗爲尷尬,一時忙擦乾了,行了禮,退了下去。
甄玉猶自有些傷感,指指劇本道:“寫了一個劇本,和紅袖試演了一回呢!把紅袖演哭了。”
王正卿坐到案前,拿起劇本翻看,兩刻鐘過去,他不由鄭重起來,劇本文筆優美,詞藻華麗,劇情曲折奇詭,偏情感真實,竟十分吸引人。
王正卿看完劇本,抬頭道:“玉娘,竟想不到你一個小小女子,卻有此等文筆和妙思,倒教我喫驚了。”
甄玉笑一笑道:“可惜我不是男子,若不然,不定能和你一爭長短了。”
王正卿有些沉默,隔一會道:“論起來,你棋藝出色,畫畫也自成風格,更兼這樣好文筆,卻是和一個人相似,若他活着,”說着卻止了話。
甄玉知道王正卿說的是前世的自己,不由垂了頭,嘴裏卻問道:“和誰相似呢?”
“甄榜眼。”王正卿吐出這三個字,有些難受,嘆氣道:“我如今替了甄榜眼的位置,助王爺謀事,方纔發現,從前甄榜眼確實有高見,每想起他,總要婉惜。”
甄玉低聲道:“不是傳聞,你們不和麼?”
王正卿答道:“雖表面上不和,到底是互相欣賞的。失去了這樣一個競爭對手,略寂寞啊!”
“三郎,你還有我!”甄玉脫口道:“你要願意,可以把我當成甄榜眼看待。”
“說什麼傻話呢?”王正卿伸手揉揉甄玉的頭髮,見她皺鼻子,表情生動活潑,不由“哈哈”笑道:“從前就愛哭愛鬧,如今卻愛搞怪,也不知道哪個是你本性了?”
甄玉發現自己作着女兒動作,先是一愣,接着暗喜,哦,整天和紅袖她們混在一堆,竟是不知不覺學了她們一些動作了。料着再過一段時間,應該能適應女人身份了。
王正卿又看一遍劇本,突然來了興趣,看向甄玉道:“不若,咱們試演一遍,你演那個郡主,我演畫師?”
“呃!”甄玉可不願意演郡主,因道:“我還是演畫師,你反串演郡主如何?”
“好像也挺有趣的。”王正卿畢竟少年心性,這會在閨房中,便生了閨趣,一時笑道:“拿條頭巾來給我包一包,這樣更像小娘子了。”
甄玉笑着拿了頭巾,親給王正卿包上,包完退後一步審視他,搖頭道:“你額頭太寬,眼睛太亮,不像女娘哪!”
王正卿聞言,把頭巾拉下一些半遮住額角,又半眯着眼,斂去眼睛的神採,問道:“這樣像了罷?”
“這樣子又顯得賊眉賊眼的,更不像了。”甄玉指示,“你得哀怨起來,眼睛閃一點淚光,樣子虛弱一些,走路小碎步。”
王正卿一聽,照甄玉描述的樣子扭捏了一下,一時差點失笑,只問甄玉道:“這樣呢?”
“還差一點。”甄玉看看王正卿,想了想,從案上拿了胭脂,在王正卿腮上點了點,點出一顆美人痣,左看右看,這才滿意了,唐妙丹郡主耳下有一顆小紅痣,就讓這顆小紅痣移長在王正卿腮上好了。
她略略失神,很快回過神來,笑道:“見過郡主。”
“免了。”王正卿馬上入戲,作出一副郡主狀。
甄玉先和紅袖演了一回,且劇本又是她寫的,自然駕輕就熟,照劇情往下演。
王正卿也認真演着,待演到畫師重生後見郡主那一幕,他也像紅袖那樣,直接撲進甄玉懷裏,半彎着腰,把頭埋在她胸口作大哭狀,一邊用哭聲喊道:“玉郎!”
“郡主!”甄玉入了戲,這會聽得玉郎這個稱呼,伸手託起王正卿的下巴,見他楚楚可憐的,神情動作居然有幾分肖了妙丹郡主,一時略恍惚,不由自主就俯下頭去。
王正卿極乖順地閉上眼睛,期待着。
甄玉堪堪觸到王正卿的脣,突然醒覺,手一伸,提住王正卿的領子,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居然把他提溜到門邊,只一推,就推出門外,“咣”一聲關上門。
王正卿怕鬧出動靜惹丫頭笑話,只在門外小聲喊了兩句,眼見甄玉再不開門,他也不好再站在這兒,只得扯下頭巾,轉身走了。
只這晚到了書房,居然輾轉反側不能入睡,到底在黑暗中舉起五隻手指,想像那是甄玉的手指,放到嘴邊親了親,一時驚覺,又暗罵自己:有病!
甄玉這裏,直至躺到牀上,依然有些心跳。王正卿那一聲玉郎,直喚到她心底去了,那麼一刻,她確實動了心。可是,那是王正卿的聲音啊,她怎麼會動心呢?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