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父子
蕭焱回到宮裏,如實稟報了京郊大營裏的情況。
“一羣道士?”皇帝立刻問道,“有沒有看到高成?”
蕭焱搖頭答道:“沒有。”
“你沒有看錯?”皇帝擰眉,急急的再問道。
蕭焱沒有再吭聲。
也就是說高成真的沒有回來。頓時,皇帝的心裏失望極了,眯微着眼睛,靠在龍椅上,無力的衝蕭焱揮揮手。
“兒臣告退。”蕭焱抱拳行禮,留下皇帝獨自坐在龍椅上,離開了御書房。
“噹啷~譁~”
當他走到門廊上時,只聽見從屋子裏傳來一陣碎瓷聲,還有許多奏摺掉到地上的聲音。
蕭焱腳下微頓,心裏沉甸甸滴,象灌滿了鉛一樣。
然而,當天晚上,王公公來東宮宣旨,聖上宣他陪晚膳。
“父皇還宣了其他人嗎?”蕭焱心裏清楚,明天就要點卯開拔了。皇帝想在出徵之前,和家人一起喫頓團圓飯。
王公公不解的看着他。
“晚宴設在何處?”蕭焱又問道,“長公主和大駙馬,父皇也宣了他們吧?”
王公公搖了搖頭。按照皇帝的意思,就是他們父子倆在御書房裏喫頓便飯。
父皇竟有這種必勝的自信?蕭焱心中不禁泛起了陣陣嘀咕,急匆匆的隨王公公一起趕到了御書房。
“焱兒來了。擺飯吧。”皇帝臉色如常,和言悅色的吩咐道。好象他之前根本就沒有砸東東、發過脾氣一樣。
而蕭焱看得分明,御書房裏原來的那套描金彩繪的茶具已經不見了,現在擺上的是一套雲龍的青花瓷茶具。
皇帝用的東東向來都是獨一無二滴,連花樣都不能弄成重複滴。先前的那套是皇帝的大愛,但是,宮裏有且僅有此一套。砸碎了,就只能換上其它的款式。
打心底裏佩服皇帝調節情緒的功力。蕭焱和平常一樣,當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向皇帝行了禮。
這時,外面的內侍們搬進來一張寬大的紫檀長桌,鋪上黃綾桌布。後面的宮女內侍們魚貫而入。他們有的人捧着金盆,有的人捧着淨帕,更多的人端着的是飯菜。
蕭焱親自虛扶着皇帝在主位上坐下,正欲服侍他淨手。皇帝擺手說道:“焱兒,你坐罷。”意思是,不用他侍候。
“是。”蕭焱並沒有堅持,從善如流的在他的左下首坐了下來。
立刻有宮女捧着金盆上前,侍候他淨手。而當職的膳食內監已經開始傳唱菜名了:“椒末羊肉~”
可是,父子倆卻置若罔聞。天天如此,餐餐如此,他們已經習慣到熟視無睹了。
皇帝看了蕭焱一眼,嘆了一口氣,問道:“焱兒,你的下巴是怎麼回事?”
蕭焱心中一驚,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些尷尬的笑了笑,含含糊糊的答道:“是兒臣不小心,弄傷了。”皇帝發問,不能說謊滴。就算皇帝是他親爹也不成,那也是欺君。
“哦,那你要小心些纔是。朕明日就要親自出徵,討伐逆賊。這些日子,你要好生照顧好你自己。”皇帝眼神閃爍,卻不準備點破他。
“是。”蕭焱站起身,舉杯祝道,“兒臣祝父皇旗開得勝,早日蕩盡逆賊,凱旋歸來。”
皇帝頻頻點頭,笑道:“行行行,借焱兒吉言,朕一定會大獲全勝,凱旋而歸的。你的心意,朕明白。今天只是我們父子一起喫個便飯,沒有那麼多的規矩。你坐下喫飯吧。”
“謝父皇。”蕭焱喝盡了杯中的酒水,這才坐了下來。
皇帝看了看空蕩蕩的桌子,臉上的笑意不禁有些發僵,嘆道:“焱兒,你不覺得這屋子裏少了點什麼嗎?”
蕭焱心中一沉,卻故作不解的望着他。
“孩子”皇帝嘆道,“朕不知道什麼時候兒孫繞膝呢。”
莫非父皇想要他提前和楊氏完婚?蕭焱按捺住心裏的反感,心中一動,笑道:“原來父皇是想念孫兒了。不如兒臣就這派人去請各位皇侄過來?”他口中的皇侄是大皇子蕭燦和已故的三皇子蕭燁的兒子們。蕭燁死後,皇帝並沒有讓他的妻兒搬出皇子院。
而那日,蕭燦突圍出去,並沒有帶走任何家人,包括他的妻兒。他的妻妾還有子女們也都沒有獲罪,也依然住在皇子院裏。
他們的供奉如常。
唯一不同的是,門口的崗哨多了幾個。沒有聖旨,院裏的任何人不得擅離皇子院半步。包括那些皇孫。
這是變相的畫地爲牢。
如今大半年過去了,裏頭的情形是什麼樣子,除了皇帝本人,就連蕭焱都不清楚。
現在,皇帝要出遠門了,那些人定要有個交待纔行。就算他不提,蕭焱也會找機會提起那一院人的。
不料,皇帝卻沒有接下他的話。
擺擺手,皇帝輕輕的啜了一小口酒,放下酒盅,嘆道:“朕子嗣艱難。膝下統共就只有三子三女。死的死,出家的出家,反的反。你的大姐又是個只顧自己的,一年到頭難得來宮裏一趟。如今,朕的身邊就只剩下你一個孩子。唉,這宮裏,還是多些孩子才熱鬧啊。想當年,朕小的時候,這宮裏就很熱鬧。先帝一共有七子八女,十五個孩子……”說到這裏,眼神一黯,他突然說不下去了。
“父皇,今天的羊肉角兒不錯。您嚐嚐。”蕭焱見狀,恰到好處的打斷了他的話。可惜的是,太後威武,先帝的七個兒子如今僅餘皇帝陛下這枚碩果,其餘六個先後掛了。他們的平均壽命沒能超過二十歲;八個公主倒是都順順利早的出嫁了。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們死了一半多,僅餘兩個,一個瘋了,另一個和瘋了差不多。所以,那些兄弟姐妹絕不過可能給皇帝帶來什麼愉快的回憶。
皇帝借坡下驢,看向桌中的那盤羊肉角兒。
一邊的宮女早就雙手執長銀筷,給他挾了一隻,不聲不響的放在他跟前的小金碗裏。
皇帝嚐了一口,眼裏泛起點點淚光,哽咽道:“這正是雅兒最喜歡的那種。”
蕭焱無語——他的父皇又要開始了。貌似他一不小心踩到了明雷。
打太後過世以後,御膳房的麪點師傅換了兩三茬。可是,這宮裏的羊肉角兒卻始終只有這麼一種味道。
而皇帝以前喫這道角兒時是副什麼神情,蕭焱沒有看見過,不知道。但是,這一年多來,他發現,皇帝不喫則已,但是,只要一喫到這道角兒,皇帝就會眼圈發紅,提起他的母妃。
“父皇,逝者已矣。母妃在天有靈,也不願看到您這樣傷心的。”每每這個時候,蕭焱必須好言好語的勸一勸。不然,這飯就沒法喫下去了。因爲皇帝會沉陷在對郭雅的愧疚之中,不能自撥。
皇帝垂眸,一邊用袖角遮面,悄悄彈去眼角的淚水,一邊“嗯嗯”的應着。
按理說,他的回憶就要打住了。
然而,今天皇帝卻無比沉重的說道:“焱兒,那一年是西南叛亂,朕也是親征討伐。可是,等朕得勝班師回朝,宮裏卻突然走水了。你的母妃,雅兒不幸暴難。”
蕭焱聞言知雅意。這頓飯喫到了這裏,他終於明白了皇帝的用意。果然不出乎他的意料,他的父皇不許他動皇子院裏的那些人半根指頭。
“所以,朕這次遠征西北,你留守宮中,一定要加強燈火管制。宮裏的建築年歲已久,禁不住折騰。同樣的不幸,朕不想看到第二次。”皇帝注視着他,問道,“焱兒,你做得到嗎?好好守護我們這個家。”
家?蕭焱怪不得父皇沒有傳長公主夫婦進宮小聚。原來,父皇是看透了我蕭焱的心思,放心不下那些賤胚。蕭焱心裏又驚又急,陣陣發虛。
這頓飯喫到現在,他終於發現皇帝就沒有說過一句廢話。
他是知道皇帝的稟性的。皇帝既然挑明瞭跟他說,那麼,肯定是留有相應的後手。
可惜了,他的謀劃全泡湯了。意識到這一點後,他只覺得嘴裏陣陣發苦:到底是哪兒露了餡?
果然,皇帝淡淡的說道:“西殿(就是皇子院)那邊,前兩天就有幾個保管燈燭的奴才翫忽職守,險些釀成大禍。朕已經處決了他們。焱兒,象這樣的事,你絕不能手軟。”
“是。”蕭焱差點了駭得背過氣去。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恐慌感在蕭焱的心頭瀰漫開來。
皇帝弄死的那些個內侍宮女,正是他的人。
斬草不留根,必將後患無重。他怎麼能容忍皇子院裏的那些個賤胚禍胎存於世?
同時,在蕭焱的心裏,他一直認爲是太後、李皇後和曹貴妃害死了他的母妃。而這三個賤人已死,所以,他把仇恨全記到了她們的後人身上。
他一定要那些個賤胚禍胎也嚐嚐被火活活燒死的滋味
於是,在蕭焱的授意下,順子費盡心思勾搭上了皇子院裏的一些內侍宮女……
這些事都是祕密進行的。蕭焱自認爲做得極其隱祕。可是,還是沒能逃脫皇帝的眼睛……
皇帝的目的答到了,隨意的招呼他喫了兩樣東西,便擱下筷子嗽口了。
這就意味着這頓飯結束了。
蕭焱很識趣的放下了筷子,端起茶盅嗽口。
“唔,焱兒你要多用些纔是。”皇帝熱情的招呼他,“你正是年青力壯,胃口正盛的之季。”
“謝父皇,兒臣已經用好了。”蕭焱的懷裏象是揣了一百隻兔子。桌子上縱然擺的是龍肝鳳膽,他也食之無味,有如嚼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