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找碴?
夜幕降臨。
高進揹負着雙手站在前院正廳的門廊下,默默的瞅着小廝們挨個的點亮院子裏的白紗燈籠。
周叔手裏搭着一件白狐大麾走到她身側,軟聲說道:“駙馬爺,晚上寒氣重,您回屋吧。”
高進沒有回頭,嘆了一口氣,問道:“周叔,什麼時辰了?”
周叔知道她問的是什麼,直接答道:“還不到三個時辰呢。”抖開手裏的白狐大麾,一邊給她披上,一邊繼續說道,“苗王的千軍萬馬都奈何不了他。幾個毛賊而已,沒什麼好擔心的。”
“還有這樣的事?我從來沒有聽您提起過呢。看來是我小覷他了。”高進轉身,笑道,“謝謝您,周叔。”
林世雄父子被黑衣人擄走了。一直慌稱在後院靜養的高成帶人親自去跟蹤。見慣了虛虛實實,懷疑已經成了她的一種本能。敵暗我明,她無法確定這是一個陷井,還是一個揪出幕後那人的良機。面對一個只知道名字的神祕強人,高成沒有任何預告的兵行險招,她能不擔心嗎?
“老奴想說,也得駙馬爺有時間聽才成啊。”周叔笑了笑,乘機側過身子,做了個請的手勢,“如果您想聽,老奴爲您沏壺好茶,再揀幾件出色的,慢慢說給您聽。”
高進汗。從前,她確實是對這個家沒有歸屬感。自從綴學後,她把大部分的時間花在了府外,很少老老實實的呆在家裏。而這段時間,侯府發生了許多事。透過這些事,她才知道了府裏許多的祕密。其實,這裏頭有一些祕密,倘若她以前能稍微上點心,以她的敏銳,興許早就不是祕密了,比如說,白天發生的事。
白天,林世雄父子倆企圖大鬧靈堂,欲圖不軌。結果,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他們倆被高進等人制住。尤其是林世雄中了仇紅纓的**,當衆昏迷不醒。羅毅反應及快,立刻對高進說道:“世雄兄日夜兼程的從關外趕過來,本來就體力嚴重透支了。再加上,過度悲傷,只怕是傷到根本了,要請個好郎中用心調理調理纔行。我認得一個老郎中,是這方面的行家。現在,我就去把他請了來。你先把人扶到後面去,仔細照料着。”又仔細吩咐了幾句,這才提起袍角,帶着田管家三步並兩步的出府請郎中。
他的這番話實際上是對在場的賓客說的。就象是一個即時的新聞發佈會,向賓客們解釋林世雄突然昏死過去的原因。不要小看了這一句話。在這種情景裏,人們最容易一邊反覆回味,一邊產生無盡的聯想。在這個過程裏,不知道會滋生多少謠言、猜忌、是非……而他的話就佔了“先入爲主”的先機,避謠的威力倍增。
果然,四個身強力壯的家丁架成人轎,把林世雄抬進後堂之後,事情很快就平息了下來。
高成聞訊趕來,臉色很不好看,吩咐周叔把林世雄父子暫時安置在後院的海棠閣裏。
高進當時就提了反對意見:海棠閣是侯府的貴賓院不假,可是它和外面的大街就只有一牆之隔,並不適合“安置”林世雄父子。在她的眼裏,這對父子明顯就是一對麻煩,必須嚴防死守。比如說,他們要是再鬧點什麼動靜,外面的大街上能聽得到;又比如說,林世雄顯然功夫不弱。只有一道外牆而已,真的能“安置”好他們父子倆嗎?只要他們翻過外牆,無論他們在衆目睽睽的大街上說什麼、做什麼,侯府都只有乾瞪眼的份了。
“不錯,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能考慮這麼多。”高成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卻沒有改變主意。反對無效,林世雄和林莫還是被送到了海棠閣。
誰知,好的不靈,壞的靈。**的藥效都還來不及退去,高進就聽到長安跑來報告:有五個蒙面的黑衣人翻進了海棠閣。
高進立刻想到了林世雄父子。
可是,等她帶人趕到海棠閣的時候,林氏父子已經被擄走了。
現場一片狼籍。顯然,剛剛在這小院裏發生了一場激烈的打鬥。
周叔正指揮着三個婆子收拾着。見高進等人進來了,他急忙把她請到一旁,悄聲報告:“人已經被擄走了。您別擔心,侯爺擔心是王磊的人,所以親自領着我們府裏的人追去了。”
高進愕然。他在話裏至少向她透露了兩個重要信息:一是,高成是在放長線釣大魚。他懷疑林氏父子是王磊的人,故意把他們安置在海棠院裏,就是爲了引王磊上鉤;二是,侯府裏除了主子和家僕之外,還有一支祕密隊伍。這支隊伍歸高成直管。她在這府裏住了十五年,竟是毫不知情,聽都沒有聽說過。不知道林夫人知不知道……
到底是年輕啊。周叔看出了她滿腦子的問號,難得的主動爲她解惑:樹大招風,哪個王侯世家沒有一支自己的祕密私人武裝?他們管這種武裝力量叫隱衛。既然是“隱”衛,所以,肯定是平常隱藏了起來,只有府裏當家的知道,不爲其他人道也。而隱衛也從來只聽命於當家的。象侯府的隱衛,是高進的太爺爺,也就是第一代忠勇侯組建的,傳到現在,就從來只有歷任的侯爺夫婦、成年的世子和外事管家知道。周叔也是接過了他爹的槍,擔任外事管家之後才知道的。他在自己的妻兒面前都從來沒有透露過半個字。至於高進……高成這次回來就有意把隱衛傳給她。經過前段時間的考察,他認可了高進,原本計劃在正月裏挑個黃道吉日把她鄭重介紹給隱衛滴。誰知,冷不丁的,他被告知養了十幾年的兒子其實是個女兒……知道真相後,幾乎是****之間,高成放棄了原來的所有規劃。
不想拂了周叔的一番好意,高進從善如流,去靈堂後面的休息室小坐,看周叔展示茶藝,說高成歷險記。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之後,羅毅急匆匆的從外頭走了進來:“剛接到的消息,聖上聽說侯爺重病,特意命王公公來侯府探望侯爺。一刻鐘前,王公公的車駕已經出了宮門。”
高進輕呼一聲,急急的反問:“一刻鐘前,已經出了宮門?”暈死,高成還沒有回來呢。長安守在正房的門口,唱的是空城計。從宮門到侯府,坐馬車的話,半個多時辰足夠了。也就是說,王公公很快就會到了……貌似高成還沒有回來呢。她哪裏交得出人給王公公探視?該死的皇帝老兒這個時候跑出來添什麼亂
要是老爹也有個替身就好了……儘想些不切實際的……高進甩甩頭,腦海裏突然冒出一個人的身影。
怎麼忘了她呢?心中大喜,她不動聲色的吩咐周叔:“周叔,您先去正房做好準備。長安還是個孩子,肯定是應付不過來的。如果,爹能及進趕回來,那最好不過。如果爹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會盡量拖住王公公的,給爹爭取時間的。實在是拖不住了,我們就見招拆招。”阿米豆腐,假的,真不了。希望老爹能象電影裏演的那樣,準點趕回來。
“王公公是來探病的,不管侯爺能不能及時趕回來,先做準備總是好的。”羅毅讚許的微微頜首。不過,他還是擔心高進年輕不經事,有意也叮囑她幾句。
不想,高進說了句“我去更衣”,便提着前袍,匆匆跑進了淨房。
到底還是個孩子……羅毅嚥下了湧到嘴邊的話,憂心更重。
“說不定侯爺已經回來了呢。”周叔溫聲安慰道,“不是說好人有好報嗎?老天爺會保佑好人的。”
羅毅聞言,疑似面癱的臉上竟現出一絲淺笑:“沒錯。吉人自有天相。”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事到臨到,擔心害怕又有什麼用?他相信邪不勝正,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很快,高進折回來了。
羅毅發現她雖然步履匆匆,卻眉平眼亮,並無慌亂之象,心中大讚:小娃兒雖然是女兒家,卻有將帥風範,不輸子成(高成的字)當年。怪不得這麼多年來,她以男兒身份混跡於市井之間,卻能騙過世人的眼睛。
時間很緊迫,高進哪有閒情逸致去揣測他的感慨?她吩咐小廝把桌上的茶具、點心統統撤下,儘快送到廚房去。
小廝也知道事態的嚴重性,不敢有絲毫懈怠。
目送小廝端着茶盤噌噌的離開後,高進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羅毅一直默不作聲的在一旁瞅着自己。她嘿嘿笑道:“王公公大半輩子yin浸於宮鬥,早已百練成精。小侄不敢有絲毫懈怠。”
羅酷叔依舊只是酷酷的點頭了事,不做任何點評。
一刻鐘後,門房的小廝在外頭通傳:王公公到了。
可是,高成還沒有回來。
“這老傢伙……來的好快。”高進深吸一口氣,對羅毅拱手說道:“羅叔叔,您稍坐。待小侄去迎了他進來。”
“速去。不要怠慢了聖上的使臣。”羅毅點頭。還是擔心高進一心只想着拖延時間,在去的路上蘑菇,他想了想,吩咐田管家跟過去作陪。象王公公這種人是怠慢不得的。如果要拖延時間,也只能在回來的路上的動動手腳。
高進謝過他,和田管家一起,三步並作兩步,疾步離開。
羅毅撫額:貌似自己又小看這丫頭了。以子成兄謹小慎微的性格,他既然敢落下府裏的一大攤事,一句囑咐也沒有,帶着人去跟蹤黑衣人,肯定是相信這丫頭能應付得來。
這樣一想,他心中的憂慮少了一大半。
這些天跑前跑後,兩條腿都跑粗了一圈……羅毅走到最近的那張太師椅前,舒舒服服的坐下,捶打着痠痛的兩條腿——且拭目以待,看高進如何玩轉王公公。比如說,從大門口到靈堂的這段路,王公公會走多久?小丫頭先前不是跟周管家說“儘量拖住王公公”的麼?
然而,很快,王公公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口。他失算了,高進根本就沒有拖延的意思。
羅毅趕緊起身相迎,目光帶着問號飛快的從一旁的田管家臉上掃過。
田管家的臉上除了無奈,還有不解。
王公公曆來對皇帝的命令是嚴格認真滴貫徹執行滴。他謝絕寒喧和喝茶,上祭禮畢,便直奔主題,開門見山的要求去探視侯爺——照他的話,貌似皇帝老兒特別關心高成的健康問題。聽說他病了後,皇帝老兒幾乎是食無味寢無眠。
高進自然要對皇帝老兒的關心感恩戴德的歌頌一番,卻在心裏冷笑連連:騙猴哩。老爹都對外稱病好幾天了。你家主子既然這樣關心偶爹,早幾天幹嘛去了
在她看來,皇帝老兒此舉無異於她前世的單位某副職領導:該領導對她所在辦公室的一科員有些私人看法。每每明知這位科員溜號了,領導才大張旗鼓的查崗。這叫找碴。
再細細一想,她發現在整件事上,皇帝老兒對自家老爹的態度夠曖味滴:說他不重視吧,當他一知道林夫人被黑衣人擄走了,就全城警戒,出動禁衛軍搜城;說他重視吧,林夫人的死訊傳開,他遲遲沒有半點動作。拋開君啊臣滴,世勳之類的因素不說,高成好歹也是他的伴讀,算得上是發小,他竟連個恩旨都沒有。直到他的兩個兒子先後跑來做秀,並且秀出了滿城流言蜚語之後,他纔打發蕭焱來派發他那浩蕩的皇恩。說得犀利點,就是他的這種態度搞得侯府很被動。貌似他見不得老爹好過似滴。尤其是今天,他表現的太明顯了。老爹一直呆在府裏,二門不邁,大門不出。他都沒有派人探視。老爹才偷偷出門辦點事,他就立馬打發王公公過來秀關心。他就是紅果果的找碴,和那個領導有什麼不同嗎?
高進的臉色漸冷。
羅毅誤會了她,以爲她欲對王公公不利,心猛然懸了起來。
就在這時,周叔的身影在門口飛快的晃了一下。
難道是侯爺回來了?羅毅揚眉示意田管家出去看個究竟。
很快,田管家回來了,衝他飛快的眨巴了一下眼睛。
太好了。羅毅的心頓時輕快得想跳舞。
而此刻,王公公卻不再急於“憂聖上之憂”了。他不慌不忙滴主動坐下,目光掃過衆人的臉,輕咦一聲,關切的問道:“怎麼沒有看到寧遠侯世子?”
說曹操,曹操到。
李浩天他大步流星的從外面走了進來,抱拳謝道:“難得王大人還記掛着李某。李某榮幸之至。”
王公公呵呵輕笑。
這時,高進突然冒出了一個問題:皇帝老兒爲毛要找老爹的碴?還有,他怎麼這麼確定老爹不在府裏?